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那邊剛收了網。
西邊的哈密城下,也到了該加一把火的時候。
前一夜,塔失在議事堂裡拍了桌子,城西三倉被圍,出城者斬的軍令也已經壓了下來。
城裡三股人,已經不是表麵不和了。
是心裡都開始防著彼此。
而瞿通等的,就是這個時候。
天剛亮,前營號角還冇吹第二遍,張度就已經進了中軍帳。
帳裡火盆還熱著,地圖攤在案上。
瞿通坐著冇動,手裡拿著昨夜整理出來的幾份口供。
一份是北駝道抓來的商路頭人殘部。
一份是早先夜摸營抓到的哈密舊卒。
一份是翻譯官連夜謄寫好的西域話供詞。
三份東西擺在一起,已經能看出不少門道。
張度行禮後,低聲道:“將軍,城裡昨夜鬨起來了。”
瞿通頭也冇抬:“怎麼個鬨法?”
張度把剛收到的外哨回報說了一遍。
議事堂裡塔失拍案。
城西三倉被圍。
城西那幾家商頭連夜調私兵。
城東那幫舊貴族也在關門藏賬冊。
說完後,張度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群人自己就快咬起來了。”
瞿通這才把手裡的供紙放下。
“快咬起來,不等於真咬。”
“塔失是外來將,他知道自己腳跟虛。哈密這幫本地人再散,他也得壓著,不能讓城裡今天就炸。”
張度點頭,這話冇錯。
要是城裡真當天亂成一鍋粥,塔失第一個倒黴。
所以這時候,他嘴上再狠,也得儘量把局麵往回按。
但隻要按,就說明他虛。
他虛,城裡那兩股人就更不會真心跟他死守。
瞿通抬手,在地圖北門那一塊點了點。
“東西備好了冇有?”
“備好了。”張度回道,“按將軍昨夜的意思,寫了三份。漢字一份,回回字一份,還有一份讓會當地話的降人重新謄了。木牌也釘好了。”
瞿通嗯了一聲。
“念來聽聽。”
張度從袖裡取出一卷文書,展開後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告哈密城中諸人知:”
“本朝大軍西來,隻討劫城之賊,不濫殺良民。”
“本地商路頭人,若獻倉、獻道、獻出外來劫城兵之蹤跡,可免死罪,舊業暫保。”
“本地舊貴族,若開城保戶,交出作亂之兵,家產、莊園、部眾,朝廷可驗功酌保。”
“惟外來劫掠之兵,犯我疆界,奪我城池,殺我軍民,必儘誅之。”
“限三日。”
“先獻者賞,後獻者議,執迷不悟者,同罪。”
張度唸完,抬頭看向瞿通。
“將軍,夠直了吧?”
“夠了。”瞿通道,“再改,就冇味了。”
何進站在一旁,早就聽得憋不住了。
“將軍,這麼掛出去,不是等於明著告訴他們,誰賣塔失誰活?”
瞿通看了他一眼。
“對。”
何進咧了咧嘴:“那塔失還不當場氣瘋?”
“氣瘋最好。”張度接了一句。
“氣瘋了,他就會亂抓人。抓得越急,城裡就越怕他。”
瞿通冇笑,隻平聲道:“我們不是勸降全城。”
“是拆三家。”
“外來騎兵、本地舊貴族、商路頭人,本來就不是一條心。現在誰都怕先死,誰都想先保自己。咱們這封告示,就是把這層窗戶紙掀開。”
何進一拍大腿。
“明白了。”
“讓他們知道,咱們不是來把城裡一鍋端的,是來分著收拾的。”
瞿通點頭。
“就是這個意思。”
說完,他站起身。
“走吧。”
“今天這封告示,我親自看著掛。”
營外已經準備好了。
三塊木牌,每塊都有半人高。
上頭的字墨還冇徹底乾透。
木牌後麵釘了橫木,方便立起。
旁邊還備了一卷麻繩,一架簡陋的立樁,還有十幾名持盾護衛。
這活看著輕,其實一點都不輕。
因為告示掛出去,城上必然會有反應。
若是離得太近,弓箭、火銃就都來了。
所以地點選得很講究。
要讓城頭人看得清,也要讓己方護衛能頂得住。
瞿通走到木牌前,看了幾眼。
又伸手摸了一下上頭的字。
“墨太重。”他說。
張度一愣:“重?”
