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鵝慢悠悠抬起腦袋,張開翅膀,一搖一晃走來,攔住了鄺野和裴靈幽的去路。
兩人與一鵝對視片刻,裴靈幽輕輕放開手底下的豬,小聲道:
“鄺野,咱們行走江湖之人,什麼最重要?”
從鄺野水汪汪又朦朧的眼神來看,他顯然還在醉酒中。
意識雖然不清醒,但人還知道答話,高冷簡短地吐出兩個字:
“道義。”
“說得好。”裴靈幽有點被噎到的表情。
這“道義”二字就跟佛祖金身似的,任誰聽了都隻有俯首的份兒,無法反駁。
她便又問:
“那咱們行走江湖之人,什麼是第二重要?”
“信譽。”鄺野說。
“那第三重要呢?”
“武功。”
“第四重要?”
“學識。”
裴靈幽一臉無語,見怎麼都問不到點子上,隻好自己說:
“咱混江湖的,‘敏感的嗅覺’最重要啊!無論麵對什麼樣的對手,首先要能聞到對方是危險的氣息還是草包的氣息,以此估算敵我戰力。”
裴靈幽說完,鄺野點點頭,深深吸了口氣,被空氣裡濃鬱的豬屎雞鴨屎味嗆得打了個大噴嚏。
這聲音令對麵的大鵝昂起頭,翅膀猛然張開,像要發起攻擊。
裴靈幽見此嘖嘖搖頭:
“聞到了吧,這就是‘對手很難纏’的氣息。交給你了,小鄺,不要讓我失望。”
這話顯然令鄺野受到鼓舞,他神情堅定地點點頭,捲起袖子就朝大鵝走過去。
與此同時,大鵝撲起,飛至半空,發出嘶啞的尖叫。
鄺野閃電般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一把攥住了鵝脖子。
他將大鵝拽回地麵,一邊安撫炸毛的鵝翅膀,一邊像對待同塵門的弟子那樣,對著大鵝開啟諄諄教誨:
“這位弟子,同塵門的服製以青白為主,講究潔淨,你的衣服臟了,該洗洗了。”
大鵝聽不懂鄺野巴拉巴拉說什麼,努力伸長鵝脖子叨向鄺野。
兩片鵝喙狠狠開合,發出“啪”的脆響。
鄺野有點不悅地皺眉,冷冷道:
“這位弟子,上課不許隨便說話。請遵守紀律。”
大鵝聽不懂,再叨。
鄺野繼續道:
“你怎麼如此不規矩?一定要說話嗎?好,如果你覺得你講得比我好,那請你到台上來講。”
大鵝再叨。
“這位弟子,如果你再打擾課堂紀律,我覺得有必要請令堂來一趟了,我們需要與他好好談談。”
大鵝再叨……
幾個回合下來,大鵝的嘴都叨酸了,鄺野的嘴還在滔滔不絕。
好像有無窮無儘的耐心去教化手裡這個不聽話的“弟子”。
這可把旁邊的裴靈幽笑壞了。
真恨冇把渡心會那畫師留下,請來現場給鄺野作畫一幅,留作紀念。
最後,不知道是鄺野說得太多,大鵝聽不耐煩了,還是鄺野掐鵝脖子的手太用力。
大鵝發出煩躁的尖叫,使勁撲扇翅膀,用力到羽毛都飛掉了好幾根,氣沖沖向鄺野撲去。
鄺野被鵝毛和帶起的土渣子嗆到,連連咳嗽撒手躲避,邊皺眉沉痛地說“弟子怎麼可以打掌門?”邊抬手去摸腰間的銀龍劍。
裴靈幽從旁看戲正起勁。
她難得看到鄺野這君子醉酒失態,才捨不得結束呢,立刻從地上撿了根柴火棍遞過去。
鄺野接過,隨即兩臂微抬,緩緩展開太極第一式之野馬分鬃,而後一個白鶴亮翅,手勢比了個“請”,向大鵝出招。
可大鵝又不是同塵門弟子,哪有什麼招式可言,會等鄺野打來一招,再回敬一招。
大鵝隻是伸長脖子,大猩猩似的晃著肩膀,直直衝上去硬碰硬。
鄺野一身武功全無用武之地,又顧念不能殺傷自家弟子,隻得也用起莽夫打法,和大鵝打作一團。
一人一鵝,你扯我鵝毛,我叨你頭髮。
鄺野一代名掌門,和大鵝打起架來,竟討不到什麼好處,隻能有點生氣地不停唸叨:
“你這弟子,打法好生粗魯野蠻。為師平時就是這麼教你的?”
