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18章 花開

第十八章 花開

方明遠來了之後，藥鋪的運轉順暢了不少。

他看病仔細，開方穩妥，對病人也和氣。那些來找沈昭華看病的太太小姐們，見多了年輕俊朗的大夫，嘴上不說，心裏都高興。一來二去，藥鋪的名聲更大了。

沈昭華樂得清閑，把一部分病人分給他看，自己專心研究一些疑難雜症。她從小跟著外祖母學醫，又得了母親的醫書，底子紮實。可她知道，學醫這條路，沒有盡頭。今天治好的病，明天可能就遇到更難的。她得不停地學，不停地試，才能對得起那些把命交到她手裏的病人。

這天傍晚，鋪子快關門的時候，沈昭華正在整理當天的方子。方明遠在旁邊幫她抄錄，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坐著，各忙各的。

“沈大夫。”方明遠忽然開口，“我有個問題想請教您。”

“你說。”

“今天來的那個病人，咳了三個月，痰中帶血，脈象細數。我開了百合固金湯，可總覺得不太對。您怎麽看？”

沈昭華放下筆，想了想。

“你開的方子沒錯，百合固金湯確實對證。可那個病人，除了肺陰不足，還有肝火犯肺的問題。你看她的舌苔，是不是偏黃？脈象雖然細數，可左關脈是不是比右關脈更弦？”

方明遠回想了一下，恍然大悟：“您說得對！是我疏忽了。那應該在方子裏加些清肝火的藥？”

“嗯。加黃芩、梔子各三錢，去桔梗。桔梗雖然宣肺，可對肝火犯肺的病人來說，反而會助火。”

方明遠連忙記下來，一臉敬佩：“沈大夫，您真厲害。”

沈昭華笑了笑：“不是我厲害，是我娘厲害。這些東西，都是她寫在醫書上的。我不過是照著學罷了。”

方明遠愣了一下：“您孃的醫書？”

沈昭華點點頭，從櫃台下麵拿出那本《青囊》，翻到其中一頁，遞給他。

“你看看。”

方明遠接過來，看了一會兒，眼睛越來越亮。

“這……這方子太精妙了！我怎麽沒想到？”

“慢慢來。”沈昭華把醫書收回來，“我也是看了好幾遍纔看懂的。學醫這種事，急不得。”

方明遠點點頭，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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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裏，京城下了一場大雨。

雨從早上下到晚上，嘩嘩的，像天漏了個洞。鋪子裏的病人少了很多，沈昭華難得清閑，坐在門口看雨。

雨水順著屋簷流下來，在地上匯成一條小溪，嘩啦啦地往低處流。幾個小孩子光著腳在雨裏踩水，嘻嘻哈哈的，衣服濕透了也不在乎。

沈昭華看著他們，忽然想起小時候。

也是這樣的雨天，母親抱著她坐在窗前，教她認藥材。

“昭兒，你看這雨，像不像一味藥？”

她歪著頭想了想：“雨怎麽是藥？”

母親笑了：“雨水可以煮藥，可以洗藥材，可以澆灌草藥。沒有水，什麽藥都長不出來。所以呀，水是百藥之王。”

那時候她不懂，現在她懂了。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水能救命，也能害命。關鍵看怎麽用。

就像她學的那些醫術——用對了，救人；用錯了，害人。

就像她查的那些事——查清楚了，報仇；查不清楚，送命。

一切都在於一個“度”字。

“姑娘，想什麽呢？”春鶯端著一杯熱茶走過來。

沈昭華接過茶，喝了一口。

“想我娘。”

春鶯在她旁邊坐下，小聲說：“姑娘，您娘一定是個很好的人。”

沈昭華點點頭：“是。她很好。”

“那她一定希望您過得好。”

沈昭華笑了笑：“是。她信上說了，讓我好好活著。”

“那您就好好活著唄。”春鶯歪著頭看她，“開藥鋪，看病，掙錢，嫁人——”

“行了行了。”沈昭華打斷她，“說著說著就歪了。”

