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17章 生根

第十七章 生根

蕭玦說到做到。從那天起，每隔三天，錦衣衛的人就會來接沈昭華去牢裏給黃朗換藥。

牢房在城北，陰冷潮濕，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黴味和血腥氣。沈昭華每次去，都忍不住皺眉頭。可她還是準時去，準時換藥，準時走。

黃朗的傷好得很快。半個月後，潰爛的地方全部長好了，新肉粉紅粉紅的，看著就結實。他的臉色也好了不少，不再是那種死人一樣的蒼白，能自己扶著牆走幾步了。

“表妹。”有一次換完藥，黃朗忽然開口，“你說，我這樣的人，出去了還能幹什麽？”

沈昭華把用過的繃帶捲起來，扔進籃子裏。

“種地，做工，做生意，什麽都行。”

黃朗苦笑：“我從小沒幹過活，什麽都不會。”

“那就學。”沈昭華站起身，“誰也不是生下來就會的。”

黃朗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絲羨慕。

“你跟你娘一樣，什麽都會。”

沈昭華沒接話，背起藥箱走了。

走到牢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黃朗坐在木板床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陽光從高處的鐵窗照進來，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亮。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也不是無藥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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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裏，藥鋪的生意越來越好了。

沈昭華一個人忙不過來，又請了兩個夥計。一個是隔壁鋪子掌櫃的兒子，叫小福，十六七歲，機靈得很，跑腿送藥的事兒全包了。一個是巷口賣豆腐的老伯介紹的，叫大柱，二十出頭，老實肯幹，負責搬藥材、打掃鋪子。

春鶯管賬，冬菱管藥材，小福和大柱打下手，沈昭華隻管看病開方。

五個人，各司其職，小鋪子井井有條。

這天傍晚，鋪子快關門的時候，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是個中年婦人，穿著綢緞衣裳，頭上戴著金釵，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她身後還跟著兩個丫鬟，一個婆子，陣仗不小。

春鶯連忙迎上去：“這位夫人，看病還是抓藥？”

婦人沒理她，目光在鋪子裏掃了一圈，落在沈昭華身上。

“你就是沈大夫？”

沈昭華點點頭：“我是。夫人哪裏不舒服？”

婦人沒答話，走到她麵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

“我是刑部侍郎家的。”她開口，語氣裏帶著一絲倨傲，“聽說你醫術不錯，想請你去給我家老太太看看。”

沈昭華沒有因為她的態度生氣，隻是問：“老太太什麽症狀？”

“頭暈，耳鳴，睡不好，吃了好多藥都不見好。”

沈昭華想了想：“夫人先把老太太的症狀詳細說說，我看看能不能治。”

婦人有些不耐煩：“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沈昭華搖搖頭：“夫人，我這兒還有病人，走不開。您要是信得過，就把老太太的症狀跟我說說，我開個方子，您先拿回去試試。要是有效，再來找我。”

婦人的臉色變了，顯然沒想到一個小藥鋪的大夫會拒絕她。

“你知道我是誰嗎？”她的聲音提高了，“刑部侍郎家的！請你去是看得起你！”

沈昭華看著她，不卑不亢：“夫人，我不是不給您看，是走不開。鋪子裏還有病人等著，我走了，他們怎麽辦？”

婦人還想說什麽，旁邊一個正在等著看病的老人開口了：“這位夫人，沈大夫說得對。我們這些人，都是衝著她來的。她要走了，我們找誰看去？”

另一個年輕媳婦也附和：“就是就是。您要是有心，就把老太太帶來，沈大夫一樣給看。何必非要人家上門？”

婦人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哼了一聲，帶著人走了。

春鶯湊過來，小聲說：“姑娘，您得罪了刑部侍郎家的人，不怕嗎？”

沈昭華笑了笑：“怕什麽？我是大夫，不是奴才。看病就是看病，不分貴賤。她要是在乎她家老太太的病，自然會把人送來。”

果然，第二天一早，那婦人又來了。這次不是一個人，是帶著老太太一起來的。

老太太七十多歲，頭發全白了，臉色蠟黃，走路顫顫巍巍的，兩個丫鬟一左一右扶著。沈昭華給她把了脈，問了症狀，又看了看舌苔，心裏有了數。

“老太太這是肝陽上亢，加上氣血不足。”她開了個方子，“這服藥先吃七天，七天後我再去給老太太複診。”

