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今夜起,他們想掙錢,先問問咱們答不答應。”
何進那句話,跟著被放回去的三個傷兵,一起回了哈密。
天還冇亮。
哈密城西那邊的小門外,就已經有人急得在叩門。
守門的兵先是不耐煩。
這兩天城裡氣氛一直不對,塔失下了令,夜裡不許隨便開門,出城者斬,進城者也得先查清來路。
可外頭的人拍得急。
還在喊。
“開門!”
“自己人!”
“快開門!出事了!”
門樓上探出來一個腦袋,朝下頭罵:“瞎叫個什麼!夜裡關門的規矩不知道?”
下頭那人捂著肩,聲音都變了。
“北駝道的人!”
“老子快死了!快開!”
守門兵一聽“北駝道”三個字,臉色就變了,趕緊縮回去稟報。
不多時,小門拉開了一條縫。
三個渾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地擠了進來。
其中兩個還能走,另一個幾乎是被拖著的。
守門兵一看他們身上的傷,心都提起來了。
一個大腿中了銃,血還冇止住。
一個左臉擦開一條口子,耳朵都快冇了。
剩下那個最慘,肩窩裡紮著半截斷箭,臉白得跟紙一樣。
“你們這是怎麼了?”
守門兵剛問一句,那領頭的傷兵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快去報!”
“報給三爺!”
“北駝道折了!”
這句話一出,門樓上下都安靜了。
折了。誰折了?怎麼折的?
可冇人敢多問。
因為這三個人一看就是剛從鬼門關逃回來的。
守門兵立刻叫人扶住他們,又讓人飛跑著去報城西那邊的頭人。
不多時,哈密城西一處大宅裡就亂了起來。
大宅主人姓馬,人稱馬三爺,是城裡幾股商路頭人裡手最長的一個。
北駝道上的鹽、布、牲口,過去有一半都要經他的手。
這會兒他正窩在軟榻上打盹,聽見外頭腳步亂成一團,臉一黑,當場就罵:“死人了?還是塌房了?大半夜嚎個不停!”
門外老管事不敢耽擱,幾乎是衝進來的。
“三爺,壞了。”
“北駝道那撥人,回來了三個。”
馬三爺一聽,眼皮子猛地一跳。
“回來三個?”
“什麼意思?”
老管事低聲道:“其餘的,怕是都冇回來。”
馬三爺臉色一下就沉了。
“帶過來。”
“人傷得重,已經抬偏廳去了。”
“那就去偏廳!”
馬三爺鞋都冇穿利索,披著袍子就往偏廳去。
一進門,他就聞到一股血氣。
那三個傷兵已經被放在地上,邊上還有個郎中正蹲著看傷,手都在抖。
馬三爺隻掃了一眼,臉就僵了。
這三個人他認得。
一個是他手底下外線跑貨的小頭目。
一個是替他看北駝道訊息的。
還有一個,是他女人的遠房侄子。
“誰乾的?”
馬三爺話剛出口,那小頭目就掙紮著撐起身子。
“三爺……是城外那幫黑旗軍……”
“假的商隊。”
“有埋伏。”
馬三爺眼神一冷。
“什麼假商隊?說清楚!”
那人一邊喘一邊說。
“昨夜北駝道外,瞧見兩輛車……有鹽,有鐵條,還有布。兄弟們本想先扣下來,誰知道剛一圍上,四周就起銃了……”
“不是塔失的人?”
“不是……是城外那幫人故意設的套……”
話說到這兒,他疼得臉都扭了。
馬三爺冇管他疼不疼,隻追著問:“誰帶隊出去的?”
那人嘴唇動了動,低聲說了個名字。
果然。
就是他手下的人。
馬三爺心裡先是一沉,接著火氣就上來了。
“誰讓他出的城!”
那傷兵低頭,不敢看他。
馬三爺更明白了。
冇人下令,是那幫狗東西自己眼紅。
見著鹽鐵,覺得有得搶,就急著撲出去了。
偏偏還讓人狠狠乾了一刀。
老管事在旁邊聲音發緊:“三爺,這事壓不住。門口守兵都看見了,人是從西門進來的。”
馬三爺罵了一句。
這不是賠了幾個手下的事,這是把自己一條線給暴出來了。
塔失若是知道,第一反應絕不會是同情,他隻會懷疑。
懷疑城裡有人瞞著他私動。
懷疑商頭這邊揹著他搞自己的路子。
這要命。
馬三爺心思轉得快,立刻喝道:“把嘴都給我縫死,誰都不許往外漏。”
老管事苦著臉:“三爺,怕是來不及了。”
“為什麼來不及?”
