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23章 風波

第二十三章 風波

周文遠在藥鋪裏碰了一鼻子灰的事，不到三天就傳遍了京城。

不是沈昭華傳的，是那天在鋪子裏等著看病的病人傳的。老百姓最愛聽什麽？最愛聽有權有勢的人吃癟。堂堂翰林公子，被一個女大夫懟得說不出話，這事兒夠茶樓酒肆說上三天三夜。

傳到最後，已經變成了“周公子跪在地上求沈大夫原諒，沈大夫看都不看一眼”。周文遠聽到這個版本的時候，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可真正讓他坐不住的，不是這些市井傳言。

是蕭玦讓人去“打招呼”的事。

那天傍晚，周府門口來了兩個人。穿著便服，看著不起眼，可週家的門房一看來人的腰牌，腿就軟了——錦衣衛。

兩個人沒進門，隻是讓門房帶了一句話：“王爺說了，周公子有空多讀書，別往藥鋪跑。”

門房顫顫巍巍地把話傳進去，周學士聽完，臉色鐵青。他把周文遠叫到書房，劈頭蓋臉罵了一頓：“你吃飽了撐的，去招惹璟王府的人？你知不知道那沈昭華是什麽人？太後喜歡她，王爺護著她，你算老幾？”

周文遠不服氣：“爹，我又沒做什麽，就是去看了看……”

“看什麽看？她一個王妃，去藥鋪看病，那是她的事。你去指手畫腳，那是你找死！”周學士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從今天起，你給我在家好好讀書，哪兒都不許去！”

周文遠被關了禁閉，心裏卻憋著一口氣。他覺得委屈——他又沒說什麽過分的話，不就是問了幾句嗎？那個沈昭華，當著那麽多人的麵給他難堪，他還沒說什麽呢，倒被倒打一耙。

這口氣，他咽不下去。

可他爹說得對，璟王他惹不起。明著不行，那就暗著來。

他找了幾個平日裏一起吃喝玩樂的公子哥，喝酒的時候“無意間”提起了這件事。

“你們說，璟王妃一個堂堂王妃，天天在藥鋪裏拋頭露麵，給那些泥腿子看病，像什麽話？”

有人附和：“就是就是，皇家的體麵都不要了。”

有人猶豫：“可她醫術確實好，我娘都說她好。”

周文遠冷笑：“醫術好又怎樣？王妃就該有王妃的樣子。天天跟那些病人混在一起，誰知道會傳出什麽閑話？”

這話說得曖昧，幾個人對視一眼，都不說話了。

周文遠也不急。話傳出去了就行，至於怎麽傳、傳到哪兒，就不用他操心了。

果然，不出五天，朝堂上就有人提起了這件事。

這日是二月初八，例行早朝。

朝政議得差不多了，皇帝正要宣佈退朝，忽然從文臣佇列裏走出來一個人。

“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看了一眼，是禦史台的一名禦史，姓孫，平日裏以敢言著稱。此人沒什麽背景，靠著一股愣勁兒在禦史台站穩了腳跟，彈劾過不少人，有真有假，參倒過幾個，也被駁回了不少。總的來說，是個不怕事的主兒。

“孫卿有何事？”

孫禦史上前一步，朗聲道：“臣要彈劾璟王妃沈氏。”

朝堂上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蕭玦。

蕭玦站在武臣佇列的最前麵，玄色蟒袍，玉帶金冠，麵無表情。聽見“璟王妃”三個字，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隨即恢複如常。

“孫卿請講。”皇帝的語氣聽不出情緒。

孫禦史清了清嗓子：“璟王妃沈氏，出身威寧侯府，自幼在青州長大，不知京城禮數。嫁入王府後，不守閨範，日日出入市井藥鋪，拋頭露麵，與販夫走卒為伍。臣以為，此舉有損皇家體麵，請陛下下旨，命璟王妃閉門思過，恪守婦道。”

他說完，朝堂上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知道，璟王蕭玦最護短。當年有人在朝堂上說他母妃的不是，他當場拔劍，嚇得那人跪地求饒。如今有人說他王妃的不是——大家都在等，等蕭玦的反應。

