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21章 新婦

第二十一章 新婦

沈昭華嫁入璟王府的第一個早晨，是被鳥叫聲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入目是大紅的帳頂，金線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案。愣了好一會兒，纔想起自己已經不在侯府那個破舊的小院裏了。

身邊的位置是空的，被褥已經涼了。

蕭玦起得比她早。

她坐起身，長發散落在肩上，紅嫁衣整整齊齊地搭在床邊的架子上。昨夜的一切湧上心頭——紅燭，合巹酒，他握著她的手說“以後不用一個人扛了”。

沈昭華的臉微微發熱，連忙甩甩頭，掀開被子下床。

“王妃醒了？”門外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奴婢可以進來嗎？”

“進來吧。”

門被推開，進來兩個丫鬟。打頭的是個十六七歲的姑娘，圓臉杏眼，一臉機靈相，手裏端著銅盆。後麵跟著個年紀小些的，捧著衣裳和梳妝匣子。

“王妃，奴婢叫翠盞，這是小荷。王爺讓奴婢們來伺候王妃洗漱更衣。”

沈昭華有些不自在。她在侯府的時候，雖然也有春鶯和冬菱伺候，可那是在自己家裏。現在到了王府，到處都是陌生人。

“多謝。”她接過帕子，自己洗了臉。

翠盞愣了一下：“王妃，這些事讓奴婢來做就好……”

“沒事。”沈昭華笑了笑，“我自己來慣了。”

翠盞和小荷對視一眼，都有些不知所措。她們來之前，王爺特意交代過——“王妃不習慣被人伺候，你們多擔待。”可她們沒想到，這位王妃是真的不習慣。

沈昭華自己梳了頭，自己選了衣裳。她沒有穿那些繁複的錦緞華服，而是挑了一件藕荷色的素麵襖裙，隻在大婚那天的簪子上加了一朵絹花。

“走吧，去給母後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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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住在慈寧宮，離璟王府不遠。沈昭華坐著轎子，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

太後已經起來了，穿著一件寶藍色福紋袍，正坐在榻上喝茶。看見沈昭華進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來了？過來坐。”

沈昭華行了禮，在錦凳上坐下。

太後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滿意地點點頭：“氣色不錯。玦兒沒欺負你吧？”

沈昭華的臉紅了：“沒有。”

太後笑了：“他要是敢欺負你，你告訴母後，母後替你收拾他。”

沈昭華也跟著笑了。

太後又問起藥鋪的事：“還開著嗎？”

“開著。”沈昭華點頭，“方明遠在看著，我隔天去一次。”

太後點點頭，忽然歎了口氣：“你跟你娘一樣，閑不住。當年她在太醫院當差的時候，也是整天忙忙碌碌的，連口熱飯都顧不上吃。”

沈昭華低下頭：“我娘她……”

“你娘是個好姑娘。”太後的聲音很輕，“可惜走得太早了。”

殿裏安靜了一會兒。

太後拍了拍她的手：“不說這些了。你剛嫁過來，府裏的事慢慢熟悉。玦兒那個人，嘴上冷，心裏熱。他要是有什麽做得不好的，你多擔待。”

沈昭華點點頭。

從慈寧宮出來，沈昭華心裏暖暖的。太後對她好，不是因為她嫁給了蕭玦，而是因為她娘。

這份好，她記在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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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王府，蕭玦已經在書房了。

沈昭華推門進去，看見他坐在桌前批公文。桌上堆著厚厚一摞文書，他皺著眉，一筆一劃地寫著什麽。

“你回來了？”他抬起頭，“母後說什麽了？”

“沒說什麽，就是讓我多擔待你。”

蕭玦的眉頭挑了一下：“擔待我什麽？”

沈昭華忍住笑：“說你嘴上冷，心裏熱。”

蕭玦沒說話，低下頭繼續批公文。

沈昭華在他對麵坐下，托著腮看他。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著，下頜線條冷硬。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冷了。

“看夠了？”他忽然開口，頭也沒抬。

沈昭華嚇了一跳，臉一下子紅了。

“誰看你了？我在看窗外的花。”

蕭玦抬起頭，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窗外隻有一棵光禿禿的樹，連片葉子都沒有。回頭看著沈昭華。

沈昭華的臉更紅了。

蕭玦嘴角微微勾起，沒拆穿她，低下頭繼續批公文。

“藥鋪那邊，你今天去不去？”

“去。”沈昭華站起來，“方明遠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去看看。”

蕭玨“我讓人送你。”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蕭玦抬起頭，看著她。

“你現在是璟王妃了。”他的語氣淡淡的，卻不容置疑，“出門要有人跟著。”

沈昭華愣了一下，忽然意識到他說得對。

她不再是侯府那個無人問津的孤女了。她是璟王妃，是皇家的人。她的安危，不隻是她自己的事。

“好。”她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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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鋪還是老樣子，隻是門口多了幾個看熱鬧的人。

沈昭華一下轎，就看見春鶯站在門口，伸長脖子往這邊張望。

“姑娘！姑娘回來了！”春鶯跑過來，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姑娘今天真好看！這衣裳、這簪子——哎呀，姑娘現在可是王妃了！”

