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26章 歸來

第二十六章 歸來

蕭玦走後的第二十天，北邊傳來訊息——邊關的亂子平了，王爺正在回來的路上。

訊息是如意閣的掌櫃送來的。沈昭華正在藥鋪裏看診，掌櫃的親自跑來，氣喘籲籲地說：“王妃，王爺已經動身了，最多七八天就能到京城。”

沈昭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知道了。”

掌櫃的看她這麽平靜，反而有些意外：“王妃，您不高興？”

“高興。”沈昭華低下頭，繼續寫方子，“可高興完了，病人還得看。”

掌櫃的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告辭走了。

春鶯湊過來，小聲說：“姑娘，您就不想王爺？”

沈昭華把方子遞給病人，頭也不抬：“想有什麽用？他又不會飛回來。”

春鶯吐了吐舌頭，不再問了。

可沈昭華心裏知道，她是想的。

想他坐在書房裏批公文的樣子，想他喝她煮的魚湯的樣子，想他躺在她身邊呼吸很輕的樣子。想他說的那句“等我回來”。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念頭壓下去，繼續看病。

第七天，蕭玦沒回來。

第八天，也沒回來。

沈昭華有些坐不住了。她讓老周去如意閣打聽，掌櫃的說，王爺在路上耽擱了，可能要晚幾天。

“耽擱了？出什麽事了？”

掌櫃的搖頭：“不清楚。隻說路上遇到些事，要晚幾天。”

沈昭華的心提了起來。

路上遇到事？什麽事？是天氣不好，路不好走？還是遇到了什麽人？什麽事？

她不敢想。

第九天，還是沒有訊息。

沈昭華在藥鋪裏坐不住了，讓春鶯看著鋪子，自己回了王府。她去了書房，想看看有沒有信。桌上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

她坐在蕭玦平時坐的那把椅子上，看著桌上那摞整整齊齊的公文，心裏像壓了一塊石頭。

翠盞端茶進來，看見她坐在那裏發呆，嚇了一跳：“王妃，您怎麽了？”

“沒事。”沈昭華搖搖頭，“王爺有沒有讓人送信回來？”

翠盞想了想：“沒有。不過王爺以前出門也不怎麽寫信的。”

沈昭華知道。蕭玦這個人，不喜歡寫信。他走之前說過，最多一個月就回來。可現在一個月已經過了，他還沒回來，連封信都沒有。

她不是那種會胡思亂想的人。可這次，她控製不住。

萬一他受傷了呢？萬一他病了呢？萬一——

她不敢想下去。

第十天，訊息終於來了。

不是信，是如意閣掌櫃親自跑來的。他臉色發白，氣喘籲籲地說：“王妃，王爺回來了。”

沈昭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回來了？在哪兒？”

“在城外。王爺受了點傷，行動不便，讓人先來報信。”

沈昭華的腦子嗡了一聲。

受了傷。

她猛地站起來，藥箱都來不及拿，抓起桌上的銀針包就往外跑。

“王妃！王妃您等等——”翠盞在後麵追。

沈昭華顧不上她，跑到門口，翻身上馬。她不太會騎馬，可這會兒什麽都顧不上了。她夾緊馬腹，催馬往城外跑。

春鶯在後麵喊：“姑娘！您去哪兒——”

沈昭華沒回頭。

風在耳邊呼嘯，路兩邊的樹飛快地往後退。她的心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他受傷了，他受傷了，他受傷了。

城門外，一隊人馬正緩緩行來。

打頭的是幾個錦衣衛，看見她騎馬衝過來，嚇了一跳，連忙讓開。

沈昭華勒住馬，看見隊伍中間有一輛馬車。

不是馬車，是平板車，上麵鋪著被褥，一個人躺在上麵。

玄色錦袍，玉帶金冠。

是蕭玦。

沈昭華翻身下馬，腿都是軟的。她跑到平板車旁邊，看見蕭玦躺在被褥上，臉色蒼白，左臂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上滲著血。

她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蕭玦！”

蕭玦睜開眼睛，看見她，愣了一下。

“你怎麽來了？”

沈昭華說不出話，眼淚止不住地流。她蹲下身，伸手去摸他的臉。涼的，可還有溫度。

“你受傷了。”她的聲音在發抖，“傷在哪兒？還有沒有別的地方？”

蕭玦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

“沒事。就是胳膊被劃了一下。”

“劃了一下？”沈昭華的聲音提高了，“繃帶上全是血，你跟我說劃了一下？”

蕭玦沒說話。

旁邊的護衛連忙解釋：“王妃，王爺是在路上遇到了山匪，為了保護隊伍，左臂被砍了一刀。大夫已經看過了，說沒傷到骨頭，養養就好了。”

沈昭華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她解開繃帶，仔細看了看傷口。傷口很長，從肩膀一直延伸到肘部，縫了十幾針，縫得不算好，有些地方還在滲血。

“誰縫的？”她問。

護衛說：“路過一個小鎮，找了個大夫。”

沈昭華的眉頭皺了起來。這種傷口，在那種小地方，能縫成這樣已經不錯了。可她看著不順眼——縫得太緊了，線也不好，容易留疤，還容易感染。

“回府。”她站起來，“我重新給你縫。”

蕭玦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哭了。”

沈昭華伸手抹了一把臉，才發現臉上全是淚。

“誰哭了？風吹的。”

蕭玦沒拆穿她，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手很冷，可握得很緊。

“沒事。”他說，“我回來了。”

沈昭華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她連忙別過臉去，不讓他看見。

“別說話。省點力氣。”

