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24章 傳承

第二十四章 傳承

風波平息後，藥鋪的生意更好了。

不隻是因為沈昭華的醫術，還因為那場朝堂上的爭執。老百姓不懂什麽體麵不體麵，他們隻知道——王妃給人看病，被禦史彈劾了，王爺在朝堂上把禦史懟了回去。這事兒聽著就解氣。

來的人多了，沈昭華一個人忙不過來，方明遠也忙得腳不沾地。春鶯抓藥，冬菱熬藥，小福和大柱跑腿，五個人從早忙到晚，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沈婉也來了。

她跟著沈昭華學了小半年，藥材認了個大概，簡單的方子也能開了。沈昭華讓她在鋪子裏幫忙，給病人量體溫、煎藥、記錄病曆。她做得很認真，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這天傍晚，鋪子快關門的時候，沈婉忽然叫住沈昭華。

“堂姐。”

沈昭華正在整理方子，抬起頭：“怎麽了？”

沈婉猶豫了一下，從袖子裏取出一張紙，遞給她。

“你看看這個。”

沈昭華接過來一看，是一張藥方。字跡工整，方子也開得規規矩矩——白術、茯苓、甘草、陳皮、半夏——是二陳湯加減，治咳嗽痰多的。

“你開的？”她問。

沈婉點點頭，臉微微紅了：“是隔壁巷子的一個老婆婆，咳了好幾天，痰多，白色泡沫狀，舌苔白膩，脈象滑。我覺得是痰濕犯肺，就開了二陳湯加蒼術、厚樸。”

沈昭華仔細看了一遍，點點頭。

“方子開得不錯。不過蒼術的量可以減一點，老婆婆年紀大了，脾胃弱，蒼術太燥，容易傷津。改成白術，健脾化痰，更穩妥。”

沈婉連忙記下來。

沈昭華看著她，忽然問：“你想學醫？”

沈婉愣了一下，低下頭。

“我想學。”她的聲音很輕，“我知道我笨，學得慢。可我想試試。”

沈昭華沉默了一會兒。

“你不笨。”她說，“你隻是沒學過。學醫這種事，不怕慢，就怕站。隻要你肯學，我教你。”

沈婉抬起頭，眼眶紅了。

“堂姐，我以前那麽對你……”

“過去的事就過去了。”沈昭華打斷她，“你現在想學醫，我就教你。將來你能治病救人，那就是好事。”

沈婉的眼淚掉了下來，連忙擦掉。

“堂姐，謝謝你。”

“不用謝。”沈昭華笑了笑，“不過學醫很苦的，你受得了嗎？”

沈婉點點頭：“受得了。”

“那好。”沈昭華從櫃子裏拿出一本書，遞給她，“這是我整理的《青囊補遺》的抄本，你拿回去看。看不懂的來問我。”

沈婉接過書，捧在手心裏，像捧著什麽寶貝。

“堂姐，我一定好好學。”

沈昭華看著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把一本醫書放在她手裏，說：“昭兒，好好學。”

那時候她不懂，為什麽要學這些苦兮兮的東西。現在她懂了。

醫術這東西，學了就是自己的。誰也搶不走，誰也奪不去。

能救人，也能救自己。

方明遠要走了。

這件事，沈昭華早就知道。方明遠有才華，有抱負，不可能永遠窩在京城這個小藥鋪裏。可當方明遠親口告訴她的時候，她還是有些不捨。

那天傍晚，鋪子關了門，方明遠沒有走。他站在櫃台前麵，猶豫了很久，終於開口。

“沈大夫，我有件事想跟您說。”

沈昭華正在整理藥材，頭也沒抬：“你說。”

“我……我要走了。”

沈昭華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整理藥材。

“去哪兒？”

“江南。”方明遠的聲音有些緊，“有個師兄在蘇州開了一家藥鋪，請我過去幫忙。他說那邊缺大夫，問我願不願意去。”

沈昭華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去嗎？”

方明遠低下頭：“我想去。可我捨不得這兒。”

沈昭華把最後一味藥材放進抽屜裏，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看著他。

“方明遠，你聽我說。”

方明遠抬起頭。

“你有才華，有本事，不該窩在這個小鋪子裏。江南地方大，病人多，你能學到更多的東西，治更多的病人。這是好事。”

方明遠的眼眶紅了。

“沈大夫，我來了還不到一年……”