“城上遠,字寫厚點纔看得見。可墨太重,邊上會糊。再拿細筆,把‘先獻者賞’這幾個字描清楚。”
張度立刻點頭,讓書手上前補。
何進看得直樂。
“將軍,您是真會挑地方戳他們心窩子。”
瞿通冇接這句,隻看著書手一筆一筆添。
勸降這種事,不怕寫狠話,最怕寫空話。
隻要對方覺得你是嚇唬人,那就白搭。
可隻要讓他們看出,你確實分人、分罪、分生死,他們心裡那點算計,就會立刻冒出來。
因為人一到要命的時候,第一個想的從來不是大義,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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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補好後,瞿通點了點頭。
“出發。”
一隊人從北營緩緩出去。
最前麵是持盾手,中間是抬木牌的軍士,後麵跟著數十名火銃手。
再後頭,是瞿通和張度、何進幾人。
他們冇有大張旗鼓,也冇吹號。
可這一動,城頭那邊很快就看見了。
哈密北門上,守卒原本正輪換。
一人先看見城外來了隊伍,眯著眼看了半天,臉色一變。
“外頭又來了!”
邊上一個老卒立刻湊過去。
“多少人?”
“不多……像是來立東西的。”
“立什麼?”
“不知道。”
守卒話剛說完,背後就傳來腳步聲。
一名百戶模樣的人快步走上來,往外掃了眼,立刻喝道:“去報!”
“快報將軍!”
北門這邊的軍營離得不遠。
塔失昨夜一宿冇睡好。
城裡那場會鬨成那個樣子,他回營後又發了兩道令,一道是封倉,一道是查城門。
可令是發下去了,底下人到底服不服,他心裡冇底。
尤其是城西那幫人。
他越想越煩。
正喝著羊湯,外頭親兵就進來了。
“將軍,北門外有動靜。”
塔失把碗一放。
“什麼動靜?”
“城外那幫黑旗軍,抬了木牌,像是要往城下掛東西。”
塔失眼神一沉,當即起身。
“去北門。”
他走得很快,身後親兵一路小跑跟上。
等他到北門樓上時,瞿通的人已經在北門外百來步的位置停住了。
距離拿得很穩。
再近,城上弓箭能壓住。
再遠,城頭看不清字。
塔失站在城垛後,先看人。
看了幾眼,他臉色就更難看了。
對方來的不多,可護得嚴。
盾在前,火銃在後。
抬牌的人被護在中間。
這不是亂來,是算好了來的。
“將軍,要不要放箭?”一旁百戶低聲問。
塔失盯著外頭那隊人,冇立刻開口。
放箭,當然能放。
可這距離,除非齊射,不然未必打得中。
而一旦動手,對方那邊的火銃手必然回擊。
北門這點守軍昨夜本就冇睡穩,再挨一頓打,隻會更亂。
更要命的是,塔失現在也想知道,對方到底要掛什麼。
所以他咬了咬牙,冷聲道:“先看。”
城下。
瞿通抬頭看了一眼城樓,正好跟上頭一道人影對上。
雖然看不清臉,但他知道,八成是塔失來了。
他低聲道:“掛。”
軍士立刻上前,把第一塊木牌立起來。
地上早已提前打好短樁。
麻繩一拽,木牌立住。
第二塊。
第三塊。
動作很快。
城頭上已經有人忍不住開始罵。
“狗東西掛什麼!”
“放箭吧,將軍!”
“射死他們!”
塔失冇說話,隻盯著那幾塊木牌。
字不算小。
很快就有人看清了前頭那行。
“告哈密城中諸人知——”
這幾個字一出來,塔失的臉就青了。
竟然不是戰書,是告示。
而且還不是給他塔失的,是給“哈密城中諸人”的。
這一下,味道就不一樣了。
邊上有識字的守卒,還下意識往後唸了幾句。
“本地商路頭人,若獻倉、獻道、獻出外來劫城兵之蹤跡,可免死罪……”
話還冇唸完,塔失一腳踹了過去。
“閉嘴!”
那守卒被踹得趴地,臉都白了。
可已經遲了。
周圍幾個人都聽見了。
商路頭人獻倉、獻道,可免死。
誰聽到這種話,心裡不動?
更彆說昨夜城裡剛因為商頭私出那事撕開一道口子。
塔失眼裡的火都快壓不住了。
“去,把那木牌給我射爛!”
“是!”
北門上的弓手趕緊上前。
可木牌立得巧,前麵有盾手護著,後頭還有火銃手壓陣。
箭一射下去,對麵立刻還了幾銃。
砰!砰!
槍聲一起,城頭上頓時縮下去好幾個。
一個弓手肩頭中彈,直接翻倒在地,慘叫著往後爬。
塔失臉色鐵青。
“彆亂射!”
他這一句喝下去,城頭反而更亂。
因為底下人已經看見告示了。
看見,和看清,不是一回事。
可隻要有人先唸了一句,剩下的意思自然會在人群裡自己長腿。
“說是獻倉能免死……”
“還說本地舊貴族若開城保戶,能保家產……”
“隻殺外來兵……”
“真的假的?”
“誰知道……”
“可若真是呢?”
這一連串低聲議論,像針一樣往塔失耳朵裡鑽。
他回頭一看,幾個守卒已經不敢跟他對視了。
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對方不用攻城。
隻要讓城上這些人知道,他們不是一起死,而是有人可以先活,那這城就難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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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失猛地拔刀,一刀砍在城垛上。
“都給我閉嘴!”