婦人接過方子，臉色和緩了不少：“那就有勞沈大夫了。”

沈昭華笑了笑：“不客氣。藥錢三十文。”

婦人愣了一下：“三十文？”

她以為至少也要幾兩銀子。

沈昭華點點頭：“三十文。藥材不貴，貴的是大夫的功夫。可功夫這東西，不能按銀子算。”

婦人看著她，忽然笑了。

“沈大夫，你這個人，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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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侍郎家的老太太吃了七天的藥，頭暈好了大半，耳鳴也輕了，整個人精神了不少。婦人高興得不得了，逢人就說東大街柳記藥鋪的沈大夫醫術高明，藥到病除。

訊息傳開了，來藥鋪看病的人更多了。

不光老百姓來，一些官宦人家的太太小姐也來了。沈昭華一視同仁，不管是誰，該排隊排隊，該等就等。有人插隊，她不答應；有人想多給銀子讓她先看，她也不答應。

“看病不是買東西。”她說，“先來後到，誰都一樣。”

有人覺得她死板，有人覺得她清高，可更多的人覺得她公道。

藥鋪的名聲，就這樣一點一點地傳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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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裏，沈昭華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從江南寄來的，落款處畫著一株小小的草藥。

她拆開信，裏麵隻有幾行字——

“江南事畢，歸期在即。藥鋪之事，已聽人說起。做得好。”

沈昭華看著那幾行字，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她把信摺好，放進床頭的匣子裏。匣子裏還有那盞兔子燈、那套銀針，和那塊玉佩。

春鶯進來送茶，看見她在笑，好奇地問：“姑娘，誰的信？笑得這麽開心。”

“沒誰。”沈昭華把匣子蓋上，“一個朋友。”

春鶯不信，湊過來要看，被她推了出去。

“去去去，忙你的去。”

春鶯笑嘻嘻地跑了。

沈昭華坐在床邊，看著那個匣子，心裏暖暖的。

那個人，快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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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下旬，蕭玦回來了。

沈昭華是在藥鋪裏知道的。門口忽然安靜下來，她抬頭一看，蕭玦站在門口，一身玄色錦袍，風塵仆仆。

鋪子裏的病人都看呆了。

不是因為他長得好看——雖然確實好看——而是因為他周身的氣勢，讓人不敢直視。那種冷，不是裝出來的，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

沈昭華站起身：“你怎麽來了？”

蕭玦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

“看病。”

沈昭華愣了一下：“你哪裏不舒服？”

“頭疼。”

沈昭華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堂堂璟王殿下，大老遠從江南跑回來，跑到一個小藥鋪裏來看頭疼。

“把手伸出來。”她坐下，給他把脈。

脈象平穩，沒什麽問題。

“你這不是病。”她收回手，“是累的。好好睡一覺就好了。”

蕭玦看著她：“你確定？”

“確定。”

“那開個方子。”

沈昭華無奈，提筆寫了一張方子——茯苓三錢，酸棗仁二錢，遠誌一錢，甘草一錢。安神助眠的。

蕭玦接過方子，看了一眼，摺好收進袖中。

“多少銀子？”

“不收錢。”

“為什麽？”

沈昭華低下頭，假裝整理桌上的東西：“因為你幫我兜了不少蠢事。這個，算是謝禮。”

蕭玦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

“那以後，我是不是可以經常來看病？”

沈昭華的臉紅了。

“你又不是真的病。”

“萬一以後真的病了呢？”

沈昭華說不出話了。

鋪子裏的病人和夥計們都看著他們，有的在偷笑，有的在擠眉弄眼。春鶯站在櫃台後麵，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沈昭華深吸一口氣，穩住情緒。

“王爺要是沒別的事，就先回去吧。我這兒還有病人等著呢。”

蕭玦站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沈昭華。”

“嗯？”

“你那個藥鋪，缺不缺人手？”

沈昭華愣了一下：“缺什麽人手？”

蕭玦沒回答，走了。

沈昭華站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

春鶯湊過來，小聲說：“姑娘，王爺這是想來您這兒當夥計嗎？”

沈昭華瞪了她一眼：“別胡說。”

