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19章 歸根

第十九章 歸根

永安十六年的冬天，比往年冷得多。

臘月初八，京城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鵝毛大雪從早上開始下，到了傍晚，地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街上沒什麽人，鋪子也早早關了門。

沈昭華坐在藥鋪裏，看著窗外的雪。

“姑娘，該回去了。”春鶯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雪這麽大，再晚就不好走了。”

沈昭華點點頭，起身穿好鬥篷。

方明遠從後麵出來，手裏提著一個食盒：“沈大夫，這是今兒臘八粥，您帶回去吃。”

沈昭華接過來，道了謝。

“明天要是雪還這麽大，鋪子就歇一天。你們都在家好好歇著。”

方明遠點頭，小福和大柱也答應了。

沈昭華帶著春鶯和冬菱，踩著雪回了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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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裏，老周已經把爐子燒得旺旺的。沈昭華進了屋，脫了鬥篷，坐在爐子旁邊烤火。春鶯去廚房熱飯，冬菱去鋪被子。

“姑娘。”老周湊過來，壓低聲音，“今天有人來找您。”

沈昭華抬起頭：“誰？”

“是個公公，宮裏來的。說是太後娘娘讓來的，給您送了些東西。”

沈昭華一愣，看向桌上。桌上放著兩個錦盒，一大一小，係著紅綢子。

她先開啟小的那個。裏麵是一支金釵，鳳頭銜珠，做工精緻，一看就是宮裏的東西。釵下壓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

“新年新歲，平安順遂。”

是太後的筆跡。

沈昭華把金釵放回盒子裏，又開啟大的那個。

裏麵是一套嶄新的冬衣——藕荷色的緞麵襖裙，鑲著白狐毛的領子和袖口，厚實暖和。衣裳下麵，壓著一封信。

她展開信，看了起來。

“昭華吾女：

見字如麵。

哀家知道你不想聽這些，可哀家還是要說。你孃的事，哀家心裏一直過不去。當年若是哀家多問一句，多管一些，也許就不會有後來的事。可這世上沒有如果。哀家能做的，就是替她照顧好你。

你開藥鋪的事，哀家聽說了。做得好。你娘若是知道，一定會為你驕傲。

新年快到了，哀家給你做了幾件衣裳，別嫌棄。金釵是哀家年輕時候戴的，如今老了，戴不動了，給你吧。

好好過年，好好活著。

太後親筆”

沈昭華看完信，眼眶熱了。

她把信摺好，放進床頭的匣子裏。匣子裏已經裝了不少東西——母親的玉佩和信，蕭玦送的兔子燈和簪子，太後的金釵和信。

每一件，都是有人在乎她的證明。

她蓋上匣子，深吸一口氣。

“姑娘，吃飯了。”春鶯端著托盤進來。

沈昭華擦了擦眼角，笑著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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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三，小年。

侯府裏掛起了紅燈籠，貼了對聯。老夫人讓人在正堂擺了宴席，把府裏的人都叫來一起吃年夜飯。

沈婉也來了。

她這幾個月跟著沈昭華學認藥材，學得認真，記得也快。雖然還不能獨立看診，可已經能幫著抓藥了。

“堂姐。”她端著一杯酒走過來，“我敬你一杯。”

沈昭華端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兩個人相視一笑，把酒喝了。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看著她們，渾濁的眼睛裏有些濕潤。

“好，好。”她喃喃道，“都好好的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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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沈昭華沒有去侯府的年夜飯，而是帶著春鶯和冬菱，在小院裏自己過。

老周買了魚買了肉，春鶯做了幾個菜，冬菱包了餃子。方明遠也來了，帶著他自己釀的桂花酒。

五個人圍坐在爐子旁邊，吃著飯，喝著酒，說著閑話。

“姑娘。”春鶯喝了兩杯酒，臉紅撲撲的，“您說，明年這個時候，咱們在哪兒過？”

沈昭華想了想：“還在這個院子裏吧。”

“那後年呢？”

“也在這個院子裏。”

“大後年呢？”

沈昭華笑了：“你管那麽多做什麽？先把今年的餃子吃了。”

春鶯嘻嘻笑了，夾了一個餃子放進嘴裏。

冬菱在旁邊笑著說：“姑娘，春鶯這是想嫁人了，怕明年就不在這兒了。”

春鶯的臉更紅了：“誰想嫁人了！冬菱嬸子你別胡說！”

大家都笑了。

沈昭華笑著笑著，忽然安靜下來。

她看著眼前的這些人——春鶯、冬菱、老周、方明遠。他們都不是她的親人，可他們都在她身邊。

這就夠了。

窗外，煙花綻放，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

沈昭華走到窗前，看著那些煙花。

一朵，兩朵，三朵……

紅的，綠的，紫的……

每一朵都那麽美，每一朵都那麽短暫。

可沒關係。

這一朵滅了，下一朵還會開。

就像日子，一天過去了，還有新的一天。

就像人，一個走了，還會有新的人來。

她低下頭，看著手裏的玉佩。

月光照在玉佩上，泛著溫潤的光。

娘，過年了。

你在那邊，過得好嗎？

我很好。

藥鋪開起來了，病人越來越多。春鶯、冬菱、老周都在我身邊。方明遠也來了，是個好大夫。沈婉變了不少，跟著我學認藥材。太後娘娘對我很好，經常讓人送東西來。

還有……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翹起。

還有一個人。

那個人，幫了我很多。可嘴上什麽都不說。冷冰冰的，像塊石頭。可石頭裏麵，是暖的。

我知道。

娘，你放心吧。

我會好好活著。

像你說的那樣，好好活著。

她把玉佩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窗外，煙花還在綻放。

新的一年，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