“一年夠了。”沈昭華笑了笑，“你學得很快，開方也越來越穩。我能教你的，差不多都教了。剩下的，要靠你自己去悟。”

方明遠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沈大夫，您對我的恩情，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沈昭華搖搖頭：“沒什麽恩情。你來幫我，我教你醫術，這是公平的。你去了江南，好好看病，好好學，就是對得起我了。”

方明遠重重地點了點頭。

沈昭華從櫃台下麵拿出一個布包，遞給他。

方明遠接過來，開啟一看——是一套銀針，整整齊齊地別在布包裏，針柄上刻著一個極小的“柳”字。

“這是……”他的手在發抖。

“這是我孃的針。”沈昭華的聲音很輕，“她當年就是用這些針，治好了很多人。我現在把它送給你。”

方明遠的眼淚掉了下來。

“沈大夫，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收下。”沈昭華的語氣不容拒絕，“針是拿來用的，不是拿來供著的。你帶著它去江南，用它治病救人，我娘在天上看到了，也會高興的。”

方明遠捧著那包銀針，跪下去就要磕頭。

沈昭華一把拉住他：“別跪。你是大夫，大夫隻跪天地父母，不跪別人。”

方明遠站起來，擦掉眼淚，把銀針小心地收好。

“沈大夫，我一定好好用這些針。一定不給您丟人。”

沈昭華笑了笑：“去吧。到了江南，給我寫信。”

方明遠走的那天，是個晴天。

春鶯幫他收拾了行李，冬菱給他包了一包幹糧，小福和大柱幫他把箱子抬上馬車。沈婉站在門口，紅著眼眶，不知道說什麽好。

沈昭華站在藥鋪門口，看著方明遠上了馬車。

“沈大夫。”方明遠掀開車簾，“我走了。”

“走吧。”沈昭華笑了笑，“到了記得來信。”

方明遠點點頭，放下車簾。

馬車轆轆駛出巷子，拐了個彎，不見了。

春鶯站在沈昭華旁邊，抹著眼淚：“姑娘，方大夫走了，鋪子裏可就少了一個人啊。”

沈昭華點點頭，轉身進了鋪子。

“少了一個人，再找就是了。”她坐下來，翻開桌上的醫書，“日子還得過，病人還得看。”

春鶯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家姑娘變了。

以前在侯府的時候，姑娘是一個人，冷冷靜靜的，像一棵長在牆角的小草。現在不一樣了。她身邊有人了——有王爺，有太後，有冬菱，有她，有沈婉，還有那些等著她看病的病人。

她不再是一個人了。

沈昭華看了一會兒醫書，抬起頭，看見沈婉站在櫃台後麵，正在認真地看那本《青囊補遺》。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她的側臉很安靜，很認真。

“堂妹。”沈昭華叫她。

沈婉抬起頭：“堂姐，怎麽了？”

“明天開始，你跟著我看診。先把脈，再開方。我看了沒問題，再給病人。”

沈婉的眼睛亮了：“堂姐，我可以嗎？”

“有什麽不可以的？”沈昭華笑了笑，“你學了這麽久，該試試了。不過先說好，看錯了病人會罵你，你可不能哭。”

沈婉重重點頭：“我不哭。”

沈昭華看著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獨立看診的時候。

那時候她才十五歲，在青州，一個老婆婆來看病，她戰戰兢兢地把了脈，開了方子。外祖母看了方子，說“還行”。就這兩個字，她高興了一整天。

現在，輪到沈婉了。

“堂姐。”沈婉忽然開口，“方大夫走了，鋪子裏缺人手。要不……我來幫忙？”

沈昭華想了想，點點頭。

“行。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好好學，別半途而廢。”

沈婉笑了：“不會的。”

窗外，春天的陽光暖洋洋地照進來。

沈昭華坐在櫃台後麵，看著鋪子裏的一切——春鶯在抓藥，冬菱在熬藥，沈婉在看醫書，小福和大柱在搬藥材。鋪子不大，人也不多，可熱熱鬧鬧的，像一家人。

她低下頭，繼續看醫書。

方明遠走了，可她還有沈婉。

沈婉學成了，以後還會有別人來。

醫術這東西，就像一盞燈。你點亮了別人，別人再去點亮更多的人。一盞燈變成兩盞，兩盞變成四盞，四盞變成八盞——總有一天，會照亮整個黑夜。

這就是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