春鶯吐了吐舌頭，跑了。

沈昭華坐回椅子上，心跳得有點快。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壓下去，繼續看病。

可那個問題，一直留在她心裏——

他問那個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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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裏，京城熱得像蒸籠。

藥鋪裏裝了冰盆，可還是熱。沈昭華怕藥材受潮，每天都要翻一遍。冬菱和春鶯跟著她一起翻，三個人忙得滿頭大汗。

這天下午，鋪子裏沒什麽人。沈昭華正坐在櫃台後麵看醫書，門口忽然進來一個人。

是個年輕男子，穿著一身青衫，麵容清秀，氣質溫文。他手裏提著一個藥箱，站在門口，有些侷促。

“請問，這裏是柳記藥鋪嗎？”

沈昭華放下書：“是。你找誰？”

年輕男子走進來，把藥箱放在櫃台上，開啟。裏麵整整齊齊地擺著各種藥材和工具，一看就是大夫的行頭。

“我姓方，叫方明遠。”他的臉微微紅了，“我是來應聘的。”

沈昭華愣住了：“應聘？”

方明遠點頭：“我聽人說，這家藥鋪缺人手，就來了。我會看病，會開方，會針灸。在老家的時候，跟師父學了五年。”

沈昭華看著他，忽然想起蕭玦那天說的話——“你那個藥鋪，缺不缺人手？”

是他安排的？

“誰讓你來的？”她問。

方明遠猶豫了一下：“是……是王爺。他說您這兒缺人，讓我來幫忙。”

沈昭華深吸一口氣。

果然是他。

她看著方明遠，又看了看他帶來的藥箱。藥材齊全，工具幹淨，一看就是個細心的人。

“你坐。”她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我先考考你。”

方明遠坐下，有些緊張。

沈昭華問了他幾個問題——什麽症狀用什麽藥，什麽脈象是什麽病，針灸的穴位和手法。方明遠對答如流，條理清晰，顯然基本功紮實。

“不錯。”沈昭華點點頭，“留下來吧。月錢二兩，包吃住。”

方明遠的眼睛亮了，連忙站起來鞠了一躬：“多謝沈大夫！”

沈昭華笑了笑，讓春鶯帶他去後麵安頓。

方明遠跟著春鶯走了，沈昭華坐在櫃台後麵，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感覺。

蕭玦這個人，嘴上什麽都不說，可什麽事都替她想好了。

開藥鋪，他幫著找鋪麵。

黃朗的事，他幫著兜著。

缺人手，他送人來。

她欠他的，越來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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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沈昭華去瞭如意閣。

掌櫃的看見她，笑嗬嗬地說：“姑娘來了？王爺在樓上。”

沈昭華上了樓，推開門。

蕭玦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方明遠是你安排的？”她開門見山。

蕭玦回過頭：“他到了？”

“到了。我問你，是不是你安排的？”

蕭玦沒有否認：“你一個人忙不過來，需要一個幫手。”

“那你為什麽不提前跟我說？”

“說了你會答應嗎？”

沈昭華沉默了。

說實話，如果蕭玦提前說，她可能會拒絕。她不喜歡欠人情，尤其是不喜歡欠他的人情。

“方明遠是我在江南遇到的。”蕭玦走過來，在椅子上坐下，“他原本是個秀才，後來家道中落，跟著一個老中醫學了五年醫。醫術不錯，人品也好。你用了不會後悔。”

沈昭華歎了口氣。

“我不是怕他醫術不好，我是覺得……我欠你太多了。”

蕭玦看著她，目光幽深。

“你不欠我。”

“怎麽不欠？鋪麵是你找的，黃朗的事是你兜的，現在又送人來幫忙。我什麽都沒為你做過。”

蕭玦沉默了一會兒。

“你做過。”

沈昭華一愣：“我做過什麽？”

蕭玦看著她，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雙冷冰冰的眼睛裏，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溫柔。

“你幫我找到了母妃的真相。”他說，“這個，夠還一輩子了。”

沈昭華的眼眶熱了。

“那是合作。”她低下頭，聲音有些啞，“不算。”

蕭玦站起身，走到她麵前。

“那就慢慢還。”他說，“不急。”

沈昭華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很暖，像春天的風，像冬天的火。

她忽然覺得，欠他的，好像也沒那麽可怕。

反正，有一輩子的時間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