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30章 真相

第三十章 真相

白芷的事，沈昭華沒有告訴任何人，隻跟蕭玦說了。不是不信任春鶯和冬菱，而是這種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就像當年她查母親的案子，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差池就會前功盡棄。

她不想白芷也經曆那樣的煎熬。

蕭玦的動作很快。三天後，關於陳秀孃的全部資訊就擺在了沈昭華的桌上——她生前接觸過的人、去過的地方、甚至連她發病前七天買過什麽東西都查得一清二楚。

沈昭華坐在書房裏，就著燈光，一份一份地翻看。

陳秀娘，四十三歲，城南柳葉巷住戶。丈夫白守信，十年前死於一場意外——從腳手架上摔下來，當場就沒氣了。包工頭賠了二十兩銀子，母女倆就靠那點銀子撐了幾年，後來銀子花完了，陳秀娘便開始給人家洗衣裳度日。

白芷長大後，在繡坊做繡娘，一個月能掙一兩多銀子。母女倆的日子慢慢好起來，雖然不富裕，可也不至於挨餓。

沈昭華看著“十年前”三個字，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十年前，她娘死了。十年前，白芷的爹也死了。

巧合嗎？

她往下翻。

陳秀娘發病前七天，一切正常。每天早起洗衣、下午送衣、傍晚回家做飯。鄰居說，她跟白芷母女倆感情極好，從來沒見她們紅過臉。

發病前五天，陳秀娘去了一趟城東。

“城東什麽地方？”沈昭華問蕭玦。

蕭玦坐在對麵，手裏也拿著一份文書，頭也沒抬：“城東的興隆當鋪。”

沈昭華的眉頭皺了起來：“她去當鋪做什麽？”

“當了一隻銀鐲子，換了二兩銀子。”蕭玦放下文書，看著她，“不過那隻銀鐲子，後來被人贖回去了。”

沈昭華一愣：“贖回去了？誰贖的？”

“不知道。當鋪的夥計說，贖鐲子的人沒留名字，隻留下一個地址——讓把鐲子送到城南柳葉巷的一戶人家。”

沈昭華的心跳快了起來。

“那不就是陳秀娘自己家嗎？”

蕭玦點頭。

沈昭華的腦子飛快地轉著。陳秀娘當鐲子，換銀子。然後又有人贖鐲子，送到她家。這說不通——既然有人送回來，她為什麽要當？

除非，當鐲子的人不是陳秀娘。

“當鐲子的那天，當鋪夥計看清楚了嗎？確定是陳秀娘本人？”

蕭玦搖頭：“夥計說那天人多，他隻記得是個中年婦人，穿著灰布衣裳，頭上包著帕子，看不清臉。”

沈昭華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灰布衣裳，包著帕子，看不清臉——有人假扮陳秀娘，去當她的鐲子。

為什麽？

她繼續往下翻。

發病前三天，陳秀娘去了一趟城南的菜市場。鄰居說，她那天買了一條魚、一塊豆腐、一把青菜，跟往常沒什麽兩樣。

發病前兩天，陳秀娘沒出門。鄰居說，她家的門一整天都關著，沒見人出來。

發病前一天，就是鄰居看見那個灰衣男人從她家出來那天。

“那個男人，查到了嗎？”沈昭華問。

蕭玦點頭：“查到了。”

沈昭華抬起頭。

“是城南的一個潑皮，姓劉，叫劉三。專門幫人收賬、討債，有時候也幹些偷雞摸狗的勾當。”

“他去陳秀孃家做什麽？”

“不知道。不過我們的人找到了他，他承認那天去過陳秀孃家，說是有人雇他去送東西。”

“送什麽東西？”

“一包點心。”

沈昭華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一包點心？

“誰雇的他？”

“不知道。那人是在巷口攔住他的，給了他一兩銀子，讓他把這包點心送到陳秀孃家。說是陳秀孃的遠房親戚托他帶的。”

沈昭華沉默了一會兒。

“那包點心，陳秀娘吃了嗎？”

蕭玦看著她，目光沉了下來。

“吃了。”

沈昭華的心猛地一沉。

“鄰居說，那天下午，陳秀娘還出來倒過水，臉色正常。可第二天早上就病了——發熱、嘔吐、身上起紅疹。”

沈昭華閉上眼睛。

發熱、嘔吐、紅疹。和當年她孃的症狀一模一樣。

“那包點心，還有嗎？”她睜開眼。

蕭玦搖頭：“劉三說他就送了一包，不知道裏麵是什麽。不過我們的人查了那家點心鋪子——城南的福瑞齋，老字號，東西沒問題。問題不在點心本身，而在點心裏麵加了什麽。”

沈昭華的手指攥緊了。

“陳秀孃的喪事，是誰辦的？”

“鄰居幫著辦的。”蕭玦翻了翻文書，“她女兒白芷當時在繡坊，第二天才趕回來。等她回來的時候，陳秀娘已經入了殮。”

