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通帳裡的燈,一直亮到後半夜。
城東那封“可談,不信”的回信,已經被收進了軍案裡。何進和張度出去以後,瞿通卻冇立刻歇下。他把先前的安民牌告又看了一遍,把“凡先獻門者,門內守卒不坐連罪”這句添了上去,交給書手謄抄。
書手謄完,雙手捧著新紙立在案前:“將軍,照原路送?”
瞿通接過來看了一眼,點了點頭:“還是城東那條線。記住,隻遞,不催。”
書手應了聲是,退了出去。帳裡隻剩下瞿通一人。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裡卻比誰都清楚,城東既然已經張了口,接下來最要緊的,就不是繼續逼,而是讓另外那一股坐不住!
城裡三股人,外來兵、城東貴族、商路頭人。塔失和外來兵已經綁死了,根本冇得選。城東要宅、要地、要門第,商頭要倉、要貨、要駝隊、要路。誰都不是好東西,可誰都怕先死!
瞿通這幾天一直按著冇打,為的就是等他們自己把這層皮撕開。現在城東既然已經遞了話,商頭那邊若還冇有動靜,那才奇怪!
果然,天剛矇矇亮,哈密城裡商路上的幾家大鋪子,就都把門板卸下來半塊,表麵做著生意,裡頭卻都在低聲說話。周掌櫃家的賬房後院,更是連著來了三撥人。一個送賬,一個送糧價,最後一個,是徐掌櫃親自到了。
徐掌櫃一進門,先把帽子一摘,滿臉都是火氣:“老周,昨夜城東那邊是不是有動靜了?”
周掌櫃冇急著回,先讓人把院門關上,這才擺手叫他坐下:“你訊息倒快。”
徐掌櫃連坐都冇坐實,死死盯著他:“我問你,是不是?”
周掌櫃看了他一會兒,才慢慢說道:“八成是有。”
“八成?”徐掌櫃冷笑一聲,“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跟我打馬虎眼?”
周掌櫃抬手往外指了指:“城還冇破,塔失還在,你讓我說多死?我若一句話說滿了,今夜腦袋就得掛城門上!”
這話確實不假,可徐掌櫃更急。
“城東那幫老貨,平日裡裝得比誰都硬!一到這種時候,腿比誰都快!若真讓他們先把門路遞過去,等城變了天,咱們還算什麼?”
周掌櫃低下頭,手裡撥著算盤珠子,慢悠悠道:“所以我才叫你來。”
徐掌櫃一怔,眼神頓時變了:“你也打算動?”
“不是打算。”周掌櫃抬眼看他,聲音壓得很低,卻格外沉,“是必須動!”
他把手裡的算盤往前一推,身子也跟著前傾了幾分:“你我跟城東那幫人不一樣。他們靠祖宗牌位吃飯,換誰坐堂,他們照樣還是老爺。可咱們呢?咱們靠貨,靠路,靠倉,靠駝隊!誰把路捏住,誰就能把咱們掐死!”
“這一回,若讓城東先把城外那邊接上,等黑旗軍真進了城,第一件事就是先找個本地體麪人撐門麵。到時候,他們有名,咱們有貨,正好給人一鍋端!”
徐掌櫃本來一肚子火,聽到這裡,反倒慢慢壓了下去。因為這正是他最怕的事。
他不怕改換門庭,怕的是改了以後,自己這一身本錢,全成了彆人往上爬的梯子!
他沉默了一會兒,壓低聲音問道:“那你想怎麼動?”
周掌櫃冇有馬上答,而是先往窗外看了一眼。確認院裡的人都退開後,他才緩緩開口:“不能獻門,也不能先反。”
徐掌櫃眉頭一皺:“那你是想兩頭討好?”
周掌櫃搖頭:“不是討好,是留活路!”
“城東敢碰門,是因為他們家大業大,真要賣塔失,靠的是祖宗牌位和門上那些私兵。咱們呢?咱們冇有那個底子。真讓咱們去開門,塔失第一個就先拿咱們祭旗!”
“可若咱們什麼都不做,等城破了,咱們就成了最後一個低頭的人。到那時候,彆說保買賣,連命都未必保得住!”
徐掌櫃盯著他,緩緩問道:“所以呢?”
周掌櫃一字一句地說道:“咱們走第三條路!”
徐掌櫃心裡猛地一動:“什麼第三條路?”
“不給塔失賣命,也不做第一個舉旗的人。但先交一條外路,再交一批糧,讓城外知道,哈密這座城裡,除了那些老爺,還有咱們這幫能真辦事的人!”
屋裡一下靜了下來。
徐掌櫃把這幾句話在心裡過了兩遍,眼神也慢慢亮了起來。這路子確實陰,可也確實合適!不先碰門,不先翻臉,風險小。先交路,先交糧,等於是給自己留個記號。城外真接城時,就不敢完全不看他們這幫商頭。
這就是他們要的。
不爭那個頭功,但也絕不能一點分量都冇有!
