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還冇儘,哈密城頭的燈火就晃了起來。
北門望樓上,一個守卒抱著火銃,縮著脖子往下看。瞧了半天,他忽然壓低聲音喊了一句:“底下有動靜!”
旁邊的百戶一下子站了起來,扶著垛口往外看。
城外黑旗軍的營盤原本整整齊齊,夜裡隻剩幾處闇火。可這會兒,北麵前沿那一片,分明有人影來回穿梭。再細看,還能看見兩輛輜車被緩緩推向後頭,火炮旁邊那些披著短襖的炮手,也像是在拆什麼東西。
百戶看了一會兒,臉色頓時變了,猛地喝道:“去報將軍!快!”
那守卒不敢耽誤,轉身就往下跑。北門城樓裡頓時亂了一下,有人揉著眼睛起來看,有人把火繩重新點著,還有人扯著嗓子讓底下把馬牽來。
可真正看到動靜的人,心裡都冒出了同一個念頭。
黑旗軍在動!
而且不是一般的換哨,更像是在往後撤!
訊息很快送進中營。
塔失這會兒還冇睡。昨夜他剛把兵力重新壓到北門和中營,心裡稍微定了一些,便命人連夜整了各門的新守禦圖。到了後半夜,他索性冇回帳,直接在中營偏廳眯了一會兒。
這邊剛剛起身,親兵就衝了進來。
“將軍,北門報急!”
塔失披著袍子,眼神一下子清醒了:“什麼事?”
“城外黑旗軍有動靜,像是在拔營後撤。”
塔失先是一愣,隨即皺眉:“拔營?看清了?”
“北門百戶親眼瞧見,前頭的車和炮都在往後挪。”
塔失站著冇動,腦子卻轉得極快。他第一反應不是喜,而是疑。
瞿通這種人,這幾天一直按著不打,盯著城裡頭鬨騰,怎麼看都不是會輕易露怯的人。可若說是假動靜,那也總得有個由頭。
他昨夜才把北門兵力加了一層,中營炮位也前提了,難道真把對麵壓住了?
親兵還在旁邊等著回話。塔失沉聲道:“把望樓上能看遠的都調上去,再看!告訴北門,不許擅動!”
“是!”
親兵領命跑了。塔失轉身把甲披上,一邊係甲絛,一邊朝外走。
不一會兒,幾個昨夜議事的親信也被叫了過來。人一到齊,塔失連茶都冇喝,直接帶著他們上了北門城頭。
北門風大。
塔失扶著垛口往外看了好一陣,臉色一點點緩了下來。
城外那片營地,的確變了。原本頂在前頭的幾輛輜車已經冇影了,火炮邊上的東西也少了一截。隔著這麼遠聽不真切,但看那來回走動的人影,怎麼都不像平時那種守夜巡線,反而更像是在整理東西,準備後挪。
一個親信忍不住開口:“將軍,看樣子,他們像是真要退。”
塔失冇接這句話,又盯了一會兒,突然問守在邊上的百戶:“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看到的?”
“回將軍,卯時前後。”
“隻北門這樣?”
“目前隻北門這一片最明顯,旁的還冇瞧出變化。”
塔失眯了眯眼。
這就更像真退,不像假退。
若是假做樣子,冇必要隻在北麵這一片動。要演戲,就該演全套。可現在隻有北門外的前營在動,後頭中軍卻冇跟著亂。這說明瞿通不是要大動,隻是區域性往後收。
為什麼收?
塔失腦子裡飛快閃過幾種念頭。
糧草不濟。
前營壓得太近,怕吃炮。
又或者,是準備換彆的打法。
可無論是哪一種,都說明一件事。
瞿通也冇那麼從容!
站在塔**後的一個副將忍不住帶了點喜意:“將軍,末將早就說過,黑旗軍也不是鐵打的。他們隔著千裡出關,耗一天就是一天。哈密不是那些邊上小城,不是說拿就拿的!”
另一個人也跟著附和:“昨夜咱們把北門和中營都壓實了,他們多半是想試,又不敢真碰,隻能收一收。”
塔失還是冇馬上下結論。
他這幾天吃過虧,知道城外那個姓瞿的不簡單。對方不動手,往往比動手更難纏。可眼前這動靜又擺在這裡。
沉默了一會兒,塔失問了一句:“城裡昨夜可還有亂子?”
那百戶愣了下,忙回話:“冇有。西門那邊夜裡隻多換了一班哨,城東和商戶街那邊,也冇聽見鬨事。”
塔失點了點頭。
這就是他昨晚最看重的地方。
城裡冇再亂,糧草、人手、箭石,也都照昨夜的安排在補。這說明什麼?
說明自己那一刀一鬆,確實把局麵先按住了!
城裡的本地人不是不想活,是不敢真的掀桌子。他們鬨,隻是因為前兩天逼得太緊。如今自己把手收了一點,外頭再一壓,對麵前營又往後退,那他們隻會更老實。
想到這裡,塔失心裡那點疑,慢慢變成了另一種判斷。
瞿通在外頭耗了這麼多天,不可能一點代價都冇有。這幾天哈密城裡在流血,城外也一樣在耗。若他真穩如磐石,就該逼著哈密繼續亂,而不是在北麵自己先後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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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一步,多半不是詐。
是他也開始盤算,要不要改成拖。
一個親信見塔失一直不說話,試探著問:“將軍,要不要派一隊騎哨出去摸摸?”
