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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昭華 第3章 夜探

作者:羿棲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4 14:16:42

沈昭華沒有連夜去城西。

不是不急,而是不能急。

秦嬤嬤深夜來訪,看似是好意提點,但誰知道這背後有沒有別的盤算?她在府裏無依無靠,每一步都得走得小心翼翼。冬菱這條線索,她得接,但不能讓人看出來她接了。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起身,用那半涼的井水洗漱,吃那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老周在院子裏劈柴,一邊劈一邊罵:“這府裏的人也忒欺負人了,姑娘好歹是嫡出的大小姐,連個粗使丫頭都不給撥,什麽事都得自己動手!”

沈昭華沒接話,隻道:“老周,等會兒你去後門找老吳頭,問問他,城西柳條衚衕怎麽走。”

老週一愣:“姑娘要去城西?”

沈昭華點點頭:“今晚。”

老周急了:“姑娘,那城西可是窮地方,亂得很!您一個姑孃家,大晚上的出去……”

“所以讓你問清楚路。”沈昭華打斷他,“你放心,我不莽撞。先去探探路,認認門,不進去。”

老周看著她,忽然想起她今年十八了,在青州這些年什麽事沒經曆過?他歎了口氣,放下斧頭去了。

沈昭華回到屋裏,從包袱裏翻出一套半舊的青布衣裳——那是她在青州時穿的,料子粗陋,顏色灰撲撲的,混在人群裏誰也認不出來。她又找出一個小布袋,裝上幾樣東西:一小包碎銀子,一把防身的小匕首,還有幾粒她特製的藥丸。

黑的能蒙汗,紅的能催吐,黃的能讓人渾身無力。

外祖母教她醫術時說過,醫者既能救人,也能自保。她把這些話記得很牢。

——

入夜,戌時三刻。

侯府後門的偏門悄悄開了一條縫,一個身影閃了出去。

沈昭華穿著那身青布衣裳,頭上包著一塊同色的帕子,低著頭快步走進巷子深處。老周本想跟著,被她攔下了——兩個人目標太大,反而惹眼。

城西離侯府所在的城東隔了大半個京城。她走了小半個時辰,才漸漸看見低矮的房屋、狹窄的巷弄、路邊昏暗的油紙燈籠。

柳條衚衕。

她在一棵老槐樹下站定,看向衚衕深處。巷子不深,兩邊是四五戶人家,門臉都不大。她按老吳頭說的數過去——第三家,門口擺著個雜貨攤子,攤上用草簾子蓋著,看不清賣的是什麽。

就是這家了。

沈昭華沒有急著上前,而是退後幾步,隱在槐樹的陰影裏,靜靜觀察。

雜貨鋪的門關著,裏麵透出昏黃的燈光。偶爾有說話聲傳來,聽不真切。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門開了,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婦人端著一盆水出來,潑在巷子裏。

燈光照在她臉上,約莫三十左右的年紀,麵容憔悴,兩鬢已有了白發。

沈昭華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沒見過冬菱,母親去世時她才八歲,對母親的丫鬟隻有模糊的印象。但按時間來算——

母親去世那年是永安五年,冬菱當時十八歲。今年是永安十五年,正好十年過去。所以冬菱今年應該是二十八歲。眼前這個婦人,看起來像是三十左右,

應該就是她了。

可沈昭華沒有立刻上前。她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就在這時,巷子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沈昭華往樹後縮了縮,看見兩個穿著短褐的漢子走過來,酒氣熏天,嘴裏罵罵咧咧的。

“他孃的,今兒手氣背,又輸光了!”

“再去找趙婆子借點,她那雜貨鋪子開著,總有幾個銅板。”

兩人說著,就往雜貨鋪走去,哐哐砸門。

“開門開門!趙婆子,借幾個錢花花!”

沈昭華皺了皺眉。

門開了,那個婦人站在門口,聲音低低的:“兩位爺,今兒的買賣不好,實在沒有餘錢……”

“少廢話!”一個漢子一把推開她,就往裏闖,“老子知道你藏著錢!你那鋪子雖小,一天也能進幾個錢,拿出來!”

