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27章 春闈

第二十七章 春闈

蕭玦的傷養了半個月，纔好利索。

拆線那天，沈昭華親自操刀。她用鑷子夾著線頭，一針一針地抽出來，動作輕得像在繡花。蕭玦坐在那裏，麵無表情，彷彿那條胳膊不是他的。

“疼嗎？”沈昭華問。

“不疼。”

“騙人。”沈昭華把最後一根線抽出來，用烈酒擦了擦傷口，“縫了十七針，拆的時候怎麽可能不疼？”

蕭玦沒說話。

沈昭華看著他，忽然歎了口氣。

“你這個人，什麽都往肚子裏咽。疼就說疼，難受就說難受。我又不會笑話你。”

蕭玦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絲溫柔。

“習慣了。”

沈昭華心裏一酸，沒再說什麽，把傷口重新包紮好。

“好了。這幾天還是別沾水，別用力。再過半個月，就差不多了。”

蕭玦活動了一下左臂，點點頭。

“多謝沈大夫。”

沈昭華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你叫我什麽？”

“沈大夫。”蕭玦的嘴角微微勾起，“不是嗎？”

沈昭華笑著搖頭，把東西收拾好，端著托盤出了門。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她沒有回頭，可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四月下旬，春闈放榜。

春闈是三年一次的科舉大考，全國的舉子都匯聚京城，考完了就等著放榜。放榜那天，貢院門口人山人海，擠得水泄不通。有人笑，有人哭，有人當場暈倒，有人跪在地上磕頭。

沈婉一大早就出去了。

沈昭華問她去做什麽，她紅著臉說“出去走走”。沈昭華心裏明白，她是去看榜的。

黃朗的流放之刑減為兩年，可今年春闈是趕不上了。沈婉去看的，是別人的榜。

一個她從來沒提起過的人。

傍晚，沈婉回來了。她的眼睛紅紅的，可嘴角帶著笑。

“堂姐。”她走到沈昭華麵前，聲音有些抖，“他中了。”

沈昭華愣了一下：“誰？”

沈婉低下頭，臉紅了。

“翰林編修家的三公子，姓林，叫林文遠。”

沈昭華看著她，忽然明白了。

“你什麽時候認識的？”

沈婉咬了咬嘴唇：“去年賞梅宴上。他幫過我。”

沈昭華沒再問，隻是笑了笑。

“中了就好。他中了，你高興，那就夠了。”

沈婉點點頭，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回頭。

“堂姐，你說，他還會記得我嗎？”

沈昭華想了想。

“如果他記得，自然會來找你。如果不記得，你也不用惦記了。”

沈婉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走了。

沈昭華坐在櫃台後麵，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有些感慨。

沈婉變了。

以前那個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的二姑娘，如今會為了一個人臉紅，會為了一個人去看榜，會為了一個人患得患失。

這就是長大了。

五月初，藥鋪裏來了一個特殊的病人。

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麵容清秀，可臉色蒼白得嚇人。他走進藥鋪的時候，腳步虛浮，像是隨時會倒下去。

春鶯連忙扶住他：“這位公子，您哪裏不舒服？”

年輕人擺擺手，在椅子上坐下，大口喘著氣。

“我……我找沈大夫。”

沈昭華從櫃台後麵走出來，看見他的臉色，眉頭皺了一下。

“把手伸出來。”

年輕人伸出手，沈昭華給他把了脈。脈象細數，虛浮無力，像是大病初癒，又像是長期營養不良。

“你多久沒好好吃飯了？”她問。

年輕人苦笑了一下：“考上之後，就沒好好吃過。”

沈昭華愣了一下：“你是今年的舉子？”

年輕人點點頭：“姓林，叫林文遠。”

沈昭華的手頓了一下。

林文遠。

沈婉說的那個林文遠。

她仔細打量了他一番。眉清目秀，氣質溫文，確實是個好看的後生。可眼下這模樣，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好幾天沒閤眼。

“考上了還不吃飯？你這不是糟蹋自己嗎？”沈昭華的語氣不太好。

林文遠苦笑：“不是不吃飯，是吃不下。放榜之後，天天有人請客，應酬太多，把胃吃壞了。”

沈昭華給他開了方子——健脾和胃的，又寫了一紙食譜。

“回去好好吃飯。粥、麵條、蒸蛋，清淡的。別喝酒，別吃油膩的。三天後再來複診。”

林文遠接過方子，猶豫了一下。

“沈大夫，我想問您一件事。”

“說。”

“沈婉姑娘……還好嗎？”

沈昭華看著他，心裏明白了。

“你認識她？”

林文遠的臉微微紅了：“去年賞梅宴上見過。她幫過我。我一直想當麵道謝，可不好意思去侯府。”

沈昭華沉默了一會兒。

“她很好。你要是想道謝，自己去。不用通過我。”

林文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多謝沈大夫。”

他拿著方子走了。

沈昭華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裏，忽然笑了。

春鶯湊過來：“姑娘，您笑什麽？”

“沒什麽。”沈昭華轉身進了鋪子，“就是覺得，春天到了。”

春鶯抬頭看了看天——五月的天，熱得像蒸籠。

“姑娘，這都五月了，春天早過了。”

沈昭華沒理她，坐下來繼續看診。

三天後，林文遠來複診。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是帶著沈婉一起來的。

沈婉的臉紅得像三月的桃花，低著頭，不敢看沈昭華。林文遠倒是落落大方，給沈昭華行了禮，說：“沈大夫，我來複診。沈婉姑娘聽說我不舒服，非要跟著來。”

