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29章 家宴

第二十九章 家宴

沈婉出嫁後的第三天，按規矩要回門。

一大早，沈昭華就去了侯府。老夫人已經起來了，坐在正堂裏，穿了一身簇新的寶藍色褙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精神頭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秦嬤嬤在旁邊伺候著，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老太太，今兒二姑娘回門，您高興吧？”

老夫人笑了笑，沒說話，可那笑意從眼角一直蔓延到嘴角，藏都藏不住。

沈昭華給老夫人請了安，在旁邊坐下。秦嬤嬤給她端了茶來，小聲說：“老太太天沒亮就起來了，換了三身衣裳，才選了這一件。”

沈昭華忍不住笑了。

老夫人瞪了秦嬤嬤一眼：“就你話多。”

秦嬤嬤笑著退到一邊。

巳時三刻，門口傳來鞭炮聲。春鶯跑進來，氣喘籲籲地說：“來了來了！二姑娘和林姑爺來了！”

老夫人站起來，走了兩步，又覺得自己太急了，重新坐下，整了整衣襟，故作鎮定地說：“來了就來了，慌什麽。”

沈昭華忍住笑，起身去門口迎接。

沈婉穿著一身水紅色的襖裙，頭發梳成婦人的發髻，插著一支赤金鳳頭釵，臉上薄薄地施了脂粉，和出嫁前判若兩人。林文遠跟在她旁邊，穿著一身簇新的石青色袍子，腰間係著玉帶，文質彬彬的，看著就很妥帖。

“堂姐。”沈婉看見沈昭華，眼眶一紅，聲音有些發顫。

沈昭華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滿意地點點頭：“氣色不錯。林文遠沒欺負你吧？”

沈婉的臉紅了，連忙搖頭。

林文遠在旁邊拱手行禮：“沈大夫放心，我不敢。”

沈昭華看了他一眼：“不敢就好。走吧，老夫人等著呢。”

正堂裏，老夫人看見沈婉進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伸出手，沈婉連忙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祖母。”沈婉的聲音有些哽咽。

老夫人看著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會兒，才點點頭：“好，好。瘦了。”

秦嬤嬤在旁邊笑著說：“老太太，才三天，哪能瘦這麽快？”

老夫人瞪了她一眼，拉著沈婉的手不放。

林文遠上前行禮，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老夫人看著他，目光裏帶著審視，也有滿意。

“林姑爺，我孫女交給你了。你要好好待她。”

林文遠鄭重地點點頭：“老太太放心，我一定不會讓婉兒受委屈。”

老夫人點點頭，從手腕上褪下一隻翡翠鐲子，遞給沈婉。

“這是你祖母當年的嫁妝，跟了我幾十年。現在給你了。”

沈婉的眼淚掉了下來，雙手接過鐲子，戴在手腕上。翡翠碧綠，襯得她的手腕越發白皙。

“祖母，我會好好保管的。”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眼眶也紅了。

中午，侯府擺了家宴。菜不多，可都是沈婉愛吃的。清蒸鱸魚、紅燒排骨、糖醋蓮藕、桂花糯米藕——滿滿一桌子，擺得整整齊齊。

沈婉看著那些菜，眼淚又掉了下來。

“祖母，您還記得我愛吃這些？”

老夫人瞪了她一眼：“你是我孫女，我怎麽會不記得？”

沈昭華在旁邊看著，心裏忽然有些感慨。老夫人以前對沈婉，說不上不好，可也說不上多好。黃氏在的時候，老夫人把府裏的事都交給黃氏管，對沈婉的關心也就是逢年過節問幾句。現在黃氏走了，老夫人反而跟沈婉親近起來了。也許人老了，才會明白什麽是最重要的。

林文遠坐在沈婉旁邊，給她夾菜、倒茶，照顧得無微不至。老夫人看著，滿意地點點頭。

“林姑爺，你爹孃身體還好？”

林文遠連忙放下筷子：“托老太太的福，都好。我娘還說，改日要親自來拜訪老太太。”

老夫人笑了笑：“來就來，不用客氣。”

家宴吃到未時末，沈婉和林文遠才告辭。老夫人送到門口，拉著沈婉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才放人。

沈昭華站在旁邊，看著沈婉上了轎子，漸行漸遠。

春鶯湊過來，小聲說：“姑娘，二姑娘嫁得好，您放心了吧？”

沈昭華點點頭，轉身進了府。

放心了。

八月下旬，藥鋪裏來了一個奇怪的病人。

是個年輕女子，二十出頭，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裳，頭上戴著白花——是孝。她走進藥鋪的時候，臉色蒼白，腳步虛浮，像是走了很遠的路。

春鶯連忙迎上去：“這位姑娘，您哪裏不舒服？”

女子搖搖頭，目光在鋪子裏掃了一圈，落在沈昭華身上。

“你是沈大夫？”

沈昭華點點頭：“我是。你哪裏不舒服？”

女子走過來，在她麵前坐下，伸出手。沈昭華給她把了脈，脈象弦緊，肝氣鬱結，加上氣血兩虧——是心病。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麽事？”沈昭華問。

女子的眼眶紅了，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我娘……半個月前走了。”

沈昭華的手頓了一下。

“你娘得了什麽病？”

女子的眼淚掉了下來：“不知道。大夫說是急病，可我不信。我娘身子一向康健，怎麽會突然就沒了？”

沈昭華的心裏猛地揪了一下。

這話，她聽過。十年前，她也是這樣說的——“我娘身子一向康健，怎麽會突然就沒了？”