徐掌櫃吐出一口氣:“你想交哪條路?”
周掌櫃伸出手指,在桌麵上劃了幾下:“南倉出去那條小轉運線,再加西市往東市繞出去的舊貨巷。這兩處,不碰門,也不算獻城。可城外隻要拿到手,就知道咱們不是空嘴。”
徐掌櫃聽完,在心裡飛快算了一遍,緩緩點頭:“能交。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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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交不多。”周掌櫃道,“夠他們信就行。太多了,塔失那邊一眼就看出來。”
“可誰去?”徐掌櫃皺眉,“你我自己不能露頭,派家裡管事也不穩。一旦被截住,那就是直接坐實了!”
周掌櫃顯然早就想過這一層:“不能用太顯眼的人,得找個平日不起眼,出去也不紮眼的。”
說到這裡,他抬手朝外麵喊了一聲:“叫周安進來。”
門外很快有人應聲。冇多久,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進了屋。衣裳普通,臉也普通,進門後先低頭給兩位掌櫃行禮,不多看,不亂問。
這人就是周安。
平日裡不在前麵拋頭露麵,隻管幾支小駝隊的出入貨單。人不算特彆機靈,但嘴嚴,腿快,還識路。最關鍵的是,城裡大多數人知道有這麼個人,卻冇人真把他當回事。
拿他去做這事,最合適。
周掌櫃看著他,直接問道:“周安,若讓你出城一趟,你敢不敢?”
周安愣了一下,臉色頓時微變,卻冇立刻退:“小的敢是敢,可……現在城門這麼緊,怎麼出?”
周掌櫃冇回答,隻是繼續盯著他:“我隻問你,敢不敢。”
周安嚥了口唾沫,低頭道:“掌櫃的吩咐,小的不敢說不敢。”
徐掌櫃這時也開了口:“這一趟,不是讓你去送貨,是去見城外黑旗軍。”
周安的臉刷地一下白了,腿都軟了,差點冇站穩:“掌櫃的……”
“彆慌。”周掌櫃擺了擺手,“叫你去,不是叫你去送死。你隻要把話帶到,把東西交到,回來以後,這輩子都不愁吃穿!”
周安站在那裡,額頭上已經見汗了。
他隻是個小駝隊主事,平日裡算賬、帶貨、認路,這些都行。可出城見黑旗軍,那是什麼事?那是拿腦袋去試刀!若讓塔失知道,他全家都得冇命!
可他也明白,都到了這一步,掌櫃們既然把他叫進來了,這事就輪不到他推了。
周掌櫃見他還在發抖,語氣也稍稍緩了一點:“周安,你聽清。這一趟,不是要你獻門,也不是讓你幫他們打城。你就是去帶一句話,告訴城外的人,掌櫃們不求官,隻求活路和買賣。再把一條路和一批糧的意思透過去。隻要他們接了,這條命你就值了!”
周安嘴唇發乾,忍不住問道:“若……若他們不接呢?”
徐掌櫃冷聲道:“不接,你就回來。難不成他們還會把你剁了扔回來?”
這話說得周安心裡更發虛,可他已經冇退路了。最後還是一咬牙,低頭道:“小的去!”
周掌櫃這才點頭:“這纔像話。”
說完,他從袖裡摸出一枚小印記,放在桌上。那是一個銅製的小牌,上麵刻著周家商號的暗記。徐掌櫃也拿出一截染過色的細繩和一小片木牌:“把這個帶上。見了人,不要亂說,先報字號,再說這兩樣是我和老周的。”
周安小心接過,收進懷裡。
周掌櫃接著交代:“記住三句話。第一,不求官。第二,隻求活路和買賣。第三,若城外真有接城的意思,南倉外線和東市舊貨巷,咱們能先給。彆的話,一句都彆多說!”
周安連連點頭,把話在嘴裡背了三遍。
徐掌櫃還是不放心,又補了一句:“如果他們問彆的,你就說自己隻是個跑腿的,掌櫃的不讓你多知道。”
“是。”
“若他們留你呢?”
“小的……小的就等掌櫃的回話。”
周掌櫃滿意地點了點頭:“還有,出城的名目也得做實。你就說昨日丟了一批雜貨,去外頭查線,看有冇有被流兵劫走。車不用帶,騎匹瘦馬,包袱裡放點舊賬紙和散碎貨單,讓人看著像回事。”
徐掌櫃跟著道:“守門那邊,我去打點一聲,就說你是替我查失貨。”
這就是商頭的長處了。彆的他們未必有,可門路和藉口,一抓就是一大把!
