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昭華 第11章 佛堂

第十一章 佛堂

三日後，白馬寺。

白馬寺在城東的半山腰上，是王家百年前捐建的家廟。寺不大，卻修得極為氣派——青石鋪路，鬆柏夾道，山門上的匾額是前朝一位皇帝親筆所題。

今日是臘月初八，寺裏有場法會。王家女眷照例要來進香，隨行的丫鬟婆子浩浩蕩蕩，把整座寺廟圍得水泄不通。

沈昭華混在人群裏。

她今天穿的是丫鬟的衣裳——青布棉襖，灰裙子，頭上隻一根木簪子，臉上還抹了一層黃粉，把原本白皙的膚色遮得暗沉。這是蕭玦的人幫她化的妝，說是“越不起眼越好”。

她低著頭，跟在王家三房的一個婆子後麵，往寺裏走。

進山門的時候，有個管事模樣的和尚攔了一下，目光在她臉上掃了一圈。那婆子隨口說“新來的丫頭，不懂規矩”，和尚便放了行。

沈昭華的心跳得很快，麵上卻不動聲色。

她跟著人流穿過前殿、中殿，一直走到後殿。後殿供奉的是王家曆代先祖的牌位，平日裏不許外人進入，今日法會才開了門。

王家女眷們進了後殿，跪在蒲團上誦經。沈昭華和其他丫鬟一起，被留在殿外等候。

她站在廊下，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

後殿後麵還有一座小院，院門關著，門上掛著一把銅鎖。院牆很高，牆頭嵌著碎瓷片，顯然是防人翻越的。

榮貴妃的密信，就藏在那座小院裏？

沈昭華收回目光，耐心等待。

法會進行了大約一個時辰。王家女眷們誦完經，又去前殿用齋飯。丫鬟婆子們跟著伺候，寺裏頓時熱鬧起來。

沈昭華趁亂溜了出來。

她繞過後殿，來到那座小院門前。銅鎖很大，鎖得嚴嚴實實。她試著推了推門，紋絲不動。

翻牆？

她抬頭看了看牆頭那些碎瓷片，打消了這個念頭。

得有鑰匙。

鑰匙在誰手裏？

她正想著，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沈昭華的心猛地提了起來，迅速閃身到牆角的一棵鬆樹後麵。

來的是個小沙彌，十二三歲年紀，手裏提著一個食盒。他走到院門前，從懷裏掏出一把鑰匙，開啟了銅鎖。

沈昭華屏住呼吸。

小沙彌推門進去，又隨手把門帶上了。

她等了一會兒，悄悄跟上去，從門縫往裏看。

院子裏很安靜，隻有一排矮房，像是僧房。小沙彌進了其中一間，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手裏還是那個食盒——隻是食盒看起來輕了不少。

他鎖上門，提著空食盒走了。

沈昭華記住了他放鑰匙的位置——就在門檻下麵，一塊活動的磚底下。

她沒有急著動手。

現在還是白天，太危險了。得等到晚上。

——

沈昭華回到前殿，混在丫鬟堆裏，跟著王家女眷們用了齋飯。飯後，女眷們要去後山賞梅，丫鬟們跟著伺候。她趁人不注意，又溜了回來。

天已經黑了。

寺裏點了燈，可後殿這邊沒什麽人。沈昭華摸到小院門前，蹲下身，在門檻下麵摸索。

找到了。

那塊磚是鬆的，她摳開邊緣，從裏麵摸出一把銅鑰匙。

鑰匙冰涼，她握在手心裏，深吸一口氣，開啟了門。

院子裏很安靜，隻有風吹鬆樹的聲音。她快步走到那排矮房前，一間一間地找。

榮貴妃說，密信藏在佛龕之下。

佛龕……

她推開第三間房的門，看見裏麵供著一尊佛像。佛像不大，半人高，前麵擺著一個香爐和幾個蒲團。

就是這裏了。

沈昭華走過去，在佛像前跪下——不是拜佛，是伸手去摸佛龕的底座。

底座是空的。

她的手在底下摸索著，指尖觸到一個布包。

有東西！

她把布包拽出來，正要開啟，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你在做什麽？”

沈昭華渾身僵住。

她慢慢回過頭，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

是個老和尚，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僧袍，手裏提著一盞燈籠。燈籠的光照在她臉上，老和尚看清了她的模樣，眉頭皺了起來。

“你是哪個房的丫鬟？怎麽跑到這兒來了？”

沈昭華迅速把布包塞進袖子裏，站起身來，低眉順眼地說：“大師父恕罪，奴婢是跟著三夫人來進香的，方纔迷了路，誤闖了這裏。”

老和尚打量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很久。

“迷路？”他的聲音有些冷，“這後院門是鎖著的，你怎麽進來的？”

沈昭華心裏一緊，麵上卻露出惶恐的神色：“門、門沒鎖啊，奴婢一推就開了……”

老和尚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走到門口，伸手摸了摸門鎖——鎖是開著的。

沈昭華趁他轉身的工夫，飛快地把鑰匙塞回袖子裏。

老和尚回過頭，看著她，目光裏滿是懷疑。

“你跟我來。”

沈昭華隻好跟著他出了小院。老和尚鎖上門，領著她往前殿走。一路上，他一句話都沒說，沈昭華的心卻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把她帶到哪裏去？

交給王家的人？

如果王家的人知道她來過這裏……

她正想著，前殿已經到了。

老和尚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

“你走吧。”他說，“下次別再亂闖了。”

