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22章 磨合

第二十二章 磨合

新婚的第三日，沈昭華就回了藥鋪。

這件事在王府裏引起了不小的震動。翠盞和小荷麵麵相覷，不知道該不該攔。廚娘驚掉了手裏的勺子。就連門口站崗的護衛，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王妃穿著素淨的衣裳，背著藥箱，腳步輕快地往門外走。

“王妃——”翠盞追上來，“您、您這是要去哪兒？”

“藥鋪。”沈昭華頭也不回，“方明遠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去看看。”

“可是……王爺知道嗎？”

沈昭華停下腳步，想了想。

“他知道了。”她確實跟蕭玦提過，蕭玦隻說了一句“注意安全”，就繼續批公文了。

翠盞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

她來王府三年，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王妃——不擺架子，不使性子，說去藥鋪就去藥鋪，攔都攔不住。

“那……奴婢跟著您。”

沈昭華本來想說不用，看了看翠盞可憐巴巴的眼神，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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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鋪裏，方明遠正在給一個老太太把脈。

老太太七十多歲，滿臉皺紋，一雙眼睛卻亮得很。她看見沈昭華進來，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開口：“你就是沈大夫？”

“是我。”沈昭華放下藥箱，“老人家哪裏不舒服？”

“我沒病。”老太太擺擺手，“我是來看你的。”

沈昭華愣了一下。

老太太笑眯眯地說：“我聽說璟王娶了個大夫，好奇得很，想來看看長什麽樣。”

方明遠在旁邊哭笑不得：“老人家，您沒病來藥鋪做什麽？”

“沒病就不能來了？”老太太理直氣壯，“我來看看沈大夫，順便買點枸杞泡茶喝。”

沈昭華忍不住笑了。她讓春鶯去抓了二兩枸杞，用紙包好，遞給老太太。

“老人家，枸杞泡茶明目，每天喝一杯，對身體好。這包不收錢，算我請您的。”

老太太接過枸杞，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沈大夫，你這個人好。不像那些當了王妃就眼高於頂的人。”

沈昭華笑了笑，沒接話。

老太太走後，方明遠湊過來，小聲說：“沈大夫，這三天來了好幾個人，都是來看你的。”

“看我？”

“嗯。有的是好奇，有的是想巴結。還有一個，說是來求醫的，可問來問去，全是問您跟王爺的事。”

沈昭華的眉頭微微皺起。

她嫁入王府，身份變了，藥鋪也跟著變了。以前來的都是街坊鄰居、普通百姓，現在多了些別有用心的麵孔。

“方明遠。”她想了想，“以後來的人，你分一下。真看病的，我來看。不是看病的，讓春鶯打發走。”

方明遠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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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華坐下來，開始看診。

第一個病人是個年輕媳婦，抱著一個七八個月大的孩子。孩子臉上長滿了紅疹，哭個不停。

“什麽時候開始起的？”沈昭華一邊看一邊問。

“三天前。”年輕媳婦急得快哭了，“吃了好多藥都不見好，孩子癢得睡不著，整夜整夜地哭。”

沈昭華仔細看了看紅疹的形態，又問了孩子的飲食和大便情況，心裏有了數。

“這是濕疹。不是大問題，可要是不好好治，會反複發作。”她開了個外洗的方子，“用這個煮水，每天給孩子洗兩次。再開個內服的，調理脾胃。濕疹多半是脾胃不和引起的，脾胃好了，疹子就退了。”

年輕媳婦千恩萬謝地走了。

第二個病人是個中年男人，捂著肚子，臉色發白。

“沈大夫，我肚子疼了三天了，一陣一陣的，疼起來要命。”

沈昭華讓他躺下，按了按他的肚子。右下腹有明顯的壓痛，反跳痛也很明顯。

“你這是闌尾炎。”她收回手，“得趕緊治。拖久了會穿孔，那就麻煩了。”

男人嚇得臉更白了：“穿孔？那、那怎麽辦？”

沈昭華開了方子——大黃牡丹皮湯加減。這是治闌尾炎的經典方子，清熱解毒，化瘀排膿。

“這服藥先吃三天。三天後如果還疼，你再來找我。如果疼得更厲害了，馬上去找大夫——不是找我，是找會外科的大夫，可能需要動刀。”

男人接過方子，手都在抖：“動、動刀？”

“別怕。”沈昭華笑了笑，“大多數闌尾炎吃藥就能好，用不著動刀。你先回去吃藥，有事隨時來找我。”

男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第三個病人是個小姑娘，十三四歲，臉色蒼白，瘦得像根竹竿。

沈昭華給她把了脈，又看了看舌苔，心裏歎了口氣。

“你多久沒好好吃飯了？”

小姑娘低下頭，不說話。

旁邊的婦人——她娘——抹著眼淚說：“這孩子，說不吃就不吃，說什麽要瘦纔好看。我跟她爹怎麽說都不聽，瘦成這樣了還嫌自己胖。”

沈昭華看著小姑娘，沒有責備，隻是輕聲說：“你知道瘦成什麽樣會死嗎？”

小姑娘抬起頭，嚇了一跳。

“會死？”她不信。

沈昭華沒有開玩笑的意思：“會。我見過。一個姑娘，跟你差不多大，也是不好好吃飯，瘦得皮包骨頭。後來吃什麽都吐，喝水都吐，再後來……就沒了。”

小姑孃的臉白了。

她娘嚇得哭起來：“沈大夫，您、您別嚇孩子……”

“我不是嚇她。”沈昭華的聲音很平靜，“我說的是真的。身體是父母給的，糟蹋壞了，誰也救不了你。”

