紅昭華 第31章 餌料

第三十一章 餌料

陳秀孃的案子查到這裏，線索斷了。

點心鋪子沒有問題，劉三隻是個跑腿的，當鋪那邊也查不出什麽。那個灰衣男人就像一團霧，看得見，摸不著，等你走近了，他就散了。

沈昭華坐在藥鋪的櫃台後麵，盯著桌上的那張紙出神。紙上畫著一個圓圈，圓圈裏寫著“陳秀娘”，周圍延伸出幾條線——劉三、當鋪、點心、灰衣男人。每條線的盡頭都是一個問號。

“姑娘，您看什麽呢？”春鶯端著茶走過來，探頭看了一眼，“畫得還挺圓的。”

沈昭華沒理她，用筆在“灰衣男人”旁邊畫了一個圈，打了個大大的問號。

這個人是誰？為什麽要害陳秀娘？陳秀娘一個洗衣裳的婦人，能得罪什麽人？

除非，她知道什麽不該知道的事。

就像她娘當年一樣。

沈昭華把筆放下，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涼的，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讓她打了個激靈。

“春鶯，白芷今天來嗎？”

春鶯搖頭：“沒說要來。怎麽了？”

沈昭華想了想：“你讓人去白芷家看看，問她有沒有想起什麽新的事。她娘生前有沒有提過什麽人、什麽事，任何細節都行。”

春鶯答應著去了。

沈昭華坐在櫃台後麵，把陳秀孃的案子從頭到尾又想了一遍。

當鋪、點心、劉三、灰衣男人——這四個點之間，一定有某種聯係。當鋪和點心之間隔著什麽？為什麽要害陳秀孃的人要先當掉她的鐲子，再贖回來？這說不通。

除非，當鐲子的人和害她的人，不是同一個。

沈昭華拿起筆，在紙上重新畫。

一條線：陳秀娘——？——當鐲子（假扮者）——當鋪——二兩銀子。

另一條線：陳秀娘——灰衣男人——點心——中毒——死。

兩條線在“陳秀娘”這裏交匯，可中間缺了最關鍵的一環——動機。

為什麽要害陳秀娘？

沈昭華盯著那個問號，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翻開蕭玦給她的調查記錄，找到陳秀娘丈夫白守信那一頁。

白守信，十年前死於意外——從腳手架上摔下來，當場沒氣。包工頭賠了二十兩銀子。

沈昭華的目光落在“十年前”三個字上。

十年前，她娘死了。十年前，白芷的爹也死了。現在，陳秀娘也死了。

一家三口，死了兩個，一個死於“意外”，一個死於“急病”。時間跨度十年，看起來毫無關聯。可如果把這些事串在一起呢？

白守信真的死於意外嗎？

沈昭華的心跳快了起來。她把那張紙翻到背麵，重新畫了一個圖。最上麵寫著她孃的名字——柳雲娘，永安五年卒，中毒。中間寫著白守信，永安五年卒，意外墜亡。最下麵寫著陳秀娘，今年卒，疑似中毒。

三個名字，兩條時間線，一種死法——中毒。

如果白守信不是意外墜亡，而是被人害死的呢？那他一定是知道了什麽不該知道的事。陳秀娘知道丈夫的死另有隱情，所以也被滅口了。

那白芷呢？

沈昭華猛地站起來。

白芷有危險。

她抓起桌上的藥箱，往外就跑。春鶯正好從外麵回來，差點跟她撞個滿懷。

“姑娘！您去哪兒？”

“白芷家！你快去王府找王爺，讓他帶人去城南柳葉巷！”

春鶯被她嚇得臉都白了，轉身就跑。

沈昭華出了藥鋪，騎上馬就往城南跑。她的騎術還是不好，可這會兒什麽都顧不上了。風在耳邊呼嘯，路兩邊的樹飛快地往後退，她的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白芷不能出事，白芷不能出事，白芷不能出事。

城南柳葉巷。

沈昭華勒住馬，跳下來，跑到白芷家門口。門是關著的，她從門縫往裏看——院子裏靜悄悄的，沒有人。

“白芷！白芷！”她拍門。

沒有人應。

沈昭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後退兩步，一腳踹開門，衝了進去。

院子裏沒有人，屋裏也沒有人。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放著一碗沒喝完的粥，已經涼了。灶台還是溫的，說明人剛走不久。

沈昭華在屋裏轉了一圈，發現梳妝台上有一個開啟的匣子，匣子裏空空的，什麽都沒有。抽屜也被翻過，東西散了一地。

有人來過。不是白芷自己翻的，是別人翻的——在找什麽東西。

沈昭華蹲下身，仔細看那些散落的東西。發黃的紙張、斷了的木梳、碎了的銅鏡——都是些不值錢的舊物。可翻東西的人顯然不這麽認為，他把每一個抽屜都翻了個底朝天，連床底下的箱子都沒放過。

他們在找什麽？

沈昭華站起來，在屋裏又轉了一圈。牆角有一個不起眼的櫃子，櫃門半開著。她走過去，開啟櫃門——裏麵掛著一件灰布衣裳，和鄰居描述的那個灰衣男人穿的一模一樣。

沈昭華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件衣裳，是白芷的？還是那個灰衣男人的？

她伸手摸了摸衣料，粗布，洗得發白，袖口有補丁——像是白芷的。可衣裳上有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洗衣裳的皂角味，是一種淡淡的、苦澀的藥味。

