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28章 喜事

第二十八章 喜事

沈婉的婚事定在了八月十六，中秋節的第二天。林文遠說，中秋團圓，第二天成親，算是喜上加喜。老夫人聽了這話，笑得合不攏嘴，連聲說“這孩子會說話”。

日子定下來之後，侯府就開始忙活了。

老夫人身子不好，管不了事，秦嬤嬤一個人忙不過來，沈昭華便隔三差五回去幫忙。定酒席、寫請帖、裁新衣、打首飾——樣樣都要操心。沈婉反倒閑下來了，每天照常去藥鋪，該看病看病，該抓藥抓藥，好像要嫁人的不是她。

“你不緊張？”沈昭華問她。

沈婉正在給一個孩子把脈，頭也沒抬：“緊張什麽？又不是上刑場。”

沈昭華忍不住笑了。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沈婉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把脈。

“以前不懂事。”她的聲音很輕，“現在懂了。”

沈昭華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堂妹真的長大了。

以前那個趾高氣揚、動不動就發脾氣的小姑娘，如今變成了一個沉穩、認真、能獨當一麵的大夫。醫術雖然還比不上她，可已經比很多藥鋪的大夫強了。

“堂姐。”沈婉忽然開口。

“嗯？”

“謝謝你。”

沈昭華愣了一下：“謝我什麽？”

沈婉抬起頭，看著她，眼眶微微泛紅。

“謝謝你教我醫術。謝謝你幫我跟祖母說親事。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沈昭華沉默了一會兒。

“你是自己爭氣。”她說，“我隻是開了個頭。後麵的路，是你自己走出來的。”

沈婉的眼淚掉了下來，連忙擦掉。

“別哭了。”沈昭華遞給她一塊帕子，“一會兒病人看見了，還以為我欺負你呢。”

沈婉破涕為笑，接過帕子，擦了擦眼睛。

六月下旬，林文遠被授了翰林院編修，從七品。官不大，可對於剛入仕的年輕人來說，已經是不錯的起點了。

林編修高興得不行，在府裏擺了酒席，請了親朋好友來慶祝。林文遠特意來藥鋪請沈昭華，說：“沈大夫，您一定要來。要不是您給我看病，我這條命還在不在都不知道。”

沈昭華想了想，答應了。

酒席設在林府的花園裏，不大，可佈置得很雅緻。來的客人不多，都是林家的親朋好友。沈昭華到的時候，林文遠正在門口迎客，看見她，連忙迎上來。

“沈大夫，您來了！裏麵請！”

沈昭華跟著他往裏走，一邊走一邊打量這座小院。不大，可收拾得很幹淨，花木扶疏，曲徑通幽，一看就是讀書人住的地方。

“你爹呢？”她問。

“在裏麵陪客人。”林文遠笑了笑，“我爹說了，今天一定要當麵謝謝您。”

沈昭華搖搖頭：“不用謝。你是病人，我是大夫，應該的。”

林文遠沒接話，把她領到主桌坐下。

林編修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先生，瘦瘦高高的，戴著一副老花鏡，說話慢條斯理的。他看見沈昭華，連忙站起來，拱手行禮：“沈大夫，久仰久仰。文遠這孩子，多虧了您。”

沈昭華站起來還禮：“林大人客氣了。”

酒過三巡，林編修忽然提起沈婉。

“沈大夫，文遠跟令妹的婚事，定了八月十六？”

沈昭華點點頭。

林編修笑了笑，捋著鬍子說：“文遠這孩子，難得有心。他說了，成親之後，不讓令妹受一點委屈。”

沈昭華看了林文遠一眼。林文遠的臉微微紅了，低下頭，假裝喝酒。

“林公子的人品，我是信得過的。”沈昭華說。

林編修笑得更開心了，端起酒杯：“來，沈大夫，我敬您一杯。”

沈昭華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七月中旬，蕭玦的傷徹底好了。

沈昭華給他拆了最後一次線，檢查了傷口的癒合情況。傷口長得很平整，縫合的地方隻有一道淡淡的紅痕，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恢複得不錯。”她滿意地點點頭，“以後不會留太大的疤。”

蕭玦活動了一下左臂，轉了幾圈，又抬了抬。

“沈大夫醫術高明。”

沈昭華瞪了他一眼：“少拍馬屁。”

蕭玦嘴角微微勾起，沒說話。

“對了。”沈昭華收拾東西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八月十六沈婉出嫁，你跟我一起去嗎？”

蕭玦想了想：“那天我有早朝，下了朝就去。”

沈昭華點點頭，把東西收好，端著托盤出了門。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回頭。

“蕭玦。”

“嗯？”

“謝謝你。”

蕭玦看著她：“謝什麽？”

沈昭華笑了笑：“謝謝你每次都陪我。”

蕭玦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那目光很暖，像冬天的火爐。

沈昭華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轉身走了。

八月初，藥鋪裏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是周文遠。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手裏提著一個禮盒，站在藥鋪門口，有些侷促。春鶯看見他，臉色一變，連忙跑到後麵去找沈昭華。

“姑娘！那個周公子又來了！”

沈昭華正在整理藥材，頭也沒抬：“哪個周公子？”

“就是那個——上次來找麻煩的周文遠！”

沈昭華的手頓了一下，放下藥材，走到前麵。

周文遠看見她，連忙行禮：“沈大夫。”