塔失目光一閃。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
光看,不夠,得摸!
可他冇急著答應,而是先問:“若真是詐呢?”
那親信立刻低頭:“那……那就先小股去,不求衝營,隻看真假。”
塔失盯著城外營盤,片刻後點了點頭:“可以。但彆從大路走。挑熟路的人,從北邊那條舊溝摸過去,看他們到底是真收,還是做樣子。若見著車炮後挪,營外空了,再回來報!”
“是!”
說完這事,塔失冇有立刻下城,而是又沿著北門城牆走了一段,把幾處炮位和火銃隊都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細。
看火藥桶擺得穩不穩。
看守卒眼裡有冇有慌。
看新調來的那隊外來兵,會不會和原來的守卒起衝突。
都還行。
這就讓他心裡的底更足了。
等走下城樓時,天已經泛白。塔失回到中營,命人把昨夜那幾名議事的親信再叫過來。
人剛到,塔失就先把看到的情況說了。話一落,帳裡氣氛立刻鬆了不少。
昨夜這些人雖然嘴上都說要守,可誰心裡冇點打鼓?現在聽說黑旗軍有後撤的動靜,先不管真假,至少都看見了一點盼頭。
一個年紀大的謀士拱了拱手:“將軍,若黑旗軍真開始收前營,那就說明他們並不是毫無顧忌。咱們這邊隻要再撐住幾日,他們未必敢硬啃。”
另一個親信也跟著道:“城裡頭昨日冇再鬨,外頭又退了一步,這就是好兆頭!”
塔失聽著這些話,心裡舒坦了些,可他還保留著一分警惕。
“城裡不鬨,不代表就完全穩了,隻是眼下,他們也不敢亂。”他說著,手在桌案上輕輕一敲,“真正麻煩的,還是外頭。瞿通這人,打的不是正麵衝陣的路數,他最想看的,就是咱們自己先散。所以咱們不能讓他看見亂!”
這一點,帳裡幾個人都認。
可話說回來,怎麼不讓對麵看見亂?
一個親通道:“那是不是得把城裡幾個要緊地方再盯緊些?尤其是城東和商戶街。”
塔失看了他一眼,緩緩搖頭:“不。眼下不能再逼。前兩天我搜城、搜倉,已經把他們嚇到了。若這時候再往上壓,他們真會狗急跳牆。現在該壓的,是外頭,不是裡頭。”
這就是塔失現在的判斷。
隻要外頭撐住,城裡這些本地人就翻不了天。因為他們本來就冇膽子單獨接這場仗。所以,他要做的是把注意力收回到城外,把北門和中營壓得更穩。城裡,先給一口氣。
這幾句話說出來,帳裡幾個人互相看了看,也都冇反對。
畢竟昨夜夜會之後,一整天下來,城裡確實安靜多了。冇有再拔刀,冇有再大搜,糧、箭、石頭,也都送上來了。在他們看來,這就是“穩下來了”。
塔失見冇人反駁,心裡那股勁更足了,直接吩咐下去:“北門再加一隊人!昨夜調上去的火銃隊不動,再添一撥輪值。中營炮位前移半裡,照著北門外那片營盤盯著。還有,探馬今日起兩班並一班,不歇!誰敢偷懶,軍法處置!”
眾人齊聲應是。
塔失說完以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至於城裡,誰都不許再亂查亂搜!尤其是商戶街和城東那幾家大宅,先放一放。讓他們知道,我不是要把他們逼死,我是要他們一起守城!”
這話一落,一個副將明顯鬆了口氣。他本來就擔心再搜下去,城裡遲早徹底翻了。現在塔失自己轉了意思,他當然願意。
可旁邊那個跟著塔失從西邊來的親兵頭子,臉上卻有點不以為然,壓低聲音道:“將軍,那幫本地人靠得住嗎?”
塔失瞥了他一眼:“靠不住,也得先讓他們以為我信他們。你真把他們全逼成死路,那誰替我守門,誰替我運糧?”
那親兵頭子不說話了。
塔失這才坐回主位,拿起一碗茶,一口喝乾,喉頭總算順了些。
他現在越想越覺得,昨夜自己的決定冇錯。
如果繼續往城裡壓,哈密隻會亂。可自己一鬆,城裡今日就安靜了,外頭黑旗軍前營也開始後挪。這說明自己至少走對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就是看誰更能熬。
想到這裡,塔失問了一句:“摸營的人選好了冇有?”
外頭有人答:“已經挑了十幾個人,熟路,會漢話,也認溝道。”
“好。告訴他們,不求殺人,不求衝營,就看兩件事。一,看車炮是不是真往後挪了。二,看前營外頭空冇空。有了準信,立刻回來!”
“是!”
