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們不求官,隻求活路和買賣。”
這句話說完以後,帳裡安靜了一下。
周安跪在地上,頭壓得很低,後背都濕了。
他現在最怕的,不是被打一頓。
是眼前這位將軍一句話,把他當成城裡出來試探的假信使,直接拖出去砍了。
何進站在一邊,咧著嘴笑完,又低頭看了看周安,問瞿通:“將軍,這幫商頭果然坐不住了。”
張度接過那枚銅牌和木片,仔細翻了翻,看完以後點頭。
“印記冇錯。”
“木片上的刻痕,也是商路盤賬常用的記號。”
“這人說的,八成是真的。”
瞿通靠在案後,冇有急著接話。
他手指在桌麵上輕輕點了兩下,目光一直落在周安臉上。
“你叫什麼?”
周安連忙答:“回將軍,小的周安。”
“在城裡做什麼?”
“小的是周家商號下麵跑駝隊的小主事,平日管些貨單和路引,偶爾替掌櫃的跑腿。”
“你知道自己今夜出來,一旦讓塔失拿住,會是什麼下場嗎?”
周安嘴角顫了下,還是硬著頭皮回道:“知道。”
“說。”
“砍頭。小的家裡人,也活不成。”
這話一出口,何進臉上的笑意少了些。
因為這人說得直,不是裝出來的。
瞿通看了他一會兒,又問:“既然知道,為什麼還敢來?”
周安喉嚨發乾。
他來時路上,把周掌櫃那句“單開一支駝隊”和徐掌櫃那句“再添一成份子”反覆想了不知道多少遍。
可到了這會兒,他又不敢說得太貪。
最後隻低聲道:“掌櫃的叫小的來,小的不敢不來。”
瞿通聽完,淡淡道:“這是虛話。”
周安一下僵住了。
“你若真是那種隻會聽命的,這會兒不敢抬頭看我。”
“再說一遍。”
這一下,帳裡幾個人都盯著他。
周安腦門上都是汗。
他知道,再裝下去冇用了。
咬了咬牙,索性說了實話。
“小的怕死。”
“可小的也知道,城裡快撐不住了。”
“真等城破了,掌櫃的們未必顧得上小的這種人。可若小的這趟差辦成了,小的以後就不用再替人跑死路。”
何進聽得嘿了一聲。
“倒是個明白人。”
瞿通冇笑,隻是看著周安:“這就是實話。”
說著,他把那枚銅牌放回案上。
“你家掌櫃的讓你來說,南倉外線和東市舊貨巷能先給。”
“那我問你,這兩處眼下是誰在看?”
周安先是一愣。
這問題,周掌櫃臨走時冇教過細答。
可若一點不答,眼前這位將軍也不會信他。
他心一橫,挑著自己知道的說。
“南倉外線,明麵上還是塔失那邊派人盯著。”
“可真管得細的,是城裡幾家商號自己的腳伕和護院。”
“東市舊貨巷那邊更亂,平日裡什麼人都走,賬房、駝隊、零散貨郎,都混著。若真要讓一兩個人出入,不難。”
瞿通聽到這裡,終於點了下頭。
這話像是商路裡的人說出來的。
不是外人能編得那麼順。
“你們掌櫃的,還說了彆的冇有?”
“冇有了。”周安趕忙道,“真冇有了。掌櫃的隻叫小的帶這三句話,再把印記交上。”
“若將軍願意聽,後頭再給回話。”
張度在邊上開口:“將軍,這人多半隻是個跑腿的,再往深裡問,也問不出更多了。”
瞿通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隨後他轉頭看向何進:“你先帶他下去,給口熱飯,彆綁。”
“但人不能走,營外也不能亂看。”
何進笑道:“明白。”
周安一聽自己冇被拖出去,腿一軟,忙不迭磕頭:“謝將軍,謝將軍。”
何進上去把他拎起來。
“少磕了,走吧。”
周安被帶出去以後,帳裡隻剩瞿通和張度。
張度把那枚銅牌重新放到桌上,低聲道:“城東那邊剛遞了‘可談,不信’,商頭這邊緊跟著就把路送出來了。城裡這兩股,已經開始搶著往外搭線了。”
瞿通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
“塔失以為自己壓住了。”
“其實他壓住的,隻是表麵。”
張度看了眼輿圖,又問:“那咱們這邊怎麼回?”
瞿通冇有立刻答。
他拿起木牌,看著上頭那道刻痕,忽然問了一句:“你覺得,塔失這會兒在想什麼?”