蕭玦沒動。

他隻是站在那裏，像一座冰山，冷得讓人不敢靠近。

皇帝看了蕭玦一眼，又看了看孫禦史：“孫卿所言，可有實據？”

孫禦史一愣：“實據？王妃日日去藥鋪，京城人人皆知，這還需要什麽實據？”

“本王問你。”蕭玦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像冬天的風，冷得刺骨，“王妃去藥鋪做什麽？”

孫禦史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發毛，可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了。他硬著頭皮說：“王妃去藥鋪……自然是看診。”

“看診怎麽了？”蕭玦的聲音更冷了。

孫禦史張了張嘴：“看診……看診沒什麽。可王妃是皇室中人，應當以閨範為先，不該……”

“不該什麽？”蕭玦轉過身，麵對著他，“不該治病救人？”

孫禦史被他逼得後退了一步：“臣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蕭玦往前走了一步，“孫禦史，你家裏有沒有人生過病？”

孫禦史愣住了：“這……”

“有沒有？”蕭玦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他心上。

“……有。”孫禦史的聲音小了下去。

“生病了看不看大夫？”

“……看。”

“大夫是男是女？”

孫禦史說不出話了。

蕭玦看著他，目光冷得像冰：“孫禦史，你家裏人生病，可以找大夫看。別人家裏人生病，就不能找王妃看？這是什麽道理？”

朝堂上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來，又連忙憋回去。

孫禦史的臉漲得通紅：“臣、臣不是這個意思。臣是說，王妃身份尊貴，不該……”

“不該什麽？”蕭玦的聲音忽然提高了，“不該救人？孫禦史，你知不知道，王妃嫁入王府之前，就在青州行醫，治好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她嫁入王府之後，還在藥鋪看診，又治好了多少人？她的病人裏有老百姓，有官員的家眷，有宮裏的嬤嬤——你知不知道，太後的失眠症，就是她治好的？”

孫禦史的臉色變了。

他不知道這些。他隻知道璟王妃拋頭露麵，不知道她治好了太後的病。這要是傳到太後耳朵裏——

“孫禦史。”蕭玦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可那種平靜比憤怒更可怕，“你彈劾王妃，說她‘有損皇家體麵’。本王倒要問問你——治病救人，怎麽就有損體麵了？坐在家裏什麽都不做，就有體麵了？”

孫禦史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蕭玦轉過身，麵對皇帝，拱手道：“陛下，臣請旨，讓孫禦史去藥鋪裏坐上三天，親眼看看王妃是怎麽給人看病的。看完了，再來說什麽叫體麵。”

朝堂上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笑出了聲。

皇帝也笑了，擺擺手：“行了行了，多大點事。孫卿，你彈劾璟王妃，可有真憑實據？”

孫禦史額頭上全是汗：“臣……臣……”

“朕問你，王妃在藥鋪裏，可曾做過什麽出格的事？”

“……沒有。”

“可曾與人爭執？”

“……沒有。”

“可曾仗勢欺人？”

“……沒有。”

“那你彈劾她什麽？”

孫禦史撲通一聲跪下了：“臣、臣知錯。”

皇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蕭玦，淡淡道：“孫卿關心皇家體麵，是好事。不過嘛——體麵不是關起門來就有的。治病救人，積德行善，這纔是真正的體麵。退朝吧。”

孫禦史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地磚，渾身都是冷汗。

蕭玦從他身邊走過，腳步不緊不慢，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可他經過的時候，孫禦史清清楚楚地聽見了一句話——

“下次彈劾之前，先查清楚。”

孫禦史的後背全濕了。

從那天起，朝中再也沒人敢提“璟王妃拋頭露麵”的事。

一是怕璟王，二是怕太後——太後聽說有人彈劾沈昭華，氣得摔了一個茶杯：“哀家請她看病的時候，怎麽沒人說體麵？治好了哀家的病，倒有人說三道四了？”