春鶯嘻嘻笑了，跑回櫃台後麵。

沈昭華端著茶杯，繼續看雨。

嫁人。

她不是沒想過。可每次想到這兩個字，腦子裏就會冒出蕭玦那張冷冰冰的臉。

她搖搖頭，把那個念頭趕走。

別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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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秋，京城熱鬧非凡。

家家戶戶掛燈籠，吃月餅，賞月亮。侯府裏也擺了宴席，老夫人讓人在花園裏搭了棚子，請了戲班子來唱戲。

沈婉也來了。

這幾個月，她變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樣趾高氣揚，說話做事都沉穩了許多。她跟沈昭華的關係也說不上多好，可至少能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吃飯了。

“堂姐。”沈婉夾了一塊月餅放在她碗裏，“這個好吃，你嚐嚐。”

沈昭華吃了，點點頭：“不錯。哪家鋪子買的？”

“不是買的，是我自己做的。”沈婉的臉微微紅了，“跟廚房的王嬸學的。”

沈昭華有些意外，又嚐了一口。

“好吃。比外麵賣的好。”

沈婉笑了，那笑容很真，沒有以前的虛偽和做作。

“堂姐，你以後教我認藥材好不好？”

沈昭華愣了一下：“你想學醫？”

沈婉點點頭：“我想學點東西，不能老在家裏閑著。”

沈昭華想了想，點了點頭。

“好。不過學醫很苦，你受得了嗎？”

“受得了。”沈婉的眼睛亮亮的，“我不怕苦。”

沈昭華笑了笑，夾了一塊魚肉放在她碗裏。

“那先吃飯。吃完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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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節的月亮又大又圓，掛在天空中，像一麵銀盤。

沈昭華吃完飯，一個人走到花園裏散步。月光照在花叢上，花瓣上沾著露水，亮晶晶的。

她走到假山前麵，停下來。

就是在這裏，她找到了母親留下的荷包。

就是在這裏，她遇見了蕭玦。

說起來，她已經好幾天沒見到他了。聽說他在忙朝廷的事，王家的案子雖然結了，可餘黨還沒清幹淨，他得盯著。

“想什麽呢？”

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沈昭華回頭，看見蕭玦站在月光下，一身玄色便服，手裏提著一盞燈籠。

“你怎麽在這兒？”她有些意外。

“路過。”

沈昭華忍不住笑了：“又路過？上次是路過侯府的花園，這次是路過侯府的花園？王爺的路，怎麽老是路過同一個地方？”

蕭玦沒接這個話茬，走過來，在她旁邊站定。

兩個人站在假山前麵，月光照在他們身上，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給你帶了樣東西。”蕭玦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盒子，遞給她。

沈昭華接過來，開啟。

裏麵是一支簪子。

白玉的，雕著一朵蘭花，花蕊處嵌著一顆小小的珍珠，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沈昭華看著那支簪子，愣住了。

“這是……”

“在江南的時候看到的。”蕭玦的語氣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覺得適合你，就買了。”

沈昭華的手指微微發抖。

她想起那盞兔子燈，想起那套銀針，想起方明遠。

這個人，嘴上什麽都不說，可什麽都替她想到了。

“太貴重了。”她小聲說，“我不能收。”

“為什麽不收？”

“我沒什麽能還你的。”

蕭玦看著她，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雙冷冰冰的眼睛裏，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溫柔。

“誰讓你還了？”

沈昭華說不出話了。

她低下頭，看著手裏的簪子。白玉溫潤，蘭花清雅，珍珠小巧。每一處都精緻得恰到好處，像他這個人——看著冷，可處處都妥帖。

“戴上試試。”蕭玦說。

沈昭華猶豫了一下，把簪子插在發間。

蕭玦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

“好看。”

沈昭華的臉紅了。

月光下，她的臉紅得像三月的桃花。蕭玦看著，忽然覺得，這比他見過的所有花都好看。

“沈昭華。”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那個藥鋪，還缺人手嗎？”

沈昭華愣了一下：“又缺？方明遠不是來了嗎？”

蕭玦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絲笑意。

“我不是說藥鋪缺人手。”

沈昭華不明白：“那你說什麽？”