事定下來以後,三人又把細節掰開揉碎說了一遍。從什麼時辰出,走哪邊偏門,遇見盤查怎麼答,若讓人跟上了怎麼辦,若黑旗軍那邊先扣了人怎麼辦。
說到最後,周安自己都快麻了。可也正因為說得細,他心裡反倒穩了一點。至少不是讓他閉著眼往死路上撞。
臨出門前,周掌櫃忽然叫住他:“周安。”
周安趕緊回頭:“掌櫃的?”
周掌櫃看著他,聲音不高,卻很沉:“你若真把這趟差辦成了,回頭周家這邊給你單開一支駝隊。”
徐掌櫃也跟著開口:“我這邊再添一成份子。”
這賞可就重了!
周安眼神一下變了。怕還是怕,可怕裡,已經開始摻進了幾分狠心。他本就是底層爬上來的,給人賣命,為的也就是這點東西。如今兩位掌櫃把話都撂出來了,真要成了,他這輩子就不是給人跑腿的命了!
周安一咬牙,抱拳行禮:“小的明白!”
“去吧。”
周安退下後,屋裡隻剩下週掌櫃和徐掌櫃。兩人沉默了片刻,還是徐掌櫃先開了口:“你說,城外那位瞿將軍,會不會早就料到咱們會來這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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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掌櫃低頭撥了撥算盤:“料到也好,料不到也罷。咱們這一手,本來就不是藏給塔失看的,是遞給城外看的。隻要他接,咱們就有後路。”
徐掌櫃輕輕吐出一口氣:“我總覺得,城東那幫老東西不會坐著看。”
周掌櫃冷笑一聲:“他們當然不會看。可門在他們手裡,貨在咱們手裡,誰也彆想一口吃獨!”
說完這句,他忽然停了一下,眯起眼睛:“不過,也不能讓城東搶在前頭。”
“什麼意思?”
“讓人盯著範家。”
徐掌櫃立刻反應過來:“你是怕他們已經在遞話?”
“不是怕。”周掌櫃道,“是一定!”
“黑旗軍若連咱們都能想到,就不會漏掉他們。”
這話說得已經很透了。
雙方現在比的,不是誰更忠,而是城一旦變天,誰先把自己擺進新的秩序裡!所以,盯人,很有必要。
徐掌櫃點頭:“我這就安排。”
就在商頭這邊把話全說透的時候,城外黑旗軍大營,也迎來了一個小意外。
天剛擦黑,前哨那邊就傳回訊息,說有個從哈密出來的人,被攔在營外,不像探子,張口就報周家和徐家的號。
何進一聽,頓時來了精神,親自過去把人帶到了中軍。
進帳的時候,周安腿都是軟的。可他一路上已經想明白了,到了這一步,慫也冇用了!
人一進門,就撲通一聲跪下:“草民周安,見過將軍!”
瞿通正坐在案後看輿圖,聞聲抬起眼。何進在一旁道:“將軍,這人是商頭那邊出來的,點名報了周、徐兩家的號。”
瞿通放下筆,打量了周安一眼。
普通,膽子不大。可這種人,恰恰最適合出來做試探。因為他不像死士,也不像大人物,反而真。
“抬頭。”
周安抖了一下,慢慢把頭抬起來。
瞿通問:“誰叫你來的?”
周安照著之前背過的話,一句都不敢多漏:“周掌櫃和徐掌櫃。”
“叫你來做什麼?”
“帶句話。”
“說。”
周安喉頭髮緊,硬著頭皮開口:“掌櫃們不求官,隻求活路和買賣。”
帳裡一下子安靜了。
何進先是一愣,接著就咧嘴笑了。張度站在一旁,眼神也跟著亮了亮。這句話一出來,很多事就不用再猜了。商頭那邊,果然坐不住了!
瞿通卻冇笑,隻是繼續看著周安:“還有呢?”
周安連忙從懷裡摸出那枚銅牌和那片木牌,雙手捧上去:“掌櫃的說,若城外真有接城的意思,南倉外線和東市舊貨巷,商頭們能先給。再多的,小的就不知道了。”
何進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好傢夥,城裡這是都想給自己找路了!”
瞿通冇接這話,隻叫人把那兩樣東西拿上來。他拿在手裡看了看,又遞給張度。張度點頭:“是真印記,不是假冒。”
瞿通這才重新看向周安,語氣平平:“你怕不怕死?”
周安一愣,顯然冇想到他會問這個。可事到如今,也隻能說實話:“怕。”
何進聽樂了:“倒不裝。”
周安頭壓得更低了:“小的就是個跑腿的,怕死是實話。”
瞿通點了點頭:“怕死還敢來,說明你掌櫃的給了你不少好處。”
周安冇敢吭聲。
瞿通也不逼他,隻把那句“隻求活路和買賣”在嘴裡慢慢過了一遍,嘴角這才一點一點勾了起來。
城東想保宅、保地、保族,商頭想保活路、保買賣。都不想死,也都不想讓彆人獨吞。
這樣纔好!
這樣,這座城,纔是真的快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