這話傳到朝中，所有人都明白了一個道理：璟王妃背後，站著兩個人——一個是璟王，一個是太後。動她？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條命。

周文遠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家裏讀書。

他爹周學士從朝堂上回來，臉色鐵青，進了書房就把門關上了。周文遠在門口站了半天，才聽見裏麵傳來一聲怒喝——

“你給我滾進來！”

周文遠硬著頭皮推門進去，看見他爹坐在桌前，氣得手都在抖。

“爹……”

“你幹的好事！”周學士把茶杯摔在地上，“孫禦史是不是你攛掇的？”

周文遠不敢承認，可他爹不傻。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那些狐朋狗友，整天在茶樓裏說三道四，傳到孫禦史耳朵裏，他就當了個寶似的遞了上去。結果呢？璟王差點沒把他吃了！”

周文遠低著頭，不敢說話。

“你知道太後說什麽嗎？”周學士的聲音都在發抖，“太後說，沈昭華治好了她的失眠症。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這意味著，你得罪的不隻是璟王，還有太後！”

周文遠的腿軟了。

“從今天起，你給我老老實實在家待著。明年春闈之前，哪兒都不許去！再讓我聽到你在外麵惹事，我打斷你的腿！”

周文遠灰溜溜地出了書房，心裏又怕又恨。

怕的是太後和璟王，恨的是沈昭華。他覺得，這一切都是那個女人的錯。她要是不去藥鋪，不給他難堪，他也不會去找孫禦史。她不找他麻煩，他也不會被他爹罵。

可他什麽都不敢做。

因為那天晚上，錦衣衛又來了。

這次不是兩個人，是四個人。他們沒進府，隻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跟門房說了一句：“王爺說了，周公子最近不太安分，讓周大人多管管。”

門房把話傳進去，周學士差點沒背過氣去。他連夜把周文遠叫起來，當著全家人的麵，狠狠地抽了他十鞭子。

周文遠趴在床上，疼得直哼哼，心裏卻把那根刺埋得更深了。

與此同時，沈昭華對朝堂上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那天她在藥鋪裏看了一整天的診，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傍晚回到王府，換了衣裳，去書房找蕭玦。

蕭玦坐在桌前批公文，和往常一樣。

“今天朝堂上是不是出什麽事了？”她問。

蕭玦抬起頭：“你怎麽知道？”

“翠盞說的。她說有人彈劾我。”沈昭華在他對麵坐下，“怎麽回事？”

蕭玦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昭華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孫禦史……不會有事吧？”

蕭玦看了她一眼：“你替他操心？”

“不是操心。”沈昭華搖搖頭，“他彈劾我，是他的本分。禦史就是幹這個的。我隻是不想因為我，害他丟了官。”

蕭玦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絲意外。

“你倒是不記仇。”

沈昭華笑了笑：“記仇太累了。再說，他說得也不是完全沒道理。我一個王妃，天天在外麵拋頭露麵，確實不太合規矩。”

“什麽規矩？”蕭玦放下筆，“誰定的規矩？”

沈昭華愣了一下。

蕭玦看著她，聲音不高，卻很認真：“規矩是人定的。能救人命的規矩，纔是好規矩。不能救人命的，改了就是了。”

沈昭華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這個人，說話一套一套的。”

蕭玦沒接話，低下頭繼續批公文。

沈昭華坐在對麵，托著腮看他，心裏暖洋洋的。

“蕭玦。”

“嗯。”

“謝謝你。”

蕭玦頭也沒抬：“謝什麽？”

“謝謝你替我擋那些事。”

蕭玦的筆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不用謝。”他說，“你是我妻子。”

沈昭華的臉紅了。

她站起身，匆匆往外走：“我去看看晚飯好了沒有。”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她沒有回頭，可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風波過去了。

可沈昭華知道，這件事不會就這麽結束。周文遠不會善罷甘休，孫禦史也不會。朝堂上的那些人，不會因為她治好了幾個病人就閉嘴。

可她不怕。

因為有人站在她身後。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