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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昭華 第25章 江南

作者:羿棲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4 14:16:42

第二十五章 江南

方明遠走後,藥鋪裏,冷清了不少。

少了一個看診的大夫,沈昭華又變得忙起來了。以前,她和方明遠分工,一人看一半病人,輕輕鬆鬆。現在,全壓在她一個人身上,從早坐到晚,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

春鶯心疼她,給她泡了參茶,放在桌上,涼了又熱,熱了又涼,她總是忘了喝。

“姑娘,您這樣下去身子會垮的。”春鶯忍不住嘮叨道。

沈昭華正在給一個孩子把脈,頭也沒抬:“垮不了。我娘以前比我忙多了,不也活得好好的?”

說完這句話,她自己愣了一下。

她娘並沒有活得好好的。她娘二十八歲就死了。

春鶯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岔開話題:“姑娘,今兒晚上兒想吃什麽?奴婢讓廚房做。”

沈昭華搖搖頭:“隨便。你看著辦吧。”

春鶯不再說話,去廚房張羅了。

傍晚,沈昭華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王府。翠盞在門口等著,見她臉色不太好,連忙迎上去:“王妃,您臉色怎麽這麽差?是不是不舒服?”

“沒事,就是累了。”沈昭華擺擺手,“王爺回來了嗎?”

“回來了,在書房。”

沈昭華換了衣裳,去了書房。蕭玦正在批公文,看見她進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臉色怎麽這麽差?”

“沒事。”沈昭華在他對麵坐下,“今天病人多了些,有點累。”

蕭玦放下筆,看著她。

“方明遠走了,你一個人忙不過來。”

沈昭華點點頭:“再招一個人吧。可是好大夫不好找,不是誰都能像方明遠那樣。”

蕭玦沉默了一會兒。

“我有一個提議。”

沈昭華抬起頭:“什麽提議?”

“你招學徒。不收銀子,包吃包住,你教他們醫術。學成了,留在藥鋪裏幫忙。”

沈昭華愣了一下,想了想。

“這倒是個好主意。”她的眼睛亮了起來,“可是,萬一招來的人心術不正呢?”

“我來把關。”蕭玦的語氣淡淡的,“錦衣衛查個人,不費什麽力氣。”

沈昭華忍不住笑了:“錦衣衛幫你查藥鋪學徒,傳出去不怕人笑話?”

蕭玦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

“誰敢笑?”

沈昭華笑著搖頭,心裏卻暖暖的。

這件事,就這麽定了。

招學徒的訊息貼出去不到三天,來了十幾個人。有年輕的,有年長的;有讀過書的,有認不得幾個字的;有真心想學醫的,有衝著“包吃包住”來的。

沈昭華一個一個地麵試。

第一個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文質彬彬的。他自稱讀過幾年書,後來家道中落,想學門手藝餬口。

沈昭華問他:“你學過醫嗎?”

“沒有。”

“認識藥材嗎?”

“不認識。”

“那你憑什麽來學醫?”

年輕人漲紅了臉:“我……我可以學。我讀書很快的。”

沈昭華搖搖頭:“讀書快,不代表能學好醫。學醫要心細,要有耐心,要對病人負責。不是靠小聰明就能糊弄過去的。”

年輕人低著頭走了。

第二個是個三十多歲的婦人,穿著粗布衣裳,手指粗糙,一看就是做慣了活的。她說是替她兒子來的,她兒子,今年十五,想學醫。

沈昭華問:“你兒子怎麽自己不來?”

婦人搓著手:“他……他不好意思來。”

沈昭華搖搖頭:“學醫的人,連自己來麵試的勇氣都沒有,將來怎麽麵對病人?”

婦人訕訕地走了。

第三個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穿著一身短褐,黑黑瘦瘦的,一雙眼睛卻很亮。他站在沈昭華麵前,有些緊張,可腰板挺得筆直。

“你叫什麽名字?”

“趙鐵柱。”

沈昭華忍不住笑了:“誰給你取的名字?”

“我爹。”少年的臉紅了,“他說鐵柱結實,好養活。”

沈昭華點點頭,問了他幾個問題。

“你認識藥材嗎?”