“你娘走的時候，有什麽症狀？”她問。

女子擦了擦眼淚，努力回憶：“發熱、嘔吐、身上起紅疹……大夫說是急性的熱毒，開了藥，可吃了兩天也不見好，然後就……”

她沒有說下去。

沈昭華的眉頭皺了起來。發熱、嘔吐、紅疹——這些症狀，可以是一般的時疫，也可以是中毒。

“你娘發病前，吃過什麽特別的東西嗎？”

女子想了想，搖搖頭：“沒有。都是家常便飯。”

“接觸過什麽人？”

“也沒有。我娘不大出門。”

沈昭華沉默了一會兒。

“你孃的喪事，辦了嗎？”

女子點點頭：“辦了。第三天就辦了。”

沈昭華的手指微微收緊。第三天就辦喪事——和她娘當年一模一樣。

“你叫什麽名字？”她問。

“姓白，叫白芷。”

沈昭華愣了一下。白芷——是一味藥材的名字。

“你爹呢？”

白芷低下頭：“我爹走得早。家裏就我和我娘。”

沈昭華看著她，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這個女子，和她太像了。都是沒了娘，都是一個人，都覺得孃的死不對勁。

“白芷。”她開口，“你信我嗎？”

白芷抬起頭，看著她。

“信。”她說，“我打聽過了，你是京城最好的女大夫。你的話，我信。”

沈昭華點點頭。

“那我告訴你——你孃的死，確實不對勁。”

白芷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什麽？”

“發熱、嘔吐、紅疹，這些症狀，可以是時疫，也可以是中毒。你娘發病三天就沒了，喪事也是三天就辦了——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白芷的手在發抖。

“那我娘……是被人害死的？”

沈昭華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確定。可如果你想查，我可以幫你。”

白芷的眼淚湧了出來。

“沈大夫，你為什麽幫我？”

沈昭華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絲複雜的情緒。

“因為我娘也是這樣死的。”

白芷愣住了。

“十年前，我娘也是突然病倒，三天就沒了。我不信，查了十年，才查清楚——是被人害死的。”

白芷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沈大夫……”

“別哭。”沈昭華遞給她一塊帕子，“哭解決不了問題。你要是想查，就從你娘發病前三天開始查。見了什麽人，吃了什麽東西，去了什麽地方——一樣一樣地查。”

白芷接過帕子，擦了擦眼淚，鄭重地點點頭。

“沈大夫，我聽你的。”

白芷走後，春鶯湊過來，滿臉擔心：“姑娘，您又要查案？”

沈昭華低下頭，繼續寫方子。

“不是查案。是幫她。”

“可她娘萬一真的是病死的呢？”

“那更好。”沈昭華抬起頭，“至少不是被人害的。”

春鶯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

晚上，沈昭華回到王府，把白芷的事跟蕭玦說了。

蕭玦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幫她？”

沈昭華點點頭。

“她跟我太像了。”她的聲音很輕，“沒了娘，一個人，覺得不對勁，可不知道從哪裏查起。我想幫她，就像當年有人幫我一樣。”

蕭玦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絲溫柔。

“需要我做什麽？”

沈昭華想了想：“幫我查查她孃的底細。叫什麽名字，住在哪裏，跟什麽人來往。”

蕭玦點點頭。

“三天後給你。”

沈昭華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就不問問我，為什麽管閑事？”

蕭玦放下筆，看著她。

“不是閑事。”

“那是什麽？”

蕭玦沒有回答，隻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很暖，握得很緊。

沈昭華低下頭，看著他的手，心裏暖暖的。

“蕭玦。”

“嗯。”

“謝謝你。”

“不用謝。”

三天後，蕭玦把白芷娘親的底細查清楚了。

白芷的娘姓陳，叫陳秀娘，今年四十三歲，住在城南的柳葉巷，靠給人洗衣裳為生。丈夫早逝，隻有一個女兒白芷。母女倆相依為命，日子雖然清苦，可過得安安穩穩。

陳秀娘發病前三天，去過兩個地方——一個是城南的菜市場，一個是城東的當鋪。

“菜市場是去買菜的。”蕭玦指著調查記錄，“當鋪是去當東西的。她當了一隻銀鐲子，換了二兩銀子。”

沈昭華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為什麽要當東西？家裏缺錢？”

蕭玦搖頭：“不清楚。不過當鋪的夥計說，她當鐲子的時候，神色很慌張，像是急著用錢。”

沈昭華想了想。

“她當鐲子，是發病前第幾天？”

“第二天。”

沈昭華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發病前第二天當鐲子，神色慌張——是遇到了什麽事，急著用錢？還是被人威脅，被迫給錢？

“還有別的嗎？”她問。

蕭玦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遞給她。

“她發病前一天，鄰居看見有人從她家裏出來。是個男人，穿著灰布衣裳，戴著鬥笠，看不清臉。”

沈昭華的心跳快了一拍。

男人，灰布衣裳，鬥笠——和她當年查案的時候，那些線索一模一樣。

“那個男人，查到了嗎？”

蕭玦搖頭：“鄰居隻記得這些。不過我已經讓人在城南查了，有訊息會告訴你。”

沈昭華點點頭，把紙條收好。

“多謝。”

蕭玦看著她，忽然說：“沈昭華，你查這個案子，會不會想起以前的事？”

沈昭華沉默了一會兒。

“會。”她老實說，“可我想幫她。就像當年有人幫我一樣。”

蕭玦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我陪你。”

沈昭華看著他，眼眶微微發熱。

“好。”

第二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