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12章 塵埃

第十二章 塵埃

王家倒台的訊息，像一場地震，震動了整個京城。

三天之內，王家在京城的宅邸被抄了個幹淨，上百口人被押入大牢。王家在朝中的門生故吏紛紛被罷官免職，往日門庭若市的王府門前，如今隻剩下兩個持刀守衛的錦衣衛。

百姓們拍手稱快，茶樓酒肆裏到處都在議論這件事。有人說王家罪有應得，有人說聖上英明，也有人在悄悄打聽——王家到底是得罪了誰？

沒有人知道，這樁驚天大案的起點，是一塊藏在白馬寺佛龕底下的布包。

也沒有人知道，那個布包是一個十八歲的姑娘冒著性命危險取出來的。

沈昭華知道。

蕭玦知道。

太後也知道。

可他們都默契地沒有提起。

——

王家倒台的第四天，沈昭華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蕭玦派人送來的，沒有署名，隻在信封上畫了一株小小的草藥。她認得那個圖案——和她帕子上的一模一樣。

她拆開信，裏麵隻有兩行字——

“王家已倒，令堂之仇得報。錢太醫找到了。”

沈昭華的手微微發抖。

錢太醫找到了。

那個唯一知道真相的人，還活著。

信上寫了一個地址——青州城東，柳巷，第七戶。

沈昭華看著那行字，眼淚差點掉下來。

柳巷。

她在青州住了十年的那條巷子。

第七戶。

她外祖母家，是第三戶。

錢太醫，就住在她隔壁。

她住了十年，卻從來不知道。

——是外祖母瞞著她，還是錢太醫自己躲著不見人？

不管怎樣，她得回去一趟。

——

沈昭華去找了老夫人。

“祖母，孫女想回一趟青州。”

老夫人的眉頭皺了起來：“回青州？做什麽？”

沈昭華早已想好了說辭：“外祖母去世時，孫女走得匆忙，有些東西沒來得及收拾。如今在府裏閑著也是閑著，想回去一趟，把東西整理整理。”

老夫人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掂量她這話的真假。

“王家剛倒，京城不太平。”她慢吞吞地說，“你一個人回去，不安全。”

“孫女可以帶老週一起去。”

老夫人又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點了頭：“去吧。快去快回。”

沈昭華行禮退下。

出了正院，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黃氏那邊，她沒有去打招呼——沒必要。黃氏現在正忙著撇清和王家的關係呢。她的孃家和王家有些來往，雖然不是姻親，可也夠她喝一壺的了。

沈昭華回到小院，讓老周去套車。

“姑娘，咱們真回青州？”老周又驚又喜。

“嗯。”沈昭華點點頭，“去收拾東西，今天就走。”

老周答應著去了。

沈昭華站在院子裏，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不到一個月的小院。

破敗的屋子，漏風的窗紙，長了青苔的台階。

她在這裏住了不到一個月，卻像是過了一輩子。

——

馬車駛出京城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老周趕著車，沈昭華坐在車裏，把那本《青囊》翻了出來。

她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張藥方。

以前她看這張藥方，看到的是一團迷霧。

現在她知道了——這不是治病的方子，是殺人的方子。

淑妃就是死在這張方子上。

母親也是。

她把醫書合上，抱在懷裏，閉上了眼睛。

——

青州離京城不遠，快馬加鞭一天就能到。馬車慢些，走了將近兩天。

第二天傍晚，沈昭華終於看見了那座熟悉的小城。

青州。

她在這裏住了十年，從八歲長到十八歲。這裏的每一條巷子、每一塊石板，她都認得。

馬車駛進城東，拐進柳巷。

巷子很窄，兩邊是低矮的房屋。第三戶的門上掛著一把鎖，落了厚厚一層灰——那是外祖母家。

沈昭華看了一眼，移開目光。

“姑娘，第七戶。”老周停下車。

沈昭華下了車，走到門前。

門是木頭的，漆已經掉光了，露出一條一條的木紋。門上沒有鎖，隻是虛掩著。

她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沒有人應。

她又敲了幾下，還是沒有人應。

沈昭華猶豫了一下，推開了門。

院子裏很安靜，地上落了一層枯葉，顯然很久沒有打掃了。三間矮房，門窗緊閉，透著一股冷清。

“有人嗎？”她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

沈昭華走到正房門前，推開門。

屋子裏光線很暗，一股黴味撲麵而來。她站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黑暗，纔看清屋裏的情形——

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

桌上放著一盞油燈，一個茶壺，一個碗。

床上躺著一個人。

沈昭華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走過去，看清了那個人的臉——一個老人，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臉色蠟黃，嘴唇幹裂，眼睛閉著，胸口微微起伏。

“錢太醫？”她輕聲喚道。

老人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而黯淡，像是蒙了一層霧。他看了沈昭華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沙啞的聲音——

“誰？”

“我是沈昭華。”她蹲下身，與他平視，“柳雲孃的女兒。”

老人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雲娘……”他的聲音顫抖起來，“雲孃的女兒……”

他掙紮著要坐起來，可身子太虛，剛撐起一半就跌了回去。沈昭華連忙扶住他，拿了個枕頭墊在他背後。

老人靠在枕頭上，大口喘著氣，眼睛卻死死地盯著她。

“像……”他喃喃道，“真像……”

沈昭華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穩住情緒，從袖中取出那本《青囊》，翻到最後一頁，遞到他麵前。

“錢太醫，這張藥方，您認得嗎？”

老人看著那張藥方，臉色驟變。

他伸出手，顫抖著接過醫書，看了很久。

“這是……這是當年王家逼我配的方子。”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鶴頂紅配砒霜，服後三日，狀如急病……淑妃娘娘，就是死在這張方子上。”

