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靈幽感覺天旋地轉,身子輕飄飄在空中一揚,人就倒進了鄺野懷中。
鄺野俯身籠罩著她,原本舒展安睡的眉眼,此刻如冷山一般深沉,充滿壓迫。
他的眸子深邃如夜空,目光好似清冷的月光,定定瞧著她,語調是前所未有的命令:
“彆動。”
裴靈幽愣住。
她見慣了溫柔體貼和煦如春風的鄺野,還是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麼具有侵略性的神態。
陌生又危險,令她心口怦怦直跳,剛結結巴巴張口說了個“你……”
鄺野已長袖微動,修長的手指壓上她嘴唇,溫熱的氣息拂在她眉間,聲音低沉,強硬又蠱惑:
“噓……上課不許說話。”
“……”裴靈幽真說不出話。
她不知道鄺野到底是清醒呢,還是夢遊呢,還是夢遊呢?怎麼突然性格大變,成如此高冷模樣了?
她拿手在鄺野眼前晃了晃,試圖喚醒他的意識。
後者用在同塵門講課纔有的那字正腔圓的腔調冷冷道:
“這位學生,有問題是嗎?請講。”
“……”
裴靈幽感覺她這輩子甚少有如此啞口無言的時候。
趁她愣神的功夫,鄺野眼睛眨了眨,微微闔起,似乎睏意重來,身子慢慢放鬆,有要趴在她身上繼續睡覺的趨勢。
裴靈幽臉頰一紅,稍顯慌亂,趕緊推開鄺野跳下炕:
“你清清清醒醒醒醒一點,跟我乾點壞事走!”
裴靈幽這一動作,似乎令鄺野清明幾分。
他起身坐在炕邊,點點頭,道了聲“好”,但眼睛卻瞅著地麵,眉頭微皺,道:
“下麵有老虎,我害怕。”
“啥?”裴靈幽掏掏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
因為鄺野頂著突然這麼冷酷一張臉,說“害怕”倆字,實在感覺好違和。
裴靈幽順著他視線看去。
她瞧瞧光禿禿隻有塵土的地麵,又抬頭看看錶情正經壓根不像開玩笑的鄺野。
她心說大哥彆鬨了,彆說這地上光的連根毛都冇有,就算真有老虎,您那功夫,那銀龍劍,能給老虎當羊肉串紮了。
“我害怕”三個字從您嘴裡出來,真的特彆假。
但這些話裴靈幽冇有說出口。
她總覺得今夜的鄺野十分不尋常。
她站在鄺野身前,兩手撐住膝蓋,微微俯身仔細打量他。
他冷眸微垂,但十分安靜。
原本裴靈幽以為泛著月光似的的眼睛,眼神好像看起來有點渙散。
裴靈幽聯想到晚飯時候,她逗阿寅、結果被鄺野喝掉的那勺酒。
心裡突然冒出一個不可能但又非常合理的念頭:
“鄺野,你該不會是……喝醉了吧?”
鄺野眼神無焦,茫然蹙眉地看著裴靈幽,好像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嘴裡重複著:
“有老虎,我害怕。”
裴靈幽頓時眼睛都瞪大了,跟見到什麼稀罕怪物似的。
那就一小勺酒啊!
還不夠她涮杯子的一小勺啊!
搞錯了冇?這就喝醉了?人酒量怎麼能差成這樣?
她心說你鄺野幾乎是公認的武林第一高手,冇想到弱點竟然是酒?
行了,以後彆人要想贏你或害你,也彆琢磨什麼刀槍毒藥了,朝你噴口酒就行了。
裴靈幽就冇見過酒量差成這樣的。
她甚至懷疑鄺野是不是裝的?
但恰恰因為那口酒實在太少太少了,正常人想裝醉,好歹會多喝幾杯,才顯得合理。
鄺野這不合常理反而令人不得不信。
難怪他從晚飯後就安安靜靜進屋睡覺了,怎麼都叫不醒。
裴靈幽真是哭笑不得,同時也為終於發現鄺野的弱點感到有趣。
她歪頭笑看著他:
“走,我去幫你醒醒酒。”
鄺野不知道聽懂了冇有,點點頭,望著腳下地麵,又說了一句“有老虎,我害怕。”
裴靈幽對鄺野自然有許多耐心,順著他話逗趣:
“哇,有老虎哎!那咋整啊?”
鄺野雖然人醉得發矇,但武功本能冇有忘,眼神微變,透出微寒殺意,抬手便要去拿銀龍劍:
“我害怕這老虎又傷裴姑娘,解決掉它最好!”
“哦!”裴靈幽明白了,鄺野這是醉傻了,在想渡心會那一遭,她差點被老虎山的老虎吃掉的事情。
她心裡覺得好笑,又湧上點暖意。
她冇想到鄺野醉酒之後,最惦記的竟然是這件事。
想到這,她目光狡黠微動,壓低聲音,循循善誘:
“這麼擔心我呀?鄺野,你該不會是喜歡我吧?”
鄺野微微發怔,神色冷然不語,眉頭微動像在掙紮什麼,不滿道:
“你看到畫稿了?還給我。”
這冇頭冇尾冒出來的一句,裴靈幽聽不懂。
感覺和鄺野這個醉鬼說不清,見外頭天色不早,快要天亮了,裴靈幽懶得再扯淡,拽起鄺野就往屋外走。
兩人趁這黎明前眾人睡得最香的時候,來到周虎子家後院。
院子裡的兩頭豬、一頭牛、一群雞鴨鵝,都正靜靜安睡。
裴靈幽準備捉頭大白豬出來,在豬屁股上寫下“周虎子”的大名,豬尾巴上綁個炮仗,令豬滿村跑上幾個來回,以示對周虎子的羞辱。
冇辦法,打不得,罵不得,卸車輪失敗,毀瓜田找錯了地方,回頭還得讓陳規去給人賠錢。
為了給任我飛出氣,她隻能想到這幼稚但管用的報複方法。
她用胳膊肘搗搗筆直地杵在豬圈前的鄺野。
感覺他那白衣仙氣飄飄的樣子,與豬圈反差極大,像極了嫦娥下凡來看望剛投胎的八戒。
她忍住笑意,指了下兩頭豬之中比較大的那一頭,感覺豬背寬闊,更適合寫字:
“鄺掌門,你去搞定這頭豬。”
鄺野應聲,立刻抬腿邁進豬圈。
裴靈幽兩手托腮,撐在豬圈柵欄上,笑眯眯等著看“斯文讀書人抓豬”的好戲。
誰知鄺野卻不擼袖子不動手。
他隻是蹲在趴臥在地的大白豬麵前,抬手掀起一隻豬耳朵,對著裡麵開始麵無表情地講:
“這位同學,上課請不要睡覺,下麵我們來學《易經》六十四卦第一卦,‘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他那正色模樣,逗得裴靈幽捂嘴大笑。
那大白豬被吵到覺,抬起頭看了鄺野一眼,眼神巴巴的,就跟見了唐僧那麼親切,然後一抬頭,一拱鼻,鄺野就跌坐在了地上。
他那愣神模樣,惹得裴靈幽使勁捂嘴纔沒發出笑聲。
感覺單靠鄺野一個人,是冇法完成擒豬大業的。
裴靈幽隻好自己也跳進豬圈,三兩腳就將不情不願的大白豬踹了出來。
兩人趕著豬,想找根毛筆或者燒火棍什麼的在豬背上寫字。
豈料剛出豬圈,動靜驚醒了旁邊圈裡的雞鴨鵝。
一隻半人高的大鵝慢悠悠抬起腦袋,走過來,攔在了二人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