“認識一些。我小時候在藥鋪裏當過學徒,跟著師父認過藥。”

“那你師父呢?”

少年的眼神暗了一下:“師父去年走了。藥鋪關了,我就沒地方去了。”

沈昭華看著他,又問:“你為什麽想學醫?”

少年想了想,認真地說:“我小時候生過一場大病,差點死了。是我師父把我治好的。從那時候起,我就想當大夫。”

沈昭華看著他的眼睛,幹淨,明亮,沒有雜質。

“留下來吧。”她說,“先試用一個月。一個月後,行就留下,不行就走。”

少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多謝沈大夫!”

“不忙謝。”沈昭華笑了笑,“藥鋪裏很苦的,每天早上卯時就要起來,晚上戌時才關門。你能受得了嗎?”

“受得了!”趙鐵柱挺起胸膛,“我什麽苦都能吃!”

沈昭華點點頭,讓春鶯帶他去後麵安頓。

春鶯帶著趙鐵柱走了,沈昭華坐在櫃台後麵,揉了揉太陽穴。

才麵試了三個,她已經累了,令人頭大。

後麵還有十幾個呢。怎麽辦呢?

唉,她歎了口氣,端起參茶喝了一口——涼的。

接下來的幾天,沈昭華又麵試了十幾個人。最後留下了三個:一個是先前麵試的那個少年趙鐵柱,一個是二十出頭的年輕媳婦劉氏,認字不多,可手巧,熬藥、製藥都是一把好手;還有一個,是四十多歲的老漢老孫頭,以前在別的藥鋪幹過,會抓藥、會認藥,就是不會看病。

三個人各有各的長處,也各有各的不足。

趙鐵柱聰明,學得快,可有時候毛躁;劉氏細心,可膽子小,見血就暈;老孫頭有經驗,可年紀大了,手腳不如年輕人利索。

沈昭華不急。

慢慢教,總能教出來。

三月中旬,沈昭華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從江南寄來的,落款處寫著“方明遠”三個字。她拆開信,看了起來。

“沈大夫見字如麵:我已到蘇州,師兄的藥鋪開在城南,鋪麵不大,生意卻不錯。這邊病人多,什麽病都有。我來了半個月,已經看了幾十個病人。有頭疼腦熱的,有跌打損傷的,還有幾個疑難雜症,我開了方子,也不知對不對,心裏沒底。要是在京城就好了,還能問問您。您送我的那套銀針,我每天都用。病人說紮了針就不疼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疼了,還是怕疼不敢說。不管怎樣,我會好好用的。您招學徒的事,我聽說了。祝您找到好人。方明遠敬上。”

沈昭華看完信,忍不住笑了。

這個方明遠,寫信跟說話一樣,絮絮叨叨的。

她把信摺好,放進床頭的匣子裏。匣子裏已經裝了不少東西——母親的玉佩和信,蕭玦送的兔子燈和簪子,太後送的金釵,方明遠的信。

每一件,都是有人在乎她的證明。

她蓋上匣子,深吸一口氣。

日子還長著呢。

四月裏,沈婉出了一次診。

這是她第一次獨立出診。病人是隔壁巷子的一個老婆婆,咳嗽了好幾天,痰多,胸悶,吃了幾服藥都不見好。老婆婆的兒子找到藥鋪,沈昭華正好出去了,沈婉猶豫了一下,說:“我去看看。”

她背著藥箱,跟著那人去了。

老婆婆躺在炕上,臉色蠟黃,呼吸急促。沈婉給她把了脈,又看了看舌苔,問了症狀,心裏有了數。

不是普通的咳嗽,是肺癰——肺裏長了膿瘡。

沈婉的手抖了一下。

肺癰不是小病,治不好會死人的。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翻開沈昭華給她的那本《青囊補遺》,找到肺癰那一章,對照著症狀看了一遍。

脈象滑數,舌苔黃膩,咳吐膿痰,胸痛——

和書上寫的一模一樣。

沈婉定了定神,開了方子——千金葦莖湯加減。這是治肺癰的經典方子,葦莖、薏苡仁、桃仁、冬瓜仁,再加魚腥草、金蕎麥清熱解毒。(小說劇情,請勿帶入真實場景)

她把方子遞給老婆婆的兒子:“這個藥先吃三天。三天後我來複診。要是咳出更多的膿痰,別怕,那是好事。要是發燒更厲害了,馬上去找我。”

老婆婆的兒子千恩萬謝地送她出來。

沈婉走在巷子裏,腿都是軟的。

她不知道自己開得對不對。萬一錯了呢?萬一老婆婆吃了藥更嚴重了呢?