小姑娘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掉下來。

沈昭華開了個調理脾胃的方子，又寫了一張食譜，遞給她娘。

“回去好好吃飯。先從粥開始，一天吃五頓，每次一小碗。慢慢加，別急。藥按時吃，一個月後再來複查。”

母女倆走後，春鶯湊過來，小聲說：“姑娘，您說的那個姑娘……真有其事？”

沈昭華沉默了一會兒：“沒有。”

春鶯瞪大了眼睛。

“可她要是不怕，就不會好好吃飯。”沈昭華低下頭，繼續寫方子，“嚇一嚇，比吃藥管用。”

春鶯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又覺得哪裏不對，撓撓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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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沈昭華正在吃麵，門口忽然進來一個人。

是個年輕男子，穿著一身錦袍，長得白白淨淨，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少爺。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廝，手裏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

“請問，沈大夫在嗎？”

沈昭華放下筷子：“我就是。你哪裏不舒服？”

年輕男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笑了。

“你就是璟王妃？我還以為是個老婆婆呢。”

沈昭華沒接話，隻是看著他。

年輕男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我叫周文遠，家父是翰林院的周學士。我聽說沈大夫醫術高明，特來拜訪。”

拜訪？

沈昭華看了他一眼。麵色紅潤，中氣十足，腳步穩健——這人沒病。

“周公子，你要是沒病，就別耽誤我看病。外麵還有病人等著呢。”

周文遠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會被直接趕人。

“沈大夫，我不是來看病的。我是來……交個朋友。”

“我不缺朋友。”沈昭華低下頭，繼續吃麵。

周文遠的臉色有些掛不住了。他在京城好歹是出了名的才子，走到哪裏不是被人捧著？這個小藥鋪的女大夫，竟然不給他麵子。

“沈大夫，你一個王妃，在這小藥鋪裏拋頭露麵，不怕人說閑話嗎？”

沈昭華抬起頭，看著他。

“說什麽閑話？”

周文遠被她看得有些發毛，可還是硬著頭皮說：“說你……不安分，不顧皇家體麵。”

沈昭華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周公子。”她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我嫁人之前就是大夫，嫁人之後還是大夫。治病救人的事，不分貴賤，也不分在哪裏做。至於體麵——”

她頓了頓，微微一笑。

“治好病人的大夫，比坐著不動的王妃體麵。”

周文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旁邊等著看病的病人紛紛點頭，有人小聲說：“說得好！”

周文遠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哼了一聲，帶著小廝走了。

春鶯跑過來，一臉擔心：“姑娘，您得罪了周學士的兒子，不怕嗎？”

沈昭華重新端起碗，繼續吃麵。

“怕什麽？我又沒做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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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昭華回到王府。

蕭玦已經在書房了。她換了衣裳，端著茶進去，放在他桌上。

“今天怎麽樣？”他頭也沒抬。

“還好。”沈昭華在他對麵坐下，“來了個翰林家的公子，說我不安分。”

蕭玦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

“周文遠？”

“你認識？”

“聽說過。”蕭玦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他父親周學士，在翰林院十幾年，熬資曆熬上去的。兒子不成器，到處惹事。”

沈昭華點點頭，沒再說什麽。

蕭玦看了她一眼：“你沒事吧？”

“沒事。”沈昭華笑了笑，“我把他懟回去了。”

蕭玦的嘴角微微勾起。

“怎麽懟的？”

沈昭華把當時的話複述了一遍。蕭玦聽完，嘴角的弧度大了些。

“說得好。”

沈昭華有些意外：“你不覺得我不安分？”

蕭玦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絲溫柔。

“你是大夫。治病救人，有什麽不安分的？”

沈昭華的眼眶熱了。

她低下頭，假裝整理袖口。

“那個……周文遠不會來找麻煩吧？”

“不會。”蕭玦低下頭，繼續批公文，“我已經讓人去打過招呼了。”

沈昭華愣了一下：“你什麽時候打的招呼？”

“你還沒回來的時候。”

沈昭華看著他，忽然覺得，嫁給他這件事，好像也沒那麽可怕。

這個人，嘴上什麽都不說，可什麽都替她想好了。

“蕭玦。”她忽然開口。

“嗯？”

“謝謝。”

蕭玦抬起頭，看著她。

夕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那雙眼睛亮得像星星。

“不用謝。”他說，“你是我妻子。”

沈昭華的臉紅了。

她站起身，匆匆往外走：“我去看看晚飯好了沒有。”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那笑聲很輕，可她聽得清清楚楚。

她的臉更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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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昭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蕭玦躺在她旁邊，呼吸平穩，像是已經睡著了。

“蕭玦。”她小聲叫了一聲。

“嗯。”

“你沒睡？”

“沒。”

沈昭華猶豫了一下：“你說，我天天去藥鋪，會不會給你添麻煩？”

蕭玦沉默了一會兒。

“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沈昭華咬了咬嘴唇：“今天周文遠說的那些話……雖然我不在乎，可別人會在乎。你是王爺，你的王妃天天在外麵拋頭露麵，別人會說你的閑話。”

蕭玦翻了個身，麵對著她。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他的聲音很清晰。

“沈昭華，你聽好。”

“嗯。”

“你嫁給我，不是來受委屈的。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去哪裏就去哪裏。別人的閑話，我替你擋。”

沈昭華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連忙伸手去擦，可越擦越多。

“你怎麽……”她的聲音有些啞，“什麽話都說得出來？”

蕭玦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裏。

那懷抱很暖，很緊。

“睡吧。”他說，“明天還要去藥鋪呢。”

沈昭華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慢慢地睡著了。

這一夜，她睡得很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