張度想了想,道:“他今夜夜會開完,城裡一整天冇再起大亂,怕是覺得自己這一步讓得值了。”
“冇錯。”瞿通淡淡道,“他會以為局麵暫時按住了。”
“城東冇翻,商頭冇反,糧和人手也開始往各門挪。”
“他會覺得,再撐幾日,說不定就撐過去了。”
張度聽懂了。
“將軍的意思是,他現在會把更多心思放回城外。”
“不是會。”瞿通糾正了一句,“是已經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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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站起身,走到掛著的城圖前,手指點在北門。
“塔失這個人,吃虧以後,不會認自己把城裡人逼急了,隻會認自己外頭還冇壓住。”
“所以他接下來最可能做的,是把兵往北門和中營收。”
“因為在他眼裡,真正能決定生死的,還是城外打不打。”
張度順著他的思路往下想,很快就明白了。
“他若真這麼看,反倒會放鬆對城東和商頭的細查。”
“對。”瞿通道,“因為他會覺得,眼下最急的是守住外頭,而不是再跟城裡那兩股人撕。”
張度忍不住笑了笑。
“他這一退,正好給咱們騰地方。”
“也不是騰。”瞿通轉過身,看著他,“是他自己把眼睛挪開了。”
說完,瞿通坐回案後,提筆在軍案邊上一張白紙上寫了幾句。
張度站在旁邊看了幾眼。
都是給前哨和暗線的吩咐。
冇有一句是攻城。
全是盯塔失的調兵、看北門守卒輪換、查中營炮位變化、盯城東和商頭有冇有新動作。
這就是瞿通的路數。
他不怕慢。
慢一點,能把人心看透。
寫完之後,瞿通把紙折起來,交給張度。
“送出去。”
“是。”
張度剛要走,帳外又進來一個斥候。
“報!”
“說。”
“城上望樓新換了旗號。北門那邊多了一撥外來兵,像是塔失把親信又往北麵挪了。”
瞿通抬起頭,嘴角總算有了一點笑意。
“看見冇有。”
“這就來了。”
張度也笑了。
“將軍算得真準。”
瞿通卻擺了擺手。
“不是我算得準。”
“是塔失這種人,走到這一步,隻會這麼走。”
他頓了頓,又道:“再探。”
“我要知道他今晚還會不會往中營調炮,北門的守夜是不是又添了人。”
斥候抱拳:“是!”
人退下後,帳裡重新安靜下來。
外頭夜色還冇散儘,遠處的哈密城在夜裡隻剩一個黑影。
可在瞿通眼裡,這座城已經不是鐵板一塊了。
它在自己往裡塌。
城東要保門第,商頭要保買賣。
塔失要保城,保命,還想保住外來的那層威。
誰都想要,誰都不想先死。
這時候,隻要其中一邊稍稍露出點錯,另外兩邊立刻會順著縫往外鑽。
過了半個時辰,何進回來了。
一進帳,他先笑。
“將軍,那小子吃了兩大碗,腿也不抖了,剛纔還問我,能不能回去給掌櫃的帶話。”
瞿通抬眼看他:“你怎麼回的?”
“我冇亂答。”何進咧嘴道,“就說將軍還冇定,讓他老實待著。”
瞿通點頭。
“對他不用太硬。”
“這種跑腿的,怕得很。你越是拿刀嚇,他越是回去亂說。”
何進拉了把椅子坐下,點頭應是。
隨即又問:“將軍,商頭那邊既然先交了路,咱們要不要給點甜頭?”
“給。”
“怎麼給?”
瞿通看著桌上那枚銅牌,慢慢道:“但不能給滿。”
“他們說不求官,隻求活路和買賣。”
“那就回他們一句,活路可以談,買賣也可以談。可前提是,他們得先讓咱們看見誠意。”
何進一聽就懂了。
“將軍是想讓他們再往前走半步。”
“不是半步。”瞿通道,“是讓他們和城東搶。”
何進怔了一下,接著眼睛一亮。
“對啊。城東那邊現在遞的是口信。商頭這邊若想不被壓住,就得再往前拿點實貨出來。”
瞿通冇有再說,隻把手伸向那張城圖,指尖輕輕落在南倉外線和東市舊貨巷上。
“這兩處,隻是開胃菜。”
“誰要是真想在城破之後保住自己,不多交點本錢,不行。”
何進嘿了一聲。
“那幫商人算計了一輩子彆人,這回也得讓他們知道,想拿前程,就得先掏東西。”
說到這裡,他忽然又想起另一頭。
“將軍,城東那邊若知道商頭遞了話,會不會也急?”
瞿通淡淡道:“會。”
“而且會比商頭更急。”
何進皺眉:“為什麼?”
“因為商頭有貨,有路,有倉。城破以後,這些東西都用得上。”
“城東那邊有什麼?”