蕭玦笑了笑，閉上了眼睛。

回府的路上，沈昭華坐在平板車旁邊，一直握著蕭玦的手。

他的手很冷，她的也是。

可她握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一樣。

蕭玦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

“你騎馬來的？”

“嗯。”

“你會騎馬？”

“不會。”

蕭玦的嘴角微微勾起。

“那你是怎麽騎來的？”

沈昭華瞪了他一眼：“別說話了。”

蕭玦笑了笑，閉上眼睛。

回到王府，沈昭華讓人把蕭玦抬進臥室，然後開始準備重新縫合的東西。銀針、羊腸線、烈酒、紗布、金瘡藥——一樣一樣地擺在桌上，整整齊齊。

翠盞在旁邊看著，手都在抖：“王妃，您要重新縫？這、這會不會很疼？”

“會。”沈昭華把銀針在火上烤了烤，“可要是不重新縫，他的胳膊會留疤，以後活動也不方便。”

蕭玦躺在床上，看著她在那裏忙活，忽然說：“你以前給人縫過嗎？”

沈昭華的手頓了一下。

“縫過。”

“縫過誰？”

沈昭華沉默了一會兒。

“黃朗。”

蕭玦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你倒是誰都救。”

沈昭華沒理他，把羊腸線穿進針裏，走到床邊。

“可能會有點疼。你忍一下。”

蕭玦點點頭。

沈昭華深吸一口氣，開始拆原來的線。她的動作很輕，可蕭玦的眉頭還是皺了一下。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拆完線，她用烈酒衝洗傷口。蕭玦的手猛地握緊了床單，額頭上滲出了汗，可他還是沒有出聲。

沈昭華看著他，心裏疼得像被人揪了一下。

“疼就喊出來。我不笑話你。”

蕭玦搖搖頭。

沈昭華不再說話，低下頭，開始重新縫合。她的動作很快，也很穩。一針，一針，又一針。每一針都紮在他的皮肉上，也紮在她心上。

縫了將近半個時辰，終於縫完了。

沈昭華把線頭剪斷，敷上金瘡藥，用幹淨的紗布重新包紮好。

“好了。”她的聲音有些啞，“七天後來拆線。這幾天別動這隻胳膊，別沾水，別吃辛辣發物。”

蕭玦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情緒。

“你的手在抖。”

沈昭華低頭一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

“沒事。”她把紗布收起來，“緊張的。”

蕭玦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手還是冷，可握得很緊。

“別怕。”他說，“我沒事。”

沈昭華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她低著頭，不想讓他看見。可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被子上，藏都藏不住。

“你知不知道，”她的聲音在發抖，“我這十天是怎麽過的？”

蕭玦沒說話。

“你說最多一個月就回來。一個月過了，你沒回來。我問如意閣，說你路上耽擱了。又過了好幾天，還是沒訊息。我以為你……”

她說不下去了。

蕭玦握緊了她的手。

“對不起。”他說。

沈昭華搖搖頭，擦掉眼淚。

“不是你的錯。”她深吸一口氣，“是我太擔心了。”

蕭玦看著她，忽然伸手，把她拉進懷裏。

沈昭華嚇了一跳：“你的胳膊——”

“沒事。”他的聲音很低，在她耳邊響起，“讓我抱一會兒。”

沈昭華不敢動，怕碰到他的傷口。她僵在他懷裏，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很穩。

比她穩。

她慢慢放鬆下來，把臉埋在他胸口。

“蕭玦。”

“嗯。”

“下次出門，帶著我。”

蕭玦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你跟我去？藥鋪怎麽辦？”

“讓沈婉看著。”沈昭華的聲音悶悶的，“她學得差不多了。”

蕭玦沉默了一會兒。

“好。”

沈昭華抬起頭，看著他。

“真的？”

“真的。”蕭玦低頭看著她，“不過你得先把馬騎好。”

沈昭華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你這個人，什麽時候了還開玩笑？”

蕭玦嘴角微微勾起。

“沒開玩笑。你騎馬的樣子，像隻受驚的兔子。”

沈昭華的臉紅了，伸手捶了他一下。

“你纔像兔子！”

蕭玦沒躲，隻是看著她笑。

那笑容很淡，可在這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暖。

沈昭華看著他的笑，忽然覺得，這十天的擔心、害怕、胡思亂想，都值了。

他回來了。

這就夠了。

接下來的幾天，沈昭華哪兒都沒去。

她讓春鶯看著藥鋪，自己在王府裏守著蕭玦。換藥，喂飯，盯著他吃藥，不許他批公文，不許他見客，不許他做任何可能牽動傷口的事。

蕭玦被她管得沒了脾氣。

“我隻是胳膊受傷，又不是殘廢。”他抗議。

“殘廢了更麻煩。”沈昭華把藥碗遞給他，“喝藥。”

蕭玦接過碗，喝了一口，眉頭皺了起來。

“苦。”

“良藥苦口。”沈昭華麵無表情，“喝完給你吃蜜餞。”

蕭玦看了她一眼，端起碗，一飲而盡。

沈昭華從袖子裏摸出一顆蜜餞，塞進他嘴裏。

蕭玦含著蜜餞，看著她，忽然說：“你把我當小孩哄？”

沈昭華忍住笑：“你不是嗎？喝藥還要蜜餞。”

蕭玦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那目光很暖，像春天的風，像冬天的火。

沈昭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假裝整理被子。

“看什麽看？閉眼睡覺。”

蕭玦笑了笑，閉上眼睛。

沈昭華坐在床邊，看著他。

睡著了的時候，他不再冷冰冰的，眉頭也舒展開了，像一個普通的、會累會疼會需要人照顧的人。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溫的。

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自己心口。

心跳得很快。

她深吸一口氣，把被子給他掖好，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第二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