沈昭華的手指攥緊了。

“我娘怎麽會有這張方子？”

老人的眼淚流了下來。

“是你娘……偷出來的。”

沈昭華的心猛地揪緊。

“淑妃娘娘死後，我心裏不安，去找了你娘。”老人的聲音斷斷續續，“你娘是柳家的閨女，醫術高明，為人又正直。我把事情告訴了她，她氣得發抖，說要告發王家。”

“我勸她不要管，王家勢大，管了會沒命。她不聽。她說，淑妃娘娘是她的朋友，她不能看著朋友枉死。”

“她讓我把那張藥方默寫出來，說要拿去給太後看。我寫了，她拿了，然後就……”

他說不下去了。

沈昭華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然後她就死了。”她替他說完。

老人點點頭，淚流滿麵。

“是我害了她。”他說，“如果我沒有去找她，她就不會……”

“不是你的錯。”沈昭華打斷他，“是王家的錯。”

老人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愧疚。

“姑娘，我對不起你娘。”

沈昭華搖搖頭，扶他躺下。

“錢太醫，你好好歇著。我孃的事，已經查清楚了。王家也倒了。你可以安心了。”

老人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

他抓住沈昭華的手，顫抖著說：“姑娘，你娘……你娘是個好人。她不該死……”

沈昭華點點頭，沒有說話。

——

從錢太醫家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沈昭華站在巷子裏，看著第三戶那扇鎖著的門。

外祖母。

她想起外祖母去世前的那段日子，總是一個人坐在窗前發呆，問她什麽都說沒事。

原來，她什麽都知道。

知道錢太醫就住在隔壁。

知道女兒的真正死因。

知道凶手是誰，卻什麽都做不了。

沈昭華在門前站了很久，直到老周來叫她。

“姑娘，天黑了，咱們今晚住哪兒？”

沈昭華回過神來，想了想：“去外祖母家。”

老週一愣：“那門鎖著呢。”

沈昭華從袖中摸出一把鑰匙——那是外祖母留給她的，她一直帶在身上。

她走到門前，把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轉。

鎖開了。

門推開的時候，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

院子裏的一切都沒有變——石桌石凳，牆角的那棵棗樹，屋簷下掛著的風幹藥材。隻是落了厚厚一層灰，顯得冷冷清清。

沈昭華站在院子裏，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娘，我回來了。

外祖母，我回來了。

——

那天晚上，沈昭華沒有睡。

她在外祖母的房間裏坐了一夜，把那本《青囊》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這一次，她不是在看藥方，而是在看母親留下的每一個字。

那些娟秀工整的字跡，是母親一筆一劃寫下的。

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是母親的心血。

她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張藥方。

以前她看不懂，現在她看懂了。

這不是一張藥方。

這是一把刀。

一把殺了淑妃、殺了她母親的刀。

可現在，刀已經斷了。

王家倒了。

仇，報了。

她把醫書合上，抱在懷裏，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慢慢升起來，清冷的光灑在院子裏。

沈昭華靠在椅背上，終於睡著了。

——

第二天一早，沈昭華去找了錢太醫。

她帶了些藥材，給他配了幾服藥。

“錢太醫，這些藥你按時吃，能養好身子。”她把藥包放在桌上，“我要回京城了。你好好養著，有什麽事，讓人帶信給我。”

老人拉著她的手，老淚縱橫。

“姑娘，你跟你娘一樣，都是好人。”

沈昭華搖搖頭：“我比不上我娘。”

“不。”老人看著她，目光裏滿是欣慰，“你比你娘聰明。你娘太剛了，剛則易折。你不一樣，你會忍，會等。你娘要是像你一樣……”

他沒有說下去。

沈昭華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母親像她一樣，懂得忍、懂得等，也許就不會死。

可母親就是母親。

剛烈，正直，寧折不彎。

那是母親的性子，她改不了，也不想改。

“錢太醫，我走了。”她站起身，“你保重。”

老人點點頭，目送她離開。

——

馬車駛出青州的時候，沈昭華回頭看了一眼。

那座小城在晨光中安靜地臥著，炊煙嫋嫋，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她在這裏住了十年，從八歲長到十八歲。

這十年，她學會了醫術，學會了隱忍，學會了怎麽在這個世上活下去。

也學會了等。

現在，不用等了。

她放下簾子，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老周，走吧。”

馬車轆轆駛上官道，往京城的方向去。

——

回到京城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傍晚。

沈昭華剛進侯府後門，就看見春鶯在等著她。

“姑娘！您可算回來了！”春鶯的臉色不太好看，“出事了！”

沈昭華心裏一緊：“什麽事？”

春鶯壓低聲音，聲音都在發抖：“夫人……夫人被抓了！”

沈昭華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麽？”

“今天下午，錦衣衛來了，說夫人跟王家有來往，要帶去問話。”春鶯的聲音越來越低，“老夫人急得暈過去了，二姑娘哭得死去活來，府裏亂成一鍋粥了……”

沈昭華站在那裏，聽著春鶯的話，心裏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

黃氏被抓了。

跟王家有來往。

她想起蕭玦說過的話——黃朗和黃氏，跟京城的幾樁案子有關。

原來，不隻是黃朗。

黃氏自己也脫不了幹係。

“姑娘？”春鶯看她不說話，有些擔心，“您沒事吧？”

“沒事。”沈昭華搖搖頭，“老夫人那邊，我去看看。”

她轉身往正院走去，腳步不急不緩。

夕陽照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黃氏被抓了。

府裏亂了。

可她的心，卻出奇地平靜。

因為該報的仇，已經報了。

該查的事，已經查清了。

剩下的，交給該管的人去管。

她隻需要——好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