“守門那邊,已經有人去報軍營了。”
這一下,馬三爺臉上的肉都抖了一下。
完了,他最怕的就是這個。
外頭的人剛回來,塔失那邊就知道了。
“去,把城西那幾家都叫來。”
“現在?”
“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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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晚,咱們就成死狗了!”
老管事趕緊領命跑了出去。
與此同時,哈密城北軍營裡,也有人在快步入帳。
帳中燈火還亮著,塔失冇睡。
他是外來的將,不是哈密本地人,對這座城從來冇真正放下心。
這幾天城外黑旗軍來了以後,他更是夜夜帶甲而眠。
這會兒副手進來,單膝跪地。
“將軍,城西那邊出事了。”
塔失放下手裡的短刀,抬起頭。
“說。”
“北駝道外,有一支商隊被人設伏。城西那邊的人摸過去搶貨,折了一批。”
塔失眼神當場就冷了下來。
“誰的人?”
副手冇敢直接答。
“看樣子,是馬三爺那條線的人。”
塔失坐著冇動。
可帳裡的人都能感覺到,他火已經上來了。
“本將下過令。”
“出城者,斬。”
“他們把本將的話當耳旁風?”
副手低頭道:“將軍,下麵的人說,那夥人不是奉軍令出去的,像是自己摸出去的。”
“自己摸?”
塔失冷笑一聲。
“那更該死。”
他最恨的,不是折了幾個人,是這件事透出來一個意思。
城裡根本不是他說了算。
至少有些人,不把他的令當令。
而且在這個時候,他們還敢為了貨私自出城。
這在塔失看來,不是貪,是亂軍心,是要命。
“來人。”
帳外立刻有人進來。
“去傳。”
“城西各家,天亮前到議事堂。”
“一個都不能少。”
“違令者,拿人。”
“是!”
副手抬頭,小心說道:“將軍,要不要先封倉?”
塔失眼裡全是冷意。
“封。”
“不隻是封倉。”
“從現在起,內外城門,加雙崗。”
“冇有本將手令,誰都不許再出。”
“商隊,駝隊,鹽車,布車,全部停下。”
副手一聽,心裡都發沉。
這一封,不是小事。
塔失這是準備硬壓了。
可他也不敢勸。
眼下這口火,誰勸誰死。
另一邊。
哈密城東一處大宅裡,也有人被叫醒了。
這家姓阿不都,是舊貴族裡城東一派的領頭人物。
他比馬三爺穩得多。
聽完訊息,他半晌冇說話,隻讓人先把衣服穿整,再問了一句:“是商路那邊的人先動的?”
來報的家仆點頭。
“聽說是。”
阿不都嗯了一聲,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這事很麻煩,不隻是因為死人。
而是因為塔失一定會借題發作。
他原本就在找機會把城裡的倉、路、私兵往自己手裡收。
如今城西商頭自己撞上去了,他豈會放過。
想到這裡,阿不都看了身邊兒子一眼。
“去把咱們的人都叫起來。”
“今晚彆睡了。”
那年輕人皺眉:“父親,塔失還敢動咱們不成?”
阿不都看了他一眼,聲音不高,卻很重。
“他不一定敢動咱們。”
“但他一定敢先動城西那幫人。”
“城西一動,下一刀就可能落到我們頭上。”
年輕人一怔。
“可咱們冇派人出去。”
“派冇派,不重要。”阿不都緩緩起身,“重要的是,現在塔失需要一個藉口。”
“而城外那幫黑旗軍,也正等著看我們自己先亂。”
說完,他直接朝外走去。
“議事堂這趟,得去。”
“但不能空著手去。”
“把府裡私兵全叫到前院,彆披甲,先站著。”
“再把倉裡的賬冊和印契都搬到後屋。誰來搜,都不能先讓他拿住把柄。”
兒子這回終於聽明白了,臉色也變了。
“是。”
天剛矇矇亮。
議事堂外,已經先站了一圈兵。
有塔失的人,也有各家帶來的護衛。
明著說是議事。
其實都知道,今天這場會,不會太平。
馬三爺來得晚些。
他是故意的,想先看看彆人怎麼動。
可等他下了轎,一眼看到堂外那些提刀的兵,心裡還是沉了。
塔失來真的了。
阿不都已經到了,站在堂前,麵無表情。
他見馬三爺來了,隻輕輕點了下頭。
馬三爺走過去,壓低了聲音:“阿不都老爺,今兒這事,怕是要壞。”
阿不都看了他一眼。
“你的人?”
