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13章 餘波

第十三章 餘波

黃氏被抓的訊息，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在侯府裏激起層層漣漪。

頭一個來找沈昭華的，是沈婉。

她闖進小院的時候，眼睛哭得通紅，頭發散亂，全無平日裏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沈昭華！”她站在院門口，聲音尖銳，“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我娘？”

沈昭華正在院子裏收晾好的藥材，頭也沒抬：“堂妹這話從何說起？”

“別裝了！”沈婉衝過來，一把打翻了她手裏的竹匾，“錦衣衛的人來抓我娘，說你孃的事跟王家有關，說你娘是被王家害死的——這些事，你怎麽知道的？是不是你告的密？”

藥材撒了一地，沈昭華看著那些散落的黃芪和當歸，慢慢抬起頭。

“堂妹。”她的聲音很平靜，“你娘跟王家有來往，是她自己的事。跟我有什麽關係？”

沈婉被她的平靜激得更加憤怒：“你少裝蒜！我娘說過，你一回府就沒安好心！你就是在查你孃的死，你想報複我們！”

沈昭華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堂妹，你娘對我做了什麽，你自己心裏清楚。”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可你娘被抓，不是我告的密。是她自己做的事，被查出來了。”

沈婉的臉色變了又變，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

“你走吧。”沈昭華蹲下身，開始撿地上的藥材，“回去好好待著，別到處鬧。再鬧下去，對你沒好處。”

沈婉站在原地，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捂住臉，哭著跑了出去。

老周從屋裏出來，看著滿地的藥材，心疼得直跺腳：“這二姑娘也太不像話了！好好的藥材，全給糟蹋了！”

沈昭華沒說話，隻是低著頭，把藥材一株一株地撿起來。

黃芪斷了，當歸碎了，甘草上沾滿了泥土。

她撿著撿著，忽然停了下來。

“老周，這些藥材還能用嗎？”

老周看了看，歎了口氣：“黃芪斷成兩截了，當歸碎得不成樣子，甘草洗洗還能用……”

“那就洗洗。”沈昭華把藥材放進竹匾裏，站起身，“壞的扔掉，好的留下。”

老周答應著去了。

沈昭華站在院子裏，看著那筐碎了的藥材，忽然覺得這就像侯府。

黃芪斷了，當歸碎了，甘草沾了泥。

可洗洗，還能用。

——

黃氏被抓的第二天，老夫人的病更重了。

秦嬤嬤來傳話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

“大姑娘，老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沈昭華放下手裏的醫書，跟著她去了正院。

正院裏彌漫著一股藥味，丫鬟婆子們進進出出，臉上都帶著惶恐。老夫人躺在床上，臉色蠟黃，嘴唇幹裂，和幾天前那個精明幹練的老太太判若兩人。

沈昭華走到床前，輕聲喚道：“祖母。”

老夫人慢慢睜開眼睛，看了她好一會兒。

“你來了。”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沈昭華在床邊坐下，伸手搭上老夫人的脈搏。

脈象虛浮，氣血兩虧，加上急火攻心——

“祖母，您要保重身子。”她收回手，“我給您開幾服藥，按時吃著，慢慢調養。”

老夫人看著她，目光複雜。

“你跟你娘一樣，都會醫術。”她慢吞吞地說，“可你比你娘聰明。”

沈昭華沒有說話。

老夫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孃的事，你查清楚了？”

沈昭華點點頭。

“王家害的？”

“是。”

老夫人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當年……”她開口，聲音澀得厲害，“當年我知道一些事。可我不敢管。王家勢大，我要是管了，整個侯府都要跟著遭殃。”

沈昭華沒有說話。

“你恨我嗎？”老夫人忽然睜開眼睛，看著她。

沈昭華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不恨。”她說，“可我也不原諒。”

老夫人的眼淚流了下來。

“你跟你娘一樣，都是心裏有主意的人。”她喃喃道，“你娘當年也是這樣，認定了的事，誰也攔不住。”

沈昭華站起身，幫她把被子掖好。

“祖母，您好好歇著。藥我讓秦嬤嬤去抓，您按時吃。”

她轉身要走，老夫人忽然叫住她。

“昭華。”

沈昭華回頭。

老夫人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裏滿是複雜的情緒。

“你大伯母的事……你別插手。”她壓低聲音，“她跟王家的事，比你想象的深。你插手了，會惹禍上身。”

沈昭華愣了一下，點點頭。

“我知道。”

——

從正院出來，沈昭華沒有回小院，而是去瞭如意閣。

掌櫃的看見她，連忙迎上來：“姑娘來了？王爺在樓上等您。”

沈昭華心裏一動，上了樓。

蕭玦還是站在窗前，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

“青州的事辦完了？”

沈昭華點點頭：“錢太醫還活著，我見了他。他說的話，和你查到的一樣。”

蕭玦沉默了一會兒，從桌上拿起一封信，遞給她。

“你看看這個。”

沈昭華接過信，展開。

信是黃氏寫的，是寫給王家的，日期是永安五年的臘月。

信上隻有幾行字——

“柳氏已除，周福已離京，請王家放心。侯府這邊，我會盯著，不會出任何紕漏。”

沈昭華的腦子嗡了一聲。

柳氏已除。

周福已離京。

黃氏……黃氏也參與了？

她抬起頭，看著蕭玦。

蕭玦的目光很沉。

“這封信，是在王家的密檔裏找到的。”他說，“你大伯母黃氏，當年幫著王家傳遞訊息，事後又幫周福逃走。你孃的死，她脫不了幹係。”