沈昭華愣了一下，連忙行禮：“多謝大師父。”

她轉身就走，腳步又快又急，生怕老和尚反悔。

走到山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老和尚還站在殿前，燈籠的光照在他臉上，那雙渾濁的眼睛裏，似乎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情緒。

沈昭華沒有多想，快步下了山。

——

山腳下，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在等著她。

沈昭華剛走近，車簾就掀開了。

“上車。”

是蕭玦的聲音。

她爬上車，馬車立刻駛離。

車裏沒有點燈，隻有月光透過簾子照進來。蕭玦坐在對麵，看著她，目光幽深。

“拿到了？”

沈昭華點點頭，從袖子裏取出那個布包。

布包不大，用一塊發黃的白布包著，外麵係著一根紅繩。她把紅繩解開，開啟布包——

裏麵是一封信，還有一本小冊子。

信是榮貴妃寫的，字跡娟秀，卻透著一股無力。

“妾身榮氏，自知罪孽深重，死不足惜。然淑妃之死，實非妾身本意。王家以妾身家族性命相挾，逼妾身買通太醫，毒害淑妃。妾身不得已從之，然良心不安，夜不能寐。今將王家這些年所犯罪行一一記錄，呈於天聽。願陛下明察，還淑妃一個公道。”

沈昭華看完信，手指微微發抖。

她又翻開那本小冊子。

冊子裏密密麻麻地記著王家這些年幹的事——貪汙軍餉、私通外敵、買賣官爵、草菅人命……每一條都有時間、地點、人證物證，寫得清清楚楚。

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發黃的紙。

沈昭華展開那張紙，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張藥方。

和她母親那本《青囊》裏的藥方，一模一樣。

隻是這張藥方旁邊，多了幾行批註——

“鶴頂紅三錢，砒霜二錢，合而用之，其狀如急病，三日必死。此方乃王家授意，令太醫院配製。淑妃之死，即用此方。”

沈昭華的腦子嗡了一聲。

這張藥方，不是治病的方子。

是殺人的方子。

母親的那本醫書上，怎麽會藏著這種方子？

除非——母親當年就是拿到了這張藥方，才知道淑妃是被毒死的。

可這張藥方，怎麽會在榮貴妃手裏？

沈昭華抬起頭，看著蕭玦。

蕭玦的臉色很沉，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雙眼睛冷得像冰。

“這張藥方……”他的聲音有些啞，“就是我母妃的死因。”

沈昭華把東西小心包好，遞給他。

“王爺打算怎麽辦？”

蕭玦接過布包，沉默了很久。

“交給聖上。”他說，“這些東西，足夠王家倒台了。”

沈昭華點點頭，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個老和尚……”她遲疑著開口，“他看見了我，卻沒有為難我。會不會……”

蕭玦看了她一眼：“我會查。”

沈昭華不再說話。

馬車在夜色中穿行，車廂裏很安靜。她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腦子裏卻亂糟糟的。

母親的藥方，原來是殺人的方子。

母親當年，就是因為這張方子才死的。

而這張方子，現在就握在蕭玦手裏。

她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沈昭華。”

她睜開眼，看見蕭玦正看著她。

“今天的事，多謝你。”

沈昭華愣了一下，搖搖頭：“王爺不必謝我。我也是在查我孃的事。”

蕭玦沒有再說話。

馬車在侯府後門停下。沈昭華下了車，正要走，蕭玦忽然叫住她。

“沈昭華。”

她回頭。

蕭玦從車窗裏看著她，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雙冷冰冰的眼睛裏，似乎有一絲她從未見過的柔軟。

“小心些。”他說。

沈昭華點點頭，轉身進了門。

——

回到小院，老周還沒睡，在等她。

“姑娘！您可算回來了！今天去哪兒了？急死老奴了！”

沈昭華擺擺手，示意他小聲些。

“沒事，就是出去了一趟。”

她進了屋，關上門，坐在窗前。

窗外，月亮已經偏西了。

她把那塊玉佩拿出來，放在手心裏。

娘，我找到證據了。

淑妃是被王家害死的。

您也是。

很快，王家就要倒台了。

您的仇，淑妃的仇，都要報了。

她把玉佩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

——

第二天一早，沈昭華還沒起床，就聽見院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大姑娘！大姑娘！出大事了！”

是春鶯的聲音。

沈昭華推門出去，看見春鶯臉色發白，氣喘籲籲。

“怎麽了？”

春鶯壓低聲音，聲音都在發抖：“姑娘，王家……王家被抄家了！”

沈昭華的心猛地一跳。

這麽快？

“今天淩晨，錦衣衛圍了王家。”春鶯的聲音壓得更低，“說是王家謀反，聖上震怒，下令滿門抄斬！連宮裏的王貴妃都被打入冷宮了！”

沈昭華站在門口，聽著春鶯的話，心裏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

王家倒了。

真的倒了。

“姑娘？”春鶯看她不說話，有些擔心，“您沒事吧？”

“沒事。”沈昭華搖搖頭，“多謝你告訴我。”

春鶯走後，沈昭華回到屋裏，坐在窗前。

她看著手裏的玉佩，忽然想起太後說的話——“等一個機會。”

現在，機會來了。

王家倒了。

母親的仇，報了。

可她心裏卻空落落的，像是放下了一塊石頭，又像是失去了什麽。

她說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