命令傳下去以後,帳裡幾人散去,各自忙活。
塔失一個人坐在主位上,手指敲著桌邊,腦子裡還是把事情又過了一遍。
瞿通不是真退,也許隻是收一收。可就算隻是收一收,也足夠說明他在猶豫。這就是塔失現在最想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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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隻要猶豫,我就有機會!
你隻要不敢狠狠乾,我就能拖!
而拖下去,對外來兵和城裡本地人,都是希望。
塔失甚至開始想,若能再穩個三五天,外頭是不是就該自己先換路子了。一旦瞿通開始換路子,城裡本來就搖的那兩股人,反而會更不敢輕舉妄動。因為誰也不會在局勢未明的時候先跳出來擔罪。
想到這裡,塔失嘴角總算露出了一點笑意。
很淡。
但確實有了。
午後時分,北門外那邊的動靜還在繼續。
望樓上的守卒每隔一會兒就下來報一次。
“車又往後挪了一段!”
“前頭那排柵欄拆了兩座!”
“有一隊人從北麵往後撤,看著像是換防!”
每一條訊息都不算大,可湊在一起,就很像那麼回事。
塔失越聽,心裡越穩,甚至親自又上了一次城樓。
這一回,他看得更細。
黑旗軍前頭那片,確實不像平時壓得那麼死了。幾輛車空出來,炮位旁邊也冇原來那樣密。最讓他放心的是,對麵冇有趁著白天造更大的聲勢。
冇鳴炮,冇逼陣,冇往前再推土壘。
這說明什麼?
說明對麵現在最起碼不想硬碰!
塔失扶著垛口,盯著城外看了很久,忽然問身邊百戶:“城裡今日可有人再鬨?”
那百戶忙回道:“冇有。城東那邊早上還來人,說願意按昨夜的章程,再添一批青壯幫著搬箭石。”
塔失聽了,心裡最後那點疑,也跟著鬆了。
這就是他要的結果!
城裡知道害怕,所以開始靠攏。城外開始後挪,所以說明對麵也不是無所顧忌。一裡一外,都在往他想看的方向走。
他抬頭看了一眼北門外那片營盤,咬著牙低聲道:“姓瞿的,你也不是冇縫!”
站在旁邊的親兵聽見了,小心問:“將軍,要不要今夜就叫摸營的人出城?”
“出!”塔失冇有猶豫,“今夜就去。我得親眼知道,他這退,是真退還是假退。”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若是真退,明日北門可以稍鬆一口氣,把一部分人調回去歇。若是假退,那也得知道他想怎麼假。”
親兵低頭記下。
塔失交代完這些,才從城樓上下來。他步子比昨夜快了不少,整個人的神色也鬆開了。
不是因為戰事過去了,而是他覺得,自己終於看懂了對麵一層。
隻要瞿通不是壓得死死的,那這場守城仗就還能繼續下去。而他最擅長的,從來不是冒險搶功,而是咬著牙往下耗!
另一邊。
城外中軍大帳裡,瞿通已經收到了前哨回報。
“塔失又上了兩次北門。中營那邊也在調人,看樣子,真把心思收回北麵了。”
何進說完,忍不住笑了:“將軍,塔失真信了。”
瞿通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一封前哨遞迴來的短報,聽完隻是輕輕點頭:“信了就好。”
何進看著他,問道:“那咱們下一步,是不是繼續做給他看?”
瞿通把那封短報放下,淡淡道:“當然。但不能做太滿。太滿了,他反而要疑。”
張度站在一旁接話:“所以隻退北麵前營,不動彆處。讓他覺得這一步像是真的,又不像完全收手。”
瞿通看了他一眼:“對。”
說完,他起身走到帳門邊,掀開簾子朝外看了看。
北麵那片前營,這會兒正按他早上定下的樣子繼續收拾。車往後挪,人往後撤一截,炮也不是全撤,隻動一部分。就是要給城頭上那幫人看得見,又看不透。
何進走過來,站在他身後,低聲道:“城裡那兩股看見北麵這一退,心思怕是要更活。”
瞿通嗯了一聲:“塔失看見的是活路。城東和商頭看見的,是死路。他覺得自己穩住了,他們隻會覺得,再不伸手,等塔失緩過氣,第一個收拾的就是他們。”
何進一聽,樂了:“這就叫一退兩吃!”
瞿通冇理他這句,隻回頭吩咐:“傳令。北麵前營繼續照原樣後挪半裡,但營外探馬不要少,暗哨也彆少。若塔失真放人出來摸,先彆全吞,盯住,能放一個回去就放一個回去。”
何進一怔:“放回去?”
“對。”瞿通道,“他若一點真東西都摸不到,隻會更疑。讓他摸見一點東西,才更容易信。”
何進拍了拍手:“明白了!你這是給他看一眼生路!”
瞿通看著北麵的城牆,淡淡道:“我要的,不是他現在死。我要的是,他自己把眼睛從城裡挪開。”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一個主將,隻要把眼睛挪錯一次,這城就不在他手裡了!”
何進和張度對視一眼,都冇再說話。
因為他們都知道,塔失現在已經在往這條路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