婦人的驚呼聲被悶在喉嚨裏,緊接著是東西翻倒的聲音。

沈昭華握緊了袖中的匕首。

她隻猶豫了一瞬,就做出了決定。

她深吸一口氣,從樹後走出來,腳步匆匆地往雜貨鋪走去,一邊走一邊喊:“冬菱嬸子!冬菱嬸子在家嗎?”

屋裏的動靜停了一停。

她快步跨進門檻,借著昏黃的燈光,看清了屋裏的情形:兩個醉漢,一個被推倒在地的婦人,還有滿地的雜物。

那兩個醉漢回過頭來,看見進來的是個穿著粗布衣裳、身形纖細的年輕女子,頓時嗤笑起來:“喲,這又是哪來的小娘們?”

沈昭華不看他們,徑直走到那婦人身邊,蹲下身去扶她:“冬菱嬸子,您怎麽坐地上了?快起來。”

那婦人怔怔地看著她,眼底滿是驚疑。

一個醉漢伸手來抓沈昭華的胳膊:“小娘們,懂不懂規矩?進了這門,就是爺的人了——”

他的話沒說完。

沈昭華反手一揚,袖中一點粉末飄出,正正落在他臉上。

那醉漢愣了一愣,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覺得眼皮發沉,腿一軟,撲通一聲栽倒在地。

另一個醉漢嚇了一跳:“你、你幹什麽?”

沈昭華看了他一眼,把手伸進袖子裏。

那醉漢也不知道她袖子裏藏著什麽,想起方纔同伴的詭異模樣,酒意醒了大半,連滾帶爬地往外跑:“妖、妖女!有妖怪!”

沈昭華沒追,隻是把袖中的匕首往裏塞了塞。

粉末是她特製的蒙汗藥,研磨得極細,遇風即散,吸入即倒。她方纔借著扶人的動作,袖口正好對著那人的臉,輕輕一揚——

效果還不錯。

她回過身,看著地上的婦人。

那婦人此刻已經站了起來,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她,眼底有驚懼,有疑惑,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期待。

“你是誰?”她問,聲音沙啞。

沈昭華看著她,輕聲道:“你是冬菱嬸子嗎?我娘當年的陪嫁丫鬟?”

那婦人的身子猛地一震。

“你娘?”她的聲音顫抖起來,“你娘是誰?”

沈昭華深吸一口氣,輕聲道:“我娘是威寧侯府的三太太,沈門柳氏。我是她女兒,沈昭華。”

那婦人的眼睛驟然睜大,淚水奪眶而出。

“三太太……三太太……”她喃喃著,忽然雙腿一軟,跪倒在地,“姑娘……您是太太的姑娘……”

沈昭華連忙扶住她:“嬸子,你快起來。”

那婦人——冬菱,死死抓著沈昭華的手臂,淚流滿麵地看著她:“像……真像……姑娘這眉眼,和太太年輕時一模一樣……”

沈昭華心裏一酸,扶著她站起來:“嬸子,我娘走的時候,你才十八歲。如今十年過去,你該是二十八歲。可你怎麽……”

她沒說完,但冬菱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

冬菱苦笑著摸了摸自己的臉:“姑娘是想問,我怎麽老成這樣了?”

她低下頭,聲音澀得厲害:“這些年……不是人過的日子。趙家買了我做粗使婆子,什麽髒活累活都讓我幹,一天睡不了兩個時辰,吃的是剩飯剩菜,捱打受罵是常事。十年……比人家二十年還熬人。”

沈昭華的心像被人攥緊了一樣疼。

她握住冬菱的手,那隻手粗糙得像樹皮,滿是裂口和老繭。

“嬸子,讓你受苦了。”

冬菱搖搖頭,眼淚又湧了出來:“我不苦……太太纔是真的苦。姑娘,太太她……太太是被人害死的啊!”

