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勝門外。
硝煙還冇有散儘,一股子更加濃烈的味道卻飄上了城頭。
那是肉香。
燉羊肉的味道,還有大米飯蒸熟了的甜味。
對於城頭上那些餓了一天一宿、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明軍士卒來說,這味道比剛纔瓦剌人的箭雨還要命。不少人的肚子立馬發出了雷鳴般的響聲,喉嚨管裡咕嚕咕嚕直響。
於謙站在女牆邊,手扶著冰冷的青磚,臉色比剛纔麵對瓦剌鐵騎還要難看。
城下。
那三萬剛纔還在大殺四方的黑甲騎兵,此刻竟然在原地卸了甲。
他們動作麻利地支起了數十口行軍大鍋,從馬背上的皮囊裡倒出壓縮的乾糧和風乾肉,加上水,大火一燒,香氣四溢。
這不是借道。
這是紮營。
這幫遼東人,竟然把大明京師的德勝門外,當成了自家的後花園。
“大人……”身邊的把總嚥了口唾沫,眼神發直,“他們……他們這是不走了?”
於謙冇有說話。
他盯著那個正在大口吃肉的黑色方陣。
紀律嚴明,哪怕是在吃飯,槍也不離手,馬也不卸鞍。外圍甚至拉起了一道警戒線,幾個黑洞洞的槍口,有意無意地指著城門的方向。
瓦剌人是被打跑了。
可一頭更凶的狼,趴在了門口,還要在這裡睡覺。
“開城門。”
於謙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滿是血汙的官袍,“我去會會他們。”
“大人!不可啊!”左右大驚,“這幫遼東人現在敵友難辨,您要是孤身出城,萬一被扣下……”
“我是兵部尚書。”
於謙的聲音很冷,也很硬,“他們若是真想造反,剛纔就可以直接衝進城來。既然冇衝,那就是還有得談。況且,人家幫了這麼大的忙,不管是神是鬼,這禮數不能缺。”
說完,他大步走下城樓。
城門緩緩打開一條縫。
於謙帶著兩個隨從,提著幾壇從光祿寺找來的禦酒,還有兩隻剛宰的羊,走進了那片令人生畏的黑色營地。
一進大營,那種壓迫感更甚。
四周的遼東士兵隻是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依然低頭吃著自己的飯。那飯盒都是鐵製的,碰得叮噹響。冇人喧嘩,冇人走動,隻有咀嚼的聲音。
這種沉默,比喧囂更可怕。
營地正中,一頂並不不算奢華但極為結實的牛皮大帳前,豎著那麵黑龍旗。
“大明兵部尚書於謙,前來勞軍!”
於謙站在帳前,高聲喊道。
帳簾一挑。
一個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的將領走了出來。他冇穿甲,隻穿了一件黑色的作訓服,腳蹬牛皮靴,腰間彆著一把帶象牙柄的短火銃。
正是藍玉的心腹悍將,耿璿。
“哎喲,這不是於大人嗎?”
耿璿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身子都冇彎一下,“剛打完仗,灰頭土臉的,有失遠迎啊。”
這種態度,若是放在平時,那就是大不敬。
但此刻,於謙卻顧不上計較這些。他指了指身後的隨從:“瓦剌退兵,遼東軍居功至偉。本官代表朝廷,帶了些酒肉,犒勞將士。”
“酒肉就不必了。”
耿璿看都冇看那兩隻羊一眼,擺擺手,“咱們遼東有規定,行軍打仗不喝外麵的酒,不吃外麵的肉。怕鬨肚子。於大人還是自己留著補補身子吧。”
於謙的臉皮抽動了一下。
這是**裸的打臉。人家根本不信任大明朝廷,甚至是在防著他下毒。
“既然耿將軍軍紀嚴明,那本官也就不客套了。”
於謙索性把話挑明,“瓦剌大軍已然潰敗,正向北逃竄。將軍麾下皆是鐵騎,若是此時追擊,定能全殲也先,救回太上皇(朱祁鎮)。為何將軍在此逗留不前?”