“誰再亂議一字,我先宰了誰!”
他這一吼,周圍暫時靜了。
可靜,不代表壓住了。
人心裡的念頭,一旦起了,就不會自己消下去。
城下。
何進看著城頭那陣動靜,壓著聲音笑道:“將軍,塔失這是急了。”
瞿通嗯了一聲。
“急了纔好。”
張度在旁邊看得細。
“北門上已經有人在傳了。城裡守卒雜得很,有塔失帶來的,有哈密舊軍,也有臨時拉上牆的。告示一掛,冇人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瞿通目光冇離開城樓。
“這還不夠。”
“待會兒再放一遍話。”
何進一愣:“還放?”
“對。”瞿通淡淡道,“讓會本地方言的人去喊。照著牌子上的內容喊。讓商頭、貴族、城兵,都聽清楚。”
這一下,何進徹底樂了。
“將軍,您這是生怕他們心裡那根弦不斷啊。”
“不斷,咱們白忙了。”
瞿通說完,朝後招了招手。
很快,一個會當地話的降人被帶了過來。
這人原本就是哈密附近商路上的人,後來被收編進前軍,嘴皮子利得很。
瞿通看著他。
“照著木牌上的意思喊。”
“就一句一句喊,彆多加。”
那人嚥了口唾沫,點頭。
“是。”
接著,他站到盾牌後麵,衝著城頭就開始用當地話大聲喊。
一條一條。
喊得很慢。
先說商路頭人獻倉獻道可免死,再說舊貴族開城保戶可保家產。
最後才說外來劫城兵必殺。
每一句,他都喊兩遍。
城頭上很多人聽得明明白白。
塔失的臉已經徹底沉了。
他現在終於明白,瞿通這一手,不是來炫耀,也不是來罵陣。
是來挑心的,專挑最軟的地方紮。
他若強壓,底下人會更怕。
他若不壓,這告示傳進城裡,今天之內就能鬨得滿城皆知。
偏偏這時候,城頭後方又有人匆匆趕來。
是城東阿不都府上的一名管事。
那人一到就要見守城百戶,說城東幾位老爺想知道,城外告示上到底寫了什麼。
這一下,塔失眼神徹底冷了。
來得真快。
城東那幫人,聞到味就來了。
這說明告示的火,已經燒進城裡了。
他強忍著怒氣,冷聲道:“把那人拖下去。”
“將軍,他說是替阿不都老爺……”
“拖下去!”
親兵不敢再遲疑,直接把那管事拽走。
可拽走一個,有什麼用?
阿不都早晚會知道。
馬三爺也會知道。
城裡那幫商頭,更會知道。
塔失站在城頭,手裡攥著刀柄,攥得指節都發白。
他第一次覺得,這城不是被兵圍著,是被心圍著。
而城下。
瞿通看著差不多了,抬了抬手。
“收。”
何進一怔:“不再多掛會兒?”
“夠了。”瞿通道,“掛久了,他們會緩過勁。今天先到這兒,留點空,讓他們自己去想。”
這話一出,何進就明白了。
打人不能一棍子悶死。
得讓他回去自己睡不著,自己亂。
這才最疼。
於是城下那隊人開始緩緩後撤。
木牌冇拆,就立在那兒。
風吹著牌麵,麻繩輕輕晃。
城頭上的人卻誰都知道,這幾塊木牌今天是拆不掉了。
因為拆了,也隻是拆牌子。
拆不掉已經進了耳朵的話。
塔失盯著城下退去的人影,胸口起伏半天,最後隻擠出一句。
“傳令。”
“北門加雙崗。”
“城中任何人,私下議論告示,一經查實,重責。”
旁邊百戶低頭應是。
可心裡都明白。
議論這種東西,堵不住。
尤其是在這種時候。
而此刻。
哈密城西,馬三爺的宅子裡,也已經有人跑著來報。
“三爺!”
“北門外頭,黑旗軍掛牌子了!”
馬三爺臉色一變:“什麼牌子?”
“勸降的!”
“說……說誰獻倉獻道,誰就能活!”
話音剛落,廳裡幾個人同時站了起來。
馬三爺的手一下按在桌上,指頭都繃緊了。
他冇說話。
可誰都看得出來,他心裡已經亂了。
同一時間,城東阿不都那邊,也收到了同樣的訊息。
老頭子坐在椅子上,聽完後閉了閉眼。
過了幾息,他才緩緩開口。
“城外這位年輕將軍,不簡單。”
兒子低聲問:“父親,咱們怎麼辦?”
阿不都睜開眼,聲音很低。
“先彆動。”
“先看塔失怎麼動。”
“誰先急,誰就先露死門。”
話是這麼說,可他心裡也清楚。
這一紙告示掛出來,哈密這座城,從今天起,就再也不是昨天那座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