沈昭華看了沈婉一眼，沈婉的臉更紅了。

“坐吧。”沈昭華指了指椅子，給林文遠把了脈。

脈象比三天前好了不少，雖然還是弱，可不再那麽虛浮了。

“好多了。”她收回手，“藥繼續吃，飯繼續好好吃。再過十天，應該就沒事了。”

林文遠點點頭，站起來，又行了一禮。

“多謝沈大夫。”

“不用謝。藥錢三十文。”

林文遠從袖子裏摸出一塊碎銀子，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他笑了笑，轉身看向沈婉，“沈婉姑娘，我送你回去？”

沈婉紅著臉點點頭，跟著他走了。

春鶯站在門口，看著他們並肩走在巷子裏，嘖嘖感歎：“姑娘，您說，這林公子是不是對二姑娘有意思？”

沈昭華把碎銀子收進抽屜裏，頭也不抬。

“有沒有意思，是他們的事。別瞎操心。”

春鶯吐了吐舌頭，不再問了。

五月下旬，侯府來了一封信。

信是老夫人寫的，說沈婉的年紀不小了，該說親了。讓沈昭華幫著留意留意，看看有沒有合適的人家。

沈昭華看完信，笑了笑。

合適的人家？不是已經有了嗎？

她把信收好，去了藥鋪。

沈婉正在櫃台後麵抓藥，看見她進來，有些心虛地低下頭。

“堂姐。”

沈昭華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你的事，老夫人知道了？”

沈婉的手抖了一下，藥材撒了一地。

“什麽、什麽事？”

沈昭華看著她，忍不住笑了。

“別裝了。你跟林文遠的事，你以為瞞得住？”

沈婉的臉一下子紅了，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堂姐，我、我們沒什麽……”

“沒什麽你臉紅什麽？”

沈婉說不出話了。

沈昭華歎了口氣，拍了拍她的手。

“我不是來罵你的。我是來問你的——你想不想嫁給他？”

沈婉愣住了。

“堂姐，你說什麽？”

“我問你，你想不想嫁給林文遠？”

沈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想。”

沈昭華點點頭。

“那好。我去跟老夫人說。”

沈婉抬起頭，眼眶紅了。

“堂姐，你……”

“別哭。”沈昭華站起來，“嫁人是好事，哭什麽？”

沈婉連忙擦掉眼淚，可眼淚越擦越多。

沈昭華看著她，心裏忽然有些感慨。

幾年前，沈婉還是那個趾高氣揚、對她冷嘲熱諷的二姑娘。現在，她會為了一個人臉紅，會為了一個人患得患失，會為了一個人哭。

這就是長大了。

沈昭華轉身出了藥鋪，去了侯府。

老夫人躺在床上，精神不錯，看見她進來，笑了笑。

“來了？”

沈昭華行了禮，在床邊坐下。

“祖母，我有件事想跟您說。”

老夫人看著她：“什麽事？”

“二妹妹的親事。”

老夫人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你看中哪家了？”

沈昭華把林文遠的事說了——翰林編修家的三公子，今年春闈中了進士，人品好，學問好，對沈婉也有意。

老夫人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林編修家……門第低了點。”

沈昭華笑了笑：“祖母，門第高有什麽用？大伯母倒是嫁進了侯府，可結果呢？”

老夫人的臉色變了一下。

沈昭華知道自己說重了，可她不後悔。

“祖母，二妹妹以前不懂事，可現在變了。她學醫，她看診，她幫著我打理藥鋪。她不再是以前那個任性妄為的二姑娘了。她值得一個好人家。”

老夫人沉默了很久。

“那個林文遠，對你二妹妹好嗎？”

沈昭華想了想。

“他考中了進士，第一件事不是去應酬，是來找我複診。複診的時候，帶著二妹妹一起來的。他看二妹妹的眼神——跟我看蕭玦一樣。”

老夫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這孩子，說話沒大沒小的。”

沈昭華也笑了。

“祖母，您就答應了吧。”

老夫人歎了口氣，點點頭。

“罷了罷了。你看著辦吧。”

沈昭華行了一禮，出了門。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歎息。

她沒有回頭。

六月初，林文遠正式來侯府提親。

聘禮不多，可樣樣精緻。林編修親自帶著兒子來，跟老夫人談了大半個時辰。老夫人出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笑。

“成了。”她對沈昭華說。

沈昭華點點頭，去找沈婉。

沈婉在藥鋪裏，正在給一個老婆婆把脈。她的手很穩，表情很認真，和以前那個毛躁的二姑娘判若兩人。

沈昭華站在門口，看著她。

等她看完了，沈昭華才走進去。

“堂妹。”

沈婉抬起頭：“堂姐，怎麽了？”

沈昭華笑了笑。

“林文遠來提親了。老夫人答應了。”

沈婉愣住了。

手裏的筆掉在桌上，墨汁濺了一紙。

她的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堂姐……”

“別哭。”沈昭華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嫁人了也要好好學醫。藥鋪還等著你呢。”

沈婉的眼淚掉了下來，撲進她懷裏，哭得像個孩子。

沈昭華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們身上，暖洋洋的。

春鶯站在櫃台後麵，看著她們，偷偷抹眼淚。

冬菱從後麵出來，看見這一幕，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好。”她喃喃道，“都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