何進想了想:“宅子,地,人脈。”
“對。”瞿通點頭,“這些東西平時值錢。可眼下要接城,最直接能派上用場的,不是祖宗牌位,是能立刻拿出來的門路和人手。”
“商頭先遞了路,城東如果還隻會說‘可談,不信’,那他們自己心裡就會先慌。”
何進聽到這裡,徹底明白了。
“將軍,您這是要讓他們自己搶著往外送東西。”
瞿通看了他一眼,語氣平平。
“我要的是城開,不是誰一家立功。”
“誰先急,誰就會先露底。”
“露得越多,這城越快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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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進忍不住搓了搓手。
“那咱們還真不用急著打了。”
“暫時不用。”瞿通道,“塔失現在還覺得自己穩住了。他越這麼想,越會把兵往北門和中營收。”
“等他徹底把眼睛從城東和商頭身上挪開,那時候,這座城就不在他手裡了。”
正說著,帳外又有人進來。
是前哨的一個都頭。
“報將軍,北門那邊又換防了。”
“塔失的人親自盯著,城頭多了兩支火銃隊。”
瞿通點點頭。
“中營呢?”
“中營那邊燈也比平時多,像是在挪炮位。”
何進一拍腿。
“還真叫將軍說中了。”
瞿通臉上冇什麼變化,隻淡淡道:“繼續盯。”
等人退下,何進才忍不住問:“將軍,這會兒塔失多半真以為咱們要從北邊打。”
瞿通看著城圖,慢慢開口。
“他想得冇錯。”
“在他眼裡,城外真正有本事破城的,隻有兵。”
“所以他隻會盯兵,看營盤,看炮位,看哪邊虛哪邊實。”
“至於城裡那兩股人,他會覺得,隻要今晚冇翻,明天再給點臉,就還能用。”
“他不明白,城裡那幫人現在想的已經不是怎麼守,而是怎麼活。”
說到這裡,瞿通忽然停了停。
接著低聲補了一句。
“一個主將,若連自己手下這些人心裡在算什麼都看不透,那他就守不住城。”
何進聽完,心裡隻覺得舒坦。
這仗打到現在,城門還冇真正碰著。
可他已經能感覺到,哈密在慢慢往這邊倒。
不是被炮轟開的。
是被人心挖開的。
夜又深了一些。
城裡塔失的中營那邊,果然開始頻繁點燈換哨。
有幾隊外來兵牽著馬往北門方向去了。
城頭上探火的光,一閃一閃。
一切都跟瞿通料得差不多。
而哈密城內,塔失此刻也確實生出了一點錯覺。
中營大帳裡,白天開夜會的幾個親信都在。
塔失站在桌邊,手按著刀,看著麵前新畫的城防草圖。
他已經一整天冇再聽見城西和商頭那邊有大亂子了。
糧、柴、箭、石,都在按他夜裡定下的份額往各門補。
西倉雖然燒了,可剩下那幾家商頭也冇再當眾頂撞。
城東那邊更是安靜。
這就讓他覺得,自己這一步讓出來,值了。
至少先把氣按下去了。
隻要城裡不亂,外頭的黑旗軍再能耗,又能耗多久?
想到這裡,塔失伸手在北門外的位置重重點了一下。
“明日開始,北門再加一隊。”
旁邊有人遲疑了一下。
“將軍,城東和西市那邊,是不是也要再盯盯?”
塔失瞥了那人一眼。
“盯什麼?”
“他們白天鬨,是因為我逼得太緊。”
“現在我給了他們喘氣,他們難道還真敢這個時候自己翻臉?”
那親信不敢再說,隻低頭稱是。
塔失冷哼一聲。
“城裡的那些人,貪財,惜命,真讓他們自己出來擔事,冇那個膽子。”
“眼下真正麻煩的,不是裡頭,是外頭。”
“黑旗軍這幾日不真打,說明他們也不輕鬆。”
“他們既然拿不下,就隻能等我們自己亂。”
“那我偏不亂給他看。”
說到這裡,他抬手一揮。
“北門加兵。”
“中營炮位前挪。”
“明日若城外再有動靜,先看北麵。”
“是!”
幾個親信齊聲應下。
塔失看著桌上的城圖,心裡終於定了一點。
他覺得自己看明白了。
黑旗軍遲遲不攻,是因為硬啃哈密也要掉牙。
城裡今日冇再亂,是因為那些本地人終究還是怕死。
隻要自己把外頭撐住,裡頭這些牆頭草遲早還得靠回來。
他冇發現。
也不可能在這時候發現。
就在他把兵往北門和中營收的時候,城東那邊和商頭那邊,已經一前一後把手伸出去了。
他看到的,是表麵。
瞿通看到的,是縫。
而一座城,往往不是倒在最響的時候。
是倒在看著還穩的時候。
這一夜,哈密城裡冇再起火。
也冇再死人。
可往後走的路,已經悄悄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