沈昭華的手指攥緊了。

她一直以為，黃氏隻是苛待她、羞辱她、想把她隨便嫁出去。她沒想到，黃氏也參與了害死母親。

“侯爺知道嗎？”她問。

蕭玦搖頭：“目前看來，你大伯父不知情。可他在朝中的官位，怕是保不住了。”

沈昭華沉默了。

她想起老夫人剛才說的話——“你大伯母的事，你別插手。她跟王家的事，比你想象的深。”

原來老夫人也知道。

知道，卻不說。

知道，卻不管。

為了侯府，為了家族，她選擇了沉默。

“你打算怎麽辦？”蕭玦看著她。

沈昭華沉默了很久。

“依法辦吧。”她終於開口，“她做的事，該受什麽罰，就受什麽罰。”

蕭玦點點頭，把信收起來。

“還有一件事。”他說，“黃朗跑了。”

沈昭華抬起頭。

“黃氏被抓的當天，黃朗就從京城消失了。”蕭玦的聲音很冷，“我們的人正在追，還沒找到。”

沈昭華的眉頭皺了起來。

黃朗跑了。

那個人，那雙輕佻的眼睛，那句“表妹真好看”——

他跑了，會去哪裏？

“他會報複嗎？”她問。

蕭玦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絲擔憂。

“有可能。”他說，“所以你這段時間，盡量少出門。出門的話，讓人跟著。”

沈昭華點點頭。

——

從如意閣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沈昭華沒有坐轎子，一個人走回去。

街上的人不多，偶爾有幾輛馬車經過。她低著頭，腦子裏亂糟糟的，想著黃氏那封信上的話。

“柳氏已除。”

四個字，就定了母親的生死。

黃氏寫這封信的時候，是什麽心情？是害怕？是得意？還是根本不在乎？

沈昭華不知道。

她隻知道，母親死的時候，黃氏就在這座府裏，看著她被毒死，看著她被草草下葬，然後心安理得地當了十年的當家主母。

十年。

母親在地下躺了十年，黃氏在侯府風光了十年。

現在，終於輪到她了。

沈昭華深吸一口氣，加快腳步。

她走到侯府後門的時候，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她下意識回頭——

一隻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嘴。

沈昭華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掙紮著想要喊叫，可那隻手像鐵鉗一樣箍著她，另一隻手扣住了她的腰，把她往巷子深處拖。

“別動。”一個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低啞而陰冷，“動就殺了你。”

沈昭華認出了這個聲音。

黃朗。

她的腦子飛快地轉著，手悄悄伸進袖子裏，摸到了那個裝蒙汗藥的小瓷瓶。

“表妹。”黃朗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一絲瘋狂的笑意，“我姑母被抓了，王家倒了，我什麽都沒了。你說，我該怎麽辦？”

沈昭華沒有掙紮，也沒有說話。

她的手已經摸到了瓷瓶的蓋子。

“我本來不想動你的。”黃朗繼續說，“可你不該多管閑事。你孃的事，跟你有什麽關係？你乖乖在青州待著不好嗎？非要回來查，非要告密——”

他話沒說完，沈昭華猛地轉身，把袖中的粉末揚了出去。

黃朗猝不及防，吸了滿滿一口。

他的眼睛瞬間瞪大，手鬆了鬆，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你——！”

他的話沒說完，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沈昭華退後幾步，大口喘著氣，手在發抖。

“你……”黃朗跪在地上，想站起來，可腿像灌了鉛一樣沉，“你對我做了什麽……”

沈昭華沒有回答，隻是轉身就跑。

她跑進後門，反手把門閂上，靠著門板大口喘氣。

心跳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姑娘？姑娘！”老周的聲音從院子裏傳來，“您怎麽了？”

沈昭華深吸幾口氣，穩住情緒。

“沒事。”她說，“把門閂好，今晚哪兒都別去。”

老周被她的臉色嚇了一跳，連忙去閂門。

沈昭華回到屋裏，關上門，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的手還在抖。

如果她反應慢一點，如果她沒帶那包藥——

她不敢想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站起來，走到窗前。

外麵已經全黑了。

黃朗倒在巷子裏，還是跑了？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這個人不會善罷甘休。

——

第二天一早，沈昭華讓老周去如意閣送了個信。

蕭玦的人很快回了話——黃朗已經跑了，昨晚從巷子裏爬起來就出了城，他們正在追。

“王爺說，讓姑娘放心。”傳話的人說，“一定會把人抓到的。”

沈昭華點點頭，心裏卻不太踏實。

黃朗跑了，就像一根刺紮在心裏。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冒出來，不知道會從哪裏冒出來。

她隻能等。

等蕭玦的人抓到他。

等這件事徹底了結。

——

接下來的幾天，沈昭華哪兒都沒去，就待在院子裏。

她把從青州帶回來的藥材重新整理了一遍，壞了的扔掉，好的留下，該曬的曬，該切的切。

老周在旁邊幫忙，一邊幹活一邊嘮叨：“姑娘，您說那個黃朗，會不會再回來找麻煩？”

沈昭華把一把甘草切成段，頭也不抬：“不會。王爺的人在追他，他跑不了。”

“可萬一……”

“沒有萬一。”沈昭華打斷他，“老周，你信不信，這世上壞人再多，也逃不過天理？”

老周愣了一下，點點頭：“信。”

“那就別怕。”沈昭華把切好的甘草放進竹匾裏，“該來的會來，該走的會走。咱們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日子過好。”

老周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家姑娘變了。

不是變厲害了，是變穩了。

像一棵樹，根紮得深了，風吹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