沈昭華深吸一口氣,扶住她:“嬸子,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進去說。”

冬菱點點頭,胡亂抹了把臉,領著沈昭華進了裏屋。

裏屋狹小逼仄,隻有一張木板床、一個破舊的櫃子、一張歪腿的桌子。冬菱把門閂上,又搬了把椅子抵住,才拉著沈昭華在床邊坐下。

“姑娘,您怎麽找到這兒的?”她壓低聲音問。

“府裏有人告訴我,您在城西柳條衚衕。”沈昭華沒有說出秦嬤嬤的名字,“嬸子,我這次來,是想問問我孃的事。”

冬菱的手抖了一下。

“太太的事……”她低下頭,聲音澀得厲害,“太太是被人害死的。”

沈昭華握緊了拳。

“我知道。”她說,“我來,就是想問清楚,是誰害的她。”

冬菱抬起頭,看著她,眼底有淚光,也有猶豫:“姑娘,您今年才十八,有些事,知道了反而……”

“嬸子。”沈昭華打斷她,聲音平靜卻堅定,“我娘死的時候,我才八歲。她讓人把我送走,自己留在府裏等死。這十年,我每一天都在想,是誰害了她。您覺得,我還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嗎?”

冬菱看著她,從她眼底看到了熟悉的倔強。

那是太太的眼睛。

太太當年也是這樣,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

“太太出事那天,是永安五年的臘月十二。”她的聲音低沉,彷彿回到了那個寒冷的日子,“那日午後,太太讓我去後門取一封信。信是誰送來的我不知道,但太太看了信之後,臉色就變了。”

“她讓我守著門,一個人在屋裏待了半個時辰。出來後,她把那封信燒了,然後寫了一張藥方,封好,讓我送去給府外的一個人。”

沈昭華心頭一跳:“藥方?什麽藥方?”

冬菱搖頭:“我不知道。太太沒讓我看,隻讓我送去。我送完回來,太太就讓我收拾東西,說要連夜送姑娘出府。”

“我當時嚇壞了,問太太出了什麽事。太太不說,隻讓我聽她的。第二天一早,姑娘就被送走了。太太親自送上的車,回來後就把自己關在屋裏,誰也不見。”

“三天後……”冬菱的聲音哽嚥了,“三天後,府裏就傳出訊息,說太太病倒了。我衝進去看她,她躺在床上,臉色發青,嘴唇烏紫,分明是……”

她說不下去了。

沈昭華的心像被人攥緊了一樣疼。

“分明是中毒。”她替冬菱說了出來。

冬菱點點頭,淚流滿麵:“我想去找老夫人,想去找侯爺,可還沒出門,就被人攔住了。周福媳婦帶著人進來,說我克主不吉,要發賣出府。我喊冤,我說太太是被人害死的,可沒人聽我的……”

“我被塞上嘴,蒙上眼,賣到了人牙子手裏。後來就被趙家買來做粗使婆子,做了十年。”冬菱抬起滿是老繭的手,“姑娘,我這輩子沒什麽指望了,隻想著有一天能等到太太沉冤得雪。可等啊等,一年又一年,都沒人來……”

沈昭華握住她的手:“嬸子,我來了。從今往後,您不必再等了。”

冬菱看著她,淚眼模糊中,彷彿看見了當年的太太。

太太也是這樣的眼神,堅定、溫柔,讓人心裏踏實。

“姑娘,您要小心。”她低聲道,“太太的事,牽扯的人太多了。那個周福媳婦,如今還在府裏,是老夫人的陪房。還有當年給太太診病的大夫,姓錢,是太醫院退下來的。太太病倒那幾天,他每天都來,可太太的死,他一個字都不敢多說。”

沈昭華一一記下。

“那個送信的人呢?”她問,“我娘讓你送信的那個人,您還記得是誰嗎?”