沈昭華湊近聞了聞，臉色驟變。

這不是藥味，是毒味。砒霜。

她認得這個味道。當年母親的醫書上，專門有一章講毒藥，砒霜的味道就是這種淡淡的、苦澀的氣味，混在食物裏根本嚐不出來。

這件衣裳上為什麽會有砒霜的味道？

除非——穿這件衣裳的人，接觸過砒霜。

沈昭華把衣裳從櫃子裏拿出來，疊好，塞進藥箱裏。她又檢查了一遍屋子，沒有發現別的線索。

白芷不見了。

她被人帶走了。

沈昭華出了門，站在巷子裏，四下張望。巷子很深，兩邊是低矮的房屋，偶爾有一兩個行人經過，都拿奇怪的眼神看她。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白芷被帶走，說明她知道的比她以為的要多。那些人怕她查出什麽，所以先下手為強。

可她一個繡坊的繡娘，能知道什麽？

除非——她爹當年留下的東西，還在她手裏。

沈昭華想起白芷說過的話——“我爹走得早，家裏就我和我娘。”白守信死了十年，如果留下了什麽東西，應該是在陳秀娘手裏。陳秀娘死了，東西應該是在白芷手裏。

那些人在找的東西，就是白守信留下的。

沈昭華翻身上馬，往王府的方向去。她得告訴蕭玦，讓他派人去找白芷。晚了，可能就來不及了。

王府門口，春鶯正急得團團轉，看見她回來，連忙迎上去：“姑娘！王爺不在府裏！錦衣衛的人說出去了！”

沈昭華的心一沉：“去哪兒了？”

“不知道！他們不說！”

沈昭華跳下馬，往書房跑。蕭玦的書房平時不許人進，可這會兒她顧不上了。她推開門，在桌上翻找——公文、信件、奏摺，堆了滿滿一桌。她一份一份地翻，終於找到了她要的東西。

一張城南的地圖，上麵用紅筆標注了幾個位置——柳葉巷、白芷家、福瑞齋點心鋪、興隆當鋪。旁邊還有一張紙，上麵寫著幾個名字：劉三、陳秀娘、白守信。

蕭玦也在查這個案子。

他去哪兒了？

沈昭華正想著，外麵傳來腳步聲。她回頭，看見蕭玦站在門口，一身玄色便服，風塵仆仆。

“你怎麽在這兒？”他看見她，眉頭微微皺起。

沈昭華顧不上解釋，把白芷失蹤的事說了。

蕭玦聽完，臉色沉了下來。

“我讓人去找。”

“來不及了。”沈昭華拉住他的袖子，“他們已經動手了，說明白芷手裏有他們想要的東西。如果白芷不肯給，他們就會——”

她沒有說下去。

蕭玦看著她，沉默了一瞬。

“你知道他們想要什麽？”

沈昭華點點頭：“白守信留下的東西。十年前他死的時候，一定留下了什麽證據。那些人當年沒找到，現在怕白芷查出來，所以先下手為強。”

蕭玦轉身往外走：“我去安排人手。”

沈昭華跟在後麵：“我也去。”

蕭玦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你去做什麽？”

“白芷是我的病人。”沈昭華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我不能不管。”

蕭玦看著她，目光複雜。

“走吧。”他說。

蕭玦的人動作很快。不到半個時辰，錦衣衛就查到了白芷的下落——她被帶到了城西的一座廢棄的宅子裏。

那座宅子以前是王家的產業，王家倒台後被官府查封，一直空著。沒想到，還有人用。

沈昭華跟著蕭玦趕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宅子很大，院牆很高，大門緊閉。蕭玦沒有讓人硬闖，而是先派了兩個人翻牆進去探路。

探路的人很快回來了。

“王爺，裏麵有三個人。兩個在門口守著，一個在裏麵審問那個姑娘。”

蕭玦點頭：“姑娘怎麽樣？”

“還活著。受了點皮肉之苦，沒大礙。”

沈昭華的心放下來了一半。

蕭玦看了她一眼：“你在這兒等著。”

沈昭華搖頭：“我要進去。”

“裏麵危險。”

“我不怕。”

蕭玦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

“跟著我，別亂跑。”

蕭玦的人很快控製了門口的兩個人。沈昭華跟著他往裏走，穿過前院、中堂，來到後院的一間屋子前。屋子的門關著，裏麵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白姑娘，我勸你把東西交出來。你娘已經沒了，你也不想跟她一樣吧？”

沈昭華的手攥緊了。

蕭玦抬腳，一腳踹開了門。

屋裏的人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來。

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身灰布衣裳，國字臉，三角眼，一看就不是善類。他看見蕭玦，臉色一下子白了。

“王、王爺……”

蕭玦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那男人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下了。

“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小的隻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蕭玦的聲音冷得像冰。

男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沈昭華顧不上他，跑過去看白芷。白芷被綁在椅子上，臉上有傷，嘴角有血，可眼睛是亮的。她看見沈昭華，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沈大夫……”

沈昭華解開繩子，扶她站起來。

“沒事了。我來接你了。”

白芷撲進她懷裏，哭得渾身發抖。

沈昭華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別怕。沒事了。”

蕭玦讓人把那個男人帶走了。白芷被扶上馬車，沈昭華陪著她，一路送回王府。

車上，白芷拉著沈昭華的手，一直在發抖。

“沈大夫，他們……他們問我爹留下的東西。我不知道是什麽，我真的不知道……”

沈昭華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別怕。”

白芷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我娘……我娘是不是也是他們害的？”

沈昭華沉默了一會兒。

“會查清楚的。”

白芷點點頭，把臉埋在她肩上，哭得像個孩子。

沈昭華抱著她，心裏像壓了一塊石頭。

那些人還在。他們還在害人。而她，一定要把他們揪出來。

為了她娘，為了陳秀娘，為了白芷，為了所有枉死的人。

第三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