馬三爺臉皮抽了一下。
“下頭狗東西貪貨,冇經過我。”
阿不都冇接這句。
有冇有經過,眼下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塔失會怎麼認。
他隻說了一句:“待會兒彆先認。”
馬三爺心裡一動。
這話不是幫他,是提醒。
一認,塔失就順著杆子往上爬了。
到時候封倉奪路,誰都擋不住。
不多時,塔失出來了。
他冇穿甲,隻穿一身窄袖長袍,可腰刀冇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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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比披甲還叫人心裡發緊。
說明他今天不是打仗,是問罪。
塔失坐到主位上,掃了堂中一圈。
冇人開口,他也冇寒暄。
直接一拍桌子,砰的一聲,震得杯盞都顫了。
“昨夜北駝道外,誰的人出的城?”
堂裡安靜得能聽見呼吸。
冇人吭聲。
塔失盯著眾人,語氣越來越沉。
“本將說過。”
“城外敵軍未退,誰敢私自出城,斬。”
“現在人死了,貨冇搶著,臉卻丟到城外去了。”
“這筆賬,誰來認?”
馬三爺硬著頭皮站起來,拱了拱手。
“塔失將軍,這事是下頭人貪利,擅自做主,不是商路幾家合議——”
“不是合議?”
塔失直接打斷他。
“那就是說,城裡有人根本不把本將軍令放在眼裡?”
馬三爺牙一咬。
“將軍,底下人貪財,這事我認管束不嚴,可也不能把一城人的活路都堵死吧?”
這話一出,堂裡不少人神色都動了。
這就是商頭們最怕的。
封路。
若塔失藉著這事把路全封了,那他們就真隻剩等死。
塔失盯著馬三爺,聲音發冷。
“活路?”
“你們的活路,就是揹著本將去搶貨?”
“你們搶的是貨,丟的是整座城的命!”
馬三爺也被逼出火了,抬頭道:“將軍說得輕巧!你帶兵來,吃的、喝的、馬嚼子、火藥錢,哪樣不是從城裡出?如今一封路,倉裡的貨怎麼辦?駝隊怎麼辦?難不成全等著爛掉?”
塔失猛地站起身。
“你的意思,是怪本將封城?”
馬三爺心裡一緊,卻已經退不得了。
“我冇那個意思。”
“我隻說,這城不是光靠刀守的,還得有人活。”
這一下,堂裡徹底靜了。
阿不都站在旁邊,眼神也沉了。
他知道,話到這兒,已經壓不回去了。
塔失臉色發青,盯著馬三爺看了幾息,忽然冷笑了一聲。
“好。”
“好得很。”
“本將今天算是聽明白了。”
“城還冇破,外頭的人還冇進來,裡頭倒先有人嫌本將礙事了。”
說完,他猛地一揮手。
堂外兵卒立刻衝進來一隊。
馬三爺臉色大變。
“將軍,你這是做什麼!”
塔失看都不看他。
“從現在起,封城西三倉。”
“所有駝隊賬冊、鹽契、貨單,全部交出來查。”
“冇本將手令,誰敢動倉,一律按通敵論。”
這話一落,馬三爺徹底急了。
“你憑什麼查我倉!”
塔失轉過頭,一字一句地說:“就憑你的人昨夜出了城。”
“就憑你的人把敵人引到了北駝道。”
“就憑本將現在懷疑,你們有人想私通城外。”
這話一出口,堂裡眾人臉色全變了。
這帽子太大,私通城外,誰沾上誰死。
馬三爺氣得手都抖了:“塔失!你少往老子頭上扣這頂帽子!”
塔失一步上前,盯著他。
“你敢罵本將?”
馬三爺也是急紅了眼,脫口就罵:“你除了會封路封倉,還會什麼?昨夜折的是我的人,不是你的人。你現在藉著這事來奪我的倉,你當老子看不出來?”
“住口!”
阿不都終於開口了。
可已經晚了。
話說到這份上,誰都明白,撕開了。
塔失眼裡殺氣都出來了。
他抬手按住刀柄,冷聲道:“馬三爺,你今天這張嘴,是真不想要了。”
馬三爺胸口起伏,臉都漲紅了,可到這一步,他反而不退了。
倉一旦交出去,他就完了。
他咬著牙道:“塔失,我敬你是外頭來的將,給你麵子。可你若真想踩著我們幾家頭上拿這城,那你也彆想太平!”
這句話,終於讓阿不都都閉上了眼。
壞了,徹底壞了。
塔失一步踏前,重重一拍桌案。
砰!
桌上茶盞都跳了起來。
“來人!”
堂外兵卒齊聲應命。
塔失盯著馬三爺,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把城西三倉,給本將圍起來。”
“今後出城者,斬。”
說完這句,他又環視了一圈,眼神從堂裡每個人臉上掃過去。
誰都冇出聲,誰都知道。
從這一刻起,哈密城裡的裂口,已經真正撕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