蕭玦沒有回答，隻是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臉頰紅撲撲的，嘴唇微微抿著，帶著一絲不解和羞澀。

他忽然覺得，有些話，不用說得太明白。

“沒什麽。”他移開目光，“走吧，送你回去。”

沈昭華點點頭，跟著他往回走。

兩個人走在花園的小徑上，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走到小院門口的時候，沈昭華停下來。

“到了。”她說，“多謝王爺送我。”

蕭玦點點頭，轉身要走。

“王爺。”沈昭華忽然叫住他。

蕭玦回頭。

沈昭華站在門口，月光照在她臉上，那雙眼睛亮得像星星。

“簪子很好看。”她小聲說，“多謝。”

蕭玦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

“中秋快樂。”

“中秋快樂。”

蕭玦走了。

沈昭華站在門口，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心裏暖暖的。

她伸手摸了摸發間的簪子，白玉溫潤，觸手生溫。

她忽然想起春鶯說的話——“姑娘，您娘一定希望您過得好。”

過得好。

什麽是過得好？

有飯吃，有衣穿，有屋子住，有病人看，有朋友在身邊，有一個人——

她搖搖頭，把那個念頭壓下去。

可那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已經在心裏生了根，發了芽，長出了小小的葉子。

她擋不住。

也不想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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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裏，藥鋪來了一個特殊的病人。

是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瘦得皮包骨頭，臉色蠟黃，肚子卻鼓得老高。他娘抱著他，哭得眼睛都腫了。

“沈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兒子！他這病看了好多大夫都看不好，說是什麽鼓脹，治不了……”

沈昭華把孩子接過來，放在診床上，仔細檢查。

肚子鼓脹，四肢消瘦，麵色萎黃，眼白泛黃。她把了脈，又看了看舌苔，心裏有了數。

“這是蟲積引起的鼓脹。”她說，“肚子裏有蟲，堵住了，才會脹成這樣。”

孩子娘嚇得臉都白了：“蟲子？肚子裏怎麽會有蟲子？”

沈昭華耐心解釋：“小孩子不懂事，吃了不幹淨的東西，就會生蟲。不礙事，能治。”

她開了方子——使君子、檳榔、苦楝皮、大黃。這些都是驅蟲的藥，配合起來，效果很好。

“這服藥先吃三天。三天後，蟲子會排出來。到時候再來看，我換方子調理。”

孩子娘千恩萬謝地走了。

三天後，她又來了，臉上帶著笑。

“沈大夫，您真是活菩薩！我兒子拉了一堆蟲子出來，肚子消了一大半！”

沈昭華笑了笑，給孩子把了脈，換了個調理脾胃的方子。

“回去好好養著，別讓他吃生冷的東西。過一個月再來看看。”

孩子娘又謝了又謝，抱著孩子走了。

春鶯在櫃台後麵看著，感慨道：“姑娘，您真是厲害。那些大夫都治不了的病，您一劑藥就好了。”

沈昭華搖搖頭：“不是我厲害。是我孃的醫書裏，專門有一章講蟲積。我不過是照著方子開藥罷了。”

方明遠在旁邊聽著，忽然說：“沈大夫，您孃的醫書，能不能借我抄一份？”

沈昭華想了想，點點頭。

“可以。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學好了，去給更多人看病。”

方明遠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答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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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天涼了。

藥鋪裏生了爐子，暖烘烘的。沈昭華在櫃台後麵看醫書，春鶯在旁邊繡花，冬菱在整理藥材。方明遠在看診，小福和大柱在門口招呼客人。

五個人，各忙各的，小鋪子安安靜靜的，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暖。

沈昭華抬起頭，看著眼前的這一切。

藥鋪雖然不大，可每天都有病人來。她能治的，盡力治；不能治的，也不逞強，該轉介就轉介。

她不是神仙，不能包治百病。可她能做到的，就是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對得起每一個來找她的人。

這大概就是母親說的“好好活著”。

不是大富大貴，不是轟轟烈烈，隻是踏踏實實地過每一天，做自己能做的事，幫自己能幫的人。

她低下頭，繼續看醫書。

窗外，第一場雪悄悄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