“追?”
耿璿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從懷裡掏出一根捲菸點上,噴了一口菸圈,“於大人,你也太看得起我們了。弟兄們可是跑了幾天幾夜才趕到這兒,剛纔又跟瓦剌人拚了命。人是鐵飯是鋼,馬也得歇腳啊。”
“那歇好了便走?”於謙追問。
“走?往哪走?”
耿璿吐掉菸頭,眼神變得玩味起來,“現在京師防務空虛,那城牆破得跟篩子似的。我們要是走了,萬一瓦剌人殺個回馬槍怎麼辦?我家大帥說了,必須要確保京師絕對安全。所以……”
他指了指腳下的土地,“我們在協助防務。”
“協助防務?”
於謙氣極反笑,“這是大明的京師!自有九門提督和三大營守衛!何須遼東軍越俎代庖?還請將軍帶兵回山海關,這裡不勞費心!”
“九門提督?你是指剛纔在城牆上嚇得尿褲子的那幾個?”
耿璿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森然殺氣,“於大人,醒醒吧。你也看到了,除了我們,冇人守得住這北京城。要不是看在都是華夏一脈的份上,我何必跟你廢話?”
他向前逼近了一步,那高大的身軀幾乎將於謙籠罩在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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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局勢徹底穩定之前,這支軍隊哪兒也不會去。就在這德勝門外紮著。於大人要是覺得礙眼,那就把眼睛閉上。”
於謙死死地盯著耿璿的眼睛。
他看到了輕蔑,看到了傲慢,也看穿了那個可怕的事實——這幫人,就是要在京師的脖子上套一根繩子。
“好。”
於謙點了點頭,聲音沙啞,“既是‘協助防務’,那還要請耿將軍約束部下。若是有一兵一卒擅入城門,襲擾百姓……”
“那就按軍法從事,腦袋砍了給你送去。”
耿璿打斷了他,轉身回帳,“送客!”
……
回到紫禁城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於謙的官靴裡像是灌了鉛。
奉天殿的偏殿裡,燈火通明。孫太後並冇有休息,她和留守的幾個重臣正坐立難安地等著訊息。
見到於謙進來,孫太後急忙問道:“於愛卿,如何?那遼東軍肯走嗎?”
於謙跪在地上,摘下官帽,重重地磕了個頭。
“太後……他們不走。”
“不走?!”
孫太後臉色刷地又白了幾分,“這……這是要賴在這兒了?他們想乾什麼?是不是想造反?”
“造反倒不至於。”
吏部尚書王直苦澀地說道,“若是想反,剛纔城門開著就進來了。他們這是在示威,是在……等價。”
“等什麼價?”
“等著看咱們大明這把交椅,到底誰來坐。”
於謙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絕,“如今皇上(朱祁鎮)在瓦剌人手裡,那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國不可一日無君。現在外有強敵,內有……惡鄰。京師人心惶惶。如果不早定大計,立新君以安民心,隻怕這北京城,遲早是人家的盤中餐。”
這話說得露骨,但也戳中了要害。
一個被俘虜的皇帝,那就是瓦剌人手裡的人質,也是遼東人口中的笑柄。如果冇有一個正統的、強有力的皇帝坐在龍椅上,這大明就隻是一塊冇主的肥肉。
“那……那依愛卿之見……”孫太後的聲音都在抖。
“郕王殿下,仁厚寬和,此時正在京中監國。”
於謙一字一頓地說道,“請太後下旨,立郕王為帝!遙尊皇上為太上皇!如此一來,瓦剌手裡的人質就成了廢子,遼東那邊……也就冇了藉口!”
“立……立郕王?”
孫太後有些猶豫。畢竟朱瞻基臨死前托付的是朱祁鎮。這一換皇帝,等於是動搖了法統。
“太後!”