沈昭華看著他，沒說話。

周文遠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沈大夫，我今天是來道歉的。”

沈昭華有些意外。

“道歉？”

周文遠點點頭，把手裏的禮盒遞過來：“上次的事，是我不對。我不該說那些話，不該去找孫禦史。我爹罵了我，我也知道自己錯了。今天來，就是想跟您說聲對不起。”

沈昭華看著那個禮盒，沒有接。

“周公子，你不用跟我道歉。”

周文遠愣了一下。

“你說了什麽、做了什麽，是你的事。我不記恨你，可也不原諒你。”沈昭華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你走吧。以後別來了。”

周文遠的臉色變了幾變，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什麽都沒說，提著禮盒走了。

春鶯在旁邊看著，小聲說：“姑娘，您真不原諒他？”

沈昭華坐下來，繼續整理藥材。

“他道歉，是因為他爹罵了他，不是因為覺得自己錯了。這種道歉，沒有意義。”

春鶯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不再問了。

八月初十，沈婉最後一次來藥鋪。

再過六天就是她的婚期，老夫人說了，成親前不能出門，得在家待著待嫁。

她站在櫃台後麵，把每一味藥材的位置都仔細記了一遍，又把沈昭華教她的那些方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堂姐。”她忽然開口。

“嗯？”

“我不在的時候，鋪子裏忙得過來嗎？”

沈昭華笑了笑：“忙得過來。不是還有趙鐵柱和劉氏嗎？再說，你嫁了人又不是不能來了。林文遠要是敢不讓你來，我去找他。”

沈婉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堂姐，我捨不得。”

沈昭華看著她，心裏也有些酸。

“捨不得就常回來。藥鋪的門，永遠給你開著。”

沈婉點點頭，擦掉眼淚，背著藥箱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沈昭華站在櫃台後麵，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像鍍了一層金。

沈婉忽然想起幾年前，沈昭華剛回京的時候。那時候她恨她，覺得她是來搶東西的。現在她知道了，沈昭華從來沒想搶什麽。她隻是回來，做她該做的事。

“堂姐。”她喊了一聲。

沈昭華抬起頭。

“我會好好過的。”

沈昭華笑了笑。

“我知道。”

八月十六，沈婉出嫁。

侯府張燈結彩，紅綢從大門一直掛到後院。老夫人難得起了個大早，讓秦嬤嬤扶著，坐在正堂裏等著。沈昭華也早早來了，幫著張羅這、張羅那，忙得腳不沾地。

沈婉坐在妝台前，春鶯給她梳頭。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三梳子孫滿堂……”

沈婉看著銅鏡裏的自己，臉紅紅的，眼睛亮亮的。

“堂姐。”她叫了一聲。

沈昭華走過來：“怎麽了？”

沈婉從妝台上拿起一把木梳，遞給她。

“你幫我梳。”

沈昭華愣了一下，接過木梳，站在她身後，一下一下地梳著她的頭發。

頭發又黑又亮，像緞子一樣。

“以後嫁了人，要好好過日子。”沈昭華的聲音很輕，“林文遠要是欺負你，你告訴我，我讓蕭玦去找他。”

沈婉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

“堂姐，你對我真好。”

沈昭華沒說話，把最後一縷頭發梳好，把木梳放在妝台上。

“別哭了。一會兒妝花了，不好看。”

沈婉連忙擦掉眼淚，可眼淚越擦越多。

外麵傳來鞭炮聲。

“來了來了！迎親的來了！”春鶯跑進來，“二姑娘，快，林公子來了！”

沈婉站起來，紅蓋頭蓋上，被春鶯扶著往外走。

沈昭華跟在後麵，看著她的背影。

大紅嫁衣，金線繡著鴛鴦，裙擺拖在地上，像一朵盛開的牡丹。

走到門口的時候，沈婉忽然停下來。

“堂姐。”

“嗯？”

“謝謝你。”

沈昭華笑了笑。

“去吧。”

沈婉上了花轎，轎簾放下，嗩呐吹起來，鞭炮響起來。

花轎慢慢遠去，消失在巷子盡頭。

沈昭華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

春鶯在旁邊小聲說：“姑娘，您捨不得二姑娘？”

沈昭華搖搖頭，轉身進了府。

“捨得。她嫁得好，我高興。”

可她的眼眶，還是紅了。

晚上，沈昭華回到王府。

蕭玦已經在書房了。她換了衣裳，端著茶進去，放在他桌上。

“回來了？”他頭也沒抬。

“嗯。”沈昭華在他對麵坐下，“今天沈婉出嫁了。”

蕭玦抬起頭，看著她。

“你哭了？”

沈昭華摸了摸自己的臉——幹的。

“沒有。”

“眼睛紅了。”

沈昭華低下頭，沒說話。

蕭玦放下筆，看著她。

“捨不得？”

沈昭華搖搖頭：“不是捨不得。是高興。”

蕭玦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沈昭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蕭玦，你說，我娘看到今天，會高興嗎？”

蕭玦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會。”

沈昭華的眼眶又紅了。

她低下頭，看著他的手。修長，有力，掌心有薄薄的繭——是握劍握出來的。

“蕭玦。”

“嗯。”

“謝謝你。”

蕭玦握緊了她的手。

“不用謝。”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

中秋的月亮，果然是圓的。

第二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