冬菱想了想,搖搖頭:“太太沒讓我見人,隻說讓我把信送到城南柳葉巷口的一棵老槐樹下,有個賣糖人的老頭會來取。”

城南柳葉巷。

賣糖人的老頭。

沈昭華默默記在心裏。

“還有一件事。”冬菱忽然想起什麽,“太太出事前,曾經給姑娘留過一樣東西。她說,那東西將來也許能保姑娘一命。”

沈昭華心中一動:“什麽東西?”

冬菱道:“太太沒說,隻說東西藏在姑娘小時候最喜歡待的地方。她說,等姑娘長大了,自然會想起來。”

沈昭華怔住了。

小時候最喜歡待的地方?

她努力回想,可八歲之前的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了。隻記得母親常常牽著她,在侯府的花園裏走,告訴她這個是什麽花、那個是什麽草……

花園。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母親去世那年,她曾在花園裏撿到過一個小荷包,上麵繡著一株草藥。那時她太小,不知道那是什麽,隨手塞在了假山的一個石縫裏。後來被送走,就再也沒想起來過。

難道……

“嬸子,我娘留給我的東西,會不會是一個荷包?”她問。

冬菱想了想:“荷包?太太的荷包有好幾個,我不知道是哪一個。不過姑娘既然想起來了,多半就是那個。”

沈昭華沒有再問。

天色不早了,她得趕在關城門前回去。她從袖中摸出那包碎銀子,塞進冬菱手裏:“嬸子,這些您拿著。那兩個醉漢醒了不會記得什麽,但您自己多小心。我還會再來的。”

冬菱推辭不受:“姑娘,您自己都不寬裕……”

“我過得很好。”沈昭華按住她的手,“嬸子,您為我娘受了十年的苦,這銀子您必須收下。等我查清楚了,我來接您。”

冬菱的眼淚又湧了出來,重重點頭。

沈昭華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麽,回頭問:“嬸子,你今年確實是二十八歲,對不對?”

冬菱愣了一下,點點頭:“是,臘月生的,過了年就二十九了。”

沈昭華看著她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的臉,心裏酸澀難言。

十年,把一個十八歲的姑娘熬成了這樣。

“嬸子,你等著我。”她說,“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

冬菱含著淚笑了:“姑娘,我等著。”

沈昭華從後門離開,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冬菱站在門口,望著那條昏暗的巷子,喃喃道:“太太,您的姑娘回來了……她才十八歲,可比當年的我還懂事……您在天有靈,保佑她平平安安的……”

她抬手抹了把淚,把門關上。

——

沈昭華回到侯府時,已是後半夜。

她悄無聲息地翻進後門,穿過僻靜的小徑,回到那間破敗的小院。老週一直在等她,見她平安回來,才鬆了口氣。

“姑娘,怎麽樣?”

沈昭華沒說話,走到窗前,看向花園的方向。

那個她小時候最喜歡待的地方。

那個藏著母親遺物的假山。

明天,她就去找。

——

窗外,月色如水。

而在璟王府的書房裏,蕭玦看著手中新呈上來的密報,眉頭微微皺起。

“今夜戌時三刻,沈氏女從後門出府,往城西方向去。約兩個時辰後返回。去城西做什麽,尚在查。”

城西。

他去過城西,那裏是京城最窮的地方,住的都是販夫走卒、苦力小販。一個侯府嫡女,十八歲,大半夜去那裏做什麽?

蕭玦將那方素白的帕子從袖中取出,看著角落裏的那株草藥。

他忽然想起來在哪裏見過這個圖案了。

是在錦衣衛的舊檔裏。

二十多年前的一樁舊案,案捲上就蓋著這樣一個印章——一個小小的草藥圖案,是當時太醫院一位柳姓醫女的私印。

柳姓醫女。

沈昭華的母親,就是姓柳。

蕭玦的目光沉了下來。

十八歲的姑娘,深夜出府,去的還是城西那種地方。她去見誰?去見的人,跟當年的舊案有什麽關係?

這個沈昭華,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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