沈昭華笑著拍了她一下：“別鬧，進去說。”

鋪子裏，方明遠正在給一個老人把脈。看見沈昭華進來，連忙站起來：“沈大夫——不對，王妃——”

“還是叫沈大夫。”沈昭華擺擺手，“坐，繼續看。”

方明遠坐下，繼續給老人把脈。

沈昭華走到櫃台後麵，看了看今天的方子。方明遠開的方子中規中矩，沒什麽大問題，可也沒什麽出彩的地方。

“這個病人的脈象是弦細還是弦數？”她問。

方明遠想了想：“弦細。”

“舌苔呢？”

“薄黃。”

沈昭華點點頭：“那你在方子裏加一味黃芩。弦細脈主肝鬱，薄黃苔主熱，加黃芩清肝熱，效果會更好。”

方明遠連忙記下來。

旁邊等著看病的幾個病人，都拿眼睛偷偷打量沈昭華。有人在竊竊私語——

“這就是璟王妃？看著好年輕。”

“聽說醫術可好了，我家鄰居的病就是她治好的。”

“王妃還出來看病？稀奇稀奇。”

沈昭華隻當沒聽見，坐下來開始看診。

一個上午，她看了七八個病人。有頭疼的，有咳嗽的，有失眠的，還有一個小孩子發燒。她一一看了，開了方子，交代了用法用量。

看完最後一個病人，已經過了午時。

春鶯給她端了碗麵來：“姑娘，您還沒吃飯呢。”

沈昭華接過碗，吃了幾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明遠，你過來一下。”

方明遠走過來：“沈大夫，什麽事？”

沈昭華從袖中取出一本書，遞給他。

方明遠接過來一看，眼睛亮了。

那是一本手抄的醫書，封麵上寫著四個字——《青囊補遺》。

“這是我最近整理的。”沈昭華說，“我孃的醫書上有些方子，我加了批註和補充。你拿去看看，有什麽不懂的來問我。”

方明遠捧著書，激動得手都在發抖：“沈大夫，這……這太貴重了……”

“不貴重。”沈昭華笑了笑，“書是讓人看的，方子是讓人用的。放著不看，跟廢紙有什麽區別？”

方明遠鄭重地點了點頭，把書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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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昭華回到王府。

蕭玦還在書房裏批公文。她換了衣裳，去廚房看了看。廚娘正在準備晚飯，看見她進來，嚇了一跳。

“王妃，您怎麽來廚房了？這兒髒……”

“我來看看。”沈昭華在廚房裏轉了一圈，看了看食材，“今晚做個魚湯吧，王爺最近太累了，需要補補。”

廚娘愣了一下：“王妃會做菜？”

“會一點。”沈昭華挽起袖子，洗了手，開始處理魚。

廚娘在旁邊看著，越看越驚訝。這位王妃處理魚的手法幹淨利落，刀工精準，一看就是練過的。

“王妃，您這手藝，比奴婢還好呢。”廚娘由衷地讚歎。

沈昭華笑了笑：“小時候在外祖母家學的。外祖母說，女孩子什麽都要會一點，將來纔不會餓死。”

魚湯燉好了，她端著湯碗去了書房。

蕭玦還在批公文，聞到魚湯的香味，抬起頭。

“你做的？”

“嗯。”沈昭華把湯放在他桌上，“趁熱喝。”

蕭玦端起碗，喝了一口。

“好喝。”

沈昭華在旁邊坐下，托著腮看他喝湯。

“蕭玦。”她忽然開口。

“嗯？”

“你今天累不累？”

蕭玦想了想：“還好。”

“騙人。”沈昭華指了指桌上那摞公文，“這麽多，怎麽會不累？”

蕭玦沒說話，繼續喝湯。

沈昭華看著他，忽然說：“你要是累了，就歇一會兒。天塌不下來。”

蕭玦放下碗，看著她。

“你以前在青州的時候，累不累？”

沈昭華愣了一下，想了想。

“累。”她老實說，“外祖母年紀大了，很多事都要我做。劈柴，燒水，做飯，洗衣服，還要學醫。有時候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那你怎麽撐過來的？”

沈昭華想了想：“想著以後就好了。”

蕭玦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情緒。

“現在呢？好了嗎？”

沈昭華笑了：“好了。”

蕭玦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在這黃昏的光線裏，顯得格外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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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昭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認床。

侯府那個破舊的小院，她住了不到一個月，可那張硬邦邦的床，她睡得踏實。現在這張床又大又軟，被子又輕又暖，可她就是睡不著。

“睡不著？”身邊傳來蕭玦的聲音。

沈昭華嚇了一跳：“你沒睡？”

“沒。”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我也認床。”蕭玦忽然說。

沈昭華忍不住笑了：“你認床？你在王府住了多少年了？”

“十幾年。可每次出遠門回來，第一晚都睡不著。”

沈昭華笑得更厲害了。

“原來王爺也會認床。”

蕭玦沒說話。

黑暗中，沈昭華感覺到他的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很暖，握得很緊。

“睡吧。”他說。

沈昭華閉上眼睛，握著他的手，慢慢地睡著了。

這一夜，她沒有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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