沈昭華的腦子裏嗡了一聲。

第二天才趕回來，等回來的時候已經入了殮——和她當年一模一樣。

“棺材呢？埋了沒有？”

蕭玦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絲猶豫。

“埋了。陳秀娘死後第三天就下了葬。”

沈昭華沉默了。

死無對證。

就像當年她孃的案子一樣——人埋了，證據沒了，想查都無從查起。

她坐在那裏，盯著桌上的文書，腦子裏亂糟糟的。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蕭玦，你說，害陳秀孃的人，和害我孃的人，會不會是同一夥人？”

蕭玦沉默了一會兒。

“有可能。可王家已經倒了，榮貴妃也死了。如果是同一夥人，那說明背後還有人。”

沈昭華的心沉了下去。

背後還有人。

當年害死她孃的人，不隻是王家，不隻是榮貴妃。還有別人。那些人還活著，還在害人。

“我要告訴白芷。”她站起來。

蕭玦也站起來，按住她的肩膀。

“沈昭華，你冷靜一下。”

沈昭華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我很冷靜。”

蕭玦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絲擔憂。

“你想好了？告訴她，她就會走上你當年的路。查案，追凶，麵對那些你根本想象不到的黑暗。她受得了嗎？”

沈昭華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走過的路——深夜去城西找冬菱，去城南找周老爹，去白馬寺偷密信，差點被老和尚抓住，差點被黃朗害死。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走，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白芷受得了嗎？

“可如果我不告訴她，”沈昭華的聲音有些啞，“她就會一輩子蒙在鼓裏，以為她娘是病死的。就像我當年一樣，什麽都不知道，可心裏總覺得不對勁。”

蕭玦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那就告訴她。”他終於開口，“讓她自己選。”

沈昭華點點頭。

第二天，白芷來了藥鋪。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裳，頭發用白布紮著，臉色比上次好了些，可眼睛還是紅紅的，顯然這些日子沒少哭。

“沈大夫。”她在沈昭華麵前坐下，“查到了嗎？”

沈昭華看著她，猶豫了一下。

“查到了。”

白芷的手微微發抖。

“我娘……真的是被人害死的？”

沈昭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把查到的東西一件一件地告訴了她——當鋪、點心、劉三、灰衣男人。她說得很快，也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白芷聽完，臉色白得像紙。

“我娘……是被人毒死的？”

沈昭華看著她，點了點頭。

“那包點心裏，應該有毒。”

白芷的眼淚掉了下來，無聲地，一滴一滴地落在桌上。

“是誰？”她的聲音在發抖，“是誰害了我娘？”

沈昭華搖頭：“還不知道。不過已經在查了。”

白芷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發抖，可她攥緊了拳頭，努力不讓它們抖。

“沈大夫。”她抬起頭，“我要查下去。”

沈昭華看著她，從她眼底看到了熟悉的倔強。

那是她當年的眼神。

“查下去很危險。”沈昭華說，“可能會沒命。”

白芷的眼淚還在流，可她的聲音很堅定。

“我不怕。那是我娘。”

沈昭華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當年也是這樣說的——“那是我娘。”

她伸出手，握住白芷的手。

“好。我幫你。”

白芷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可她笑了。

“沈大夫，謝謝你。”

“不用謝。”沈昭華遞給她一塊帕子，“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不管查到什麽，別一個人扛。來找我，或者去找王爺。”

白芷愣了一下：“王爺？”

沈昭華點點頭：“璟王。他也在查這個案子。”

白芷看著她，忽然明白了什麽。

“沈大夫，你娘……也是被人害死的？”

沈昭華沒有回答，隻是拍了拍她的手。

“別問了。好好查案，好好活著。”

白芷點點頭，擦掉眼淚，站起來。

“沈大夫，我先回去了。有什麽訊息，我再來找您。”

沈昭華送她到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裏。

春鶯走過來，小聲說：“姑娘，這個白芷，跟您真像。”

沈昭華沒說話，轉身進了鋪子。

像嗎？

也許是吧。

可她希望白芷不要像她——不要一個人扛十年，不要把所有的苦都咽進肚子裏，不要等到真相大白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千瘡百孔。

她希望白芷的路，比她好走一些。

晚上，沈昭華把白芷的決定告訴了蕭玦。

蕭玦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她比你聰明。”

沈昭華愣了一下：“什麽意思？”

“她沒一個人扛。她來找你了。”

沈昭華低下頭，沒說話。

蕭玦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當年你要是來找我，也許不用吃那麽多苦。”

沈昭華的眼眶熱了。

“當年我還不認識你。”

蕭玦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絲溫柔。

“現在認識了。”

沈昭華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

“蕭玦。”

“嗯。”

“謝謝你。”

蕭玦握緊了她的手。

“不用謝。”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清冷的光灑在院子裏。

沈昭華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陳秀孃的案子，她會查下去。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白芷，是為了那些和她娘一樣枉死的人。

也是為了讓那些人知道——這世上，還有人在乎真相。

第三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