裴靈幽從旁觀戰,早就笑得前仰後合,肚子都笑疼了。
這時候,鵝圈裡其他大鵝像得到某種召喚,紛紛從沉睡中甦醒,一個個伸長腦袋,昂首挺胸撲扇起翅膀,向鄺野衝過去。
還有幾隻不長眼的衝向裴靈幽,全被她一腳一個,慘叫一聲飛上天。
那邊鄺野正與大鵝“生死搏鬥”,嘴都用上了,在咬大鵝翅膀,不忘嗚嗚咽咽囑咐裴靈幽:
“都是我門中弟子,裴姑娘,莫傷他們性命!”
裴靈幽腳下不停踹鵝,手裡時不時抓起一隻,掐著人家脖子掄個過肩摔,頭也不抬地回道:
“我現在就給他們全殺嘍,明天一鍋紅燒,一鍋麻辣!”
鄺野聞言渾身一震,露出痛心疾首的神情,立馬撒開手裡搏鬥的大鵝,轉去攔裴靈幽:
“裴姑娘,手下留情,莫傷我門中弟子!”
鄺野一出手便有招有式,裴靈幽瞬間來了興趣,冇功夫對付鵝群,立刻以招式迴應。
兩人有來有回地打起來,很快招式逐漸密集,速度越來越快,力道也漸漸控製不住。
在“醉酒”的影響下,鄺野不像從前那樣讓著裴靈幽,一招一式皆利落乾脆,打法毫不留情。
裴靈幽終於見識到鄺野的真功夫,體會到高手過招的痛快,不禁高興地直咧嘴。
與鄺野光明正大不帶讓人地打一場,一直是她的心願。
但在發覺鄺野武功如遊龍般風雲變幻難以捉摸,稱得上深不可測之後,她不禁心思漸漸鄭重,笑容也冇了。
隻是徒手搏鬥而已,鄺野便好幾次差點打中她要害。
如果他此刻手裡拿著銀龍劍,裴靈幽隻怕得掛不少彩。
想到這,裴靈幽開始變得全神貫注,使出全力與鄺野對打。
兩人從天上打到地下,又從地下打進鵝堆,一麵使出絕頂功夫與對麵交手,一麵時不時踹一腳趁亂來襲的大鵝。
在鵝群此起彼伏的慘叫聲中,兩人越打越興奮,招式快如閃電,紅白身影緊緊糾纏難分伯仲。
原本,裴靈幽是打得很專注的。
奈何這種貼身近戰,少不得要抱臂緊靠,臉貼臉。
裴靈幽每應付鄺野一套瀟灑俊秀的招式,就會被迫快速拉近,對上一張帥得驚天動地的臉,吸引走她一部分注意力。
鄺野的眉目是罕見的鋒利如霜,麵如冷玉,膚如瓷月,眼神是頂尖自信高手纔有的泰然冷靜。
這張臉真是常看常新常令她咽口水。
裴靈幽甚至覺得醉酒的鄺野更讓人驚喜,又野又迷人。
俗話說,混世裴難過美男關。
她一分神沉淪男色,手上招式立即馬虎大意,未見此時鄺野正使出一招歸塵斷虹斬,隻奔她咽喉要害。
鄺野掌風都逼到她下巴頦了,她才反應過來,可惜已來不及閃躲,隻能猛然向後摔去,眼看就要挨重重一擊——
鄺野突然內力急收,化掌刀為柔風,一手輕輕捧住她臉頰,另一隻手緊緊攬住她後腰。
他身子輕旋,用後背墜向地麵,仰倒進一地蓬鬆柔軟的鵝羽之中。
潔白的鵝毛滿天飛舞如雪,裴靈幽趴在鄺野的胸口毫髮無傷,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微微震動。
那低沉、渾厚又帶著強勢冷意的聲音近在耳邊,惑人心神還好似隱著點笑意:
“裴姑娘,這樣,你歡喜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