她不敢想。

回到藥鋪,沈昭華已經回來了。看見沈婉臉色發白,問:“怎麽了?”

沈婉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又把開的方子寫出來給她看。

沈昭華看完,沉默了一會兒。

沈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堂姐,是不是開錯了?”

沈昭華看著她,忽然笑了。

“沒有。開得很好。”

沈婉愣住了。

“千金葦莖湯是正治,加上魚腥草和金蕎麥,清熱解毒的力量更強。這個方子,就算是我來開,也就是這樣了。”

沈婉的眼眶紅了。

“真的?”

“真的。”沈昭華點點頭,“你做得很好。”

沈婉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連忙擦掉,不想讓沈昭華看見。可沈昭華已經看見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哭什麽?這是好事。你第一次獨立看診,就治了肺癰,說明你學進去了。”

沈婉吸了吸鼻子:“堂姐,我怕……”

“怕什麽?”

“怕治不好。怕病人死了。”

沈昭華沉默了一會兒。

“我也怕。”她說,“每一次看診都怕。怕誤診,怕開錯方,怕病人吃了藥不好轉。可怕歸怕,該看的還是得看。”

沈婉看著她,忽然覺得堂姐也不是無所不能的。她也會怕,也會擔心,也會不確定。

可她還是會去做。

這就是大夫。

三天後,沈婉去複診。

老婆婆的痰少了,胸也不那麽疼了,臉色也好了一些。她拉著沈婉的手,說:“姑娘,你真是個好大夫。我這把老骨頭,就靠你了。”

沈婉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忍住淚,給老婆婆把了脈,換了方子。

從老婆婆家出來,她站在巷子裏,仰頭看著天。

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暖。

她忽然覺得,學醫這件事,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

四月下旬,蕭玦出了一趟遠門。

不是江南,是北邊。北境的邊關出了些亂子,聖上讓他去處理。走之前,他跟沈昭華說:“最多一個月就回來。”

沈昭華幫他收拾行李,往包袱裏塞了幾包藥。

“這些是治風寒的,這些是治跌打損傷的,這些是治水土不服的。”她一樣一樣地交代,“你帶著,萬一用得著。”

蕭玦看著那一堆藥,嘴角微微勾起。

“你是把整個藥鋪搬來了?”

沈昭華瞪了他一眼:“出門在外,有備無患。你要是生病了,身邊連個大夫都沒有,怎麽辦?”

蕭玦沒說話,把藥包收好。

走的那天,沈昭華送他到門口。

“小心點。”她說。

蕭玦看著她,忽然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

“等我回來。”

沈昭華點點頭。

蕭玦翻身上馬,帶著人走了。

沈昭華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長街盡頭。

翠盞在旁邊小聲說:“王妃,王爺走了,您是不是捨不得?”

沈昭華收回目光,轉身進了府。

“捨不得什麽?又不是不回來了。”

翠盞吐了吐舌頭,沒敢再說。

可沈昭華心裏知道,她確實捨不得。

這個人,嘴上冷,心裏熱。他在的時候,她嫌他管得多;他走了,她又覺得少了點什麽。

她搖搖頭,把這個念頭趕走,換衣裳去了藥鋪。

日子還得過。

病人還得看。

蕭玦走了半個月,沈昭華每天就是藥鋪、王府兩點一線。

早上起來去藥鋪,傍晚回來,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書,一個人睡覺。

床很大,被子很軟,可她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少了那個人。

他躺在她旁邊的時候,呼吸很輕,可她聽得見。有時候她半夜醒來,聽見他在身邊呼吸,心裏就很踏實。

現在他走了,她半夜醒來,身邊空空的,心裏也空空的。

沈昭華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別想了。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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