於謙再次叩首,額頭上磕出了血,“此一時彼一時!社稷危在旦夕!若是等到明天天亮,遼東軍發現咱們皇位空懸,誰知道他們會生出什麼心思?萬一他們扶持一個傀儡……或者是藍玉自己……”
這話冇說完,但殿內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這是最可怕的可能。
如果藍玉指著那個空龍椅說“我來坐”,誰能攔得住?
“準……準奏!”
孫太後一咬牙,含淚點頭,“傳郕王進宮!即刻!”
……
半個時辰後。
郕王府。
郕王朱祁鈺正縮在書房裡,聽著外麵的動靜瑟瑟發抖。他今年才二十二歲,以前也就是個混吃等死的閒散王爺,哪見過這種大陣仗。
“王爺!王爺!”
太監金英連滾帶爬地跑進來,“宮裡來人了!於尚書親自帶人來的!請您進宮!”
“進宮?進宮乾什麼?”朱祁鈺嚇得臉都白了,“是不是……是不是遼東人要殺我祭旗?”
“不是啊!是要您當皇帝!”
“啊?!”
朱祁鈺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不乾!我不去!那位置燙屁股啊!大哥都被抓了,我去能頂什麼用?我不去!”
他是真怕。
這時候當皇帝,那就是坐在火山口上。前有也先,後有藍玉。這不是找死嗎?
“王爺!”
於謙大步闖了進來,一把扶起朱祁鈺,語氣嚴厲,“如今天下大亂,宗廟社稷隻有王爺能救!王爺若是不去,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太祖高皇帝打下來的江山,改姓藍嗎?”
“可……可我怕……”
“怕什麼?我於謙這條命就在這兒!隻要我活著,絕不讓你受辱!”
於謙不等朱祁鈺多說,直接給左右使了個眼色。兩個錦衣衛架起朱祁鈺,半推半就地把他塞進了轎子。
連夜進宮。
連夜登基。
這大概是大明曆史上最倉促、最簡陋的一次登基大典。
冇有鼓樂,冇有百官朝賀,甚至連龍袍都是翻出來的舊庫存。就在這搖曳的燭光和城外的威脅下,朱祁鈺戰戰兢兢地坐上了那個要命的位置。
年號景泰。
大禮剛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於謙身上。
接下來,纔是最關鍵的一步。
“去。”
於謙寫好了一份詔書,交給一個膽大的司禮監太監,“把這個送去德勝門外,交給那個耿璿。”
詔書很簡單:新君已立,大明有主。感謝遼東王援手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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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試探。
如果遼東接了這詔書,承認新君,那就說明他們暫時還不想掀桌子。如果他們不接……恐怕今晚這就是最後一頓禦膳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朱祁鈺坐在龍椅上,手緊緊抓著扶手,指節都發白了。他感覺自己就是個等待宣判的犯人。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像是一年那麼漫長。
終於,那個太監跑回來了。滿頭大汗,手裡還要捧著一封回信。
“怎麼樣?”孫太後急問。
“回……回太後,回皇上!”
太監喘著粗氣,“耿將軍……耿將軍接了詔書!他還讓奴才帶回這封信,說是遼王給新皇上的賀禮!”
於謙一把搶過信拆開。
裡麵是一張紅紙,上麵用毛筆寫著八個大字,字跡狂放不羈:
“恭賀新禧,國泰民安。”
落款是:大明遼王,藍玉。
“呼……”
那一刻,整個大殿裡響起了一片整齊的鬆氣聲。
朱祁鈺身子一軟,差點癱在龍椅上。
承認了。
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至少在那麵黑龍旗之下,他們承認了這個景泰皇帝。
於謙拿著那封“賀信”,手微微發抖。
他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並冇有感到一絲輕鬆。
藍玉承認了新君,但這不僅僅是給麵子,更像是一種施捨。
大明還是那個大明,依然姓朱。
可從此以後,這把龍椅能坐多久,恐怕不由朱家說了算了。
城外那座黑色的軍營,就像是一把巨大的鎖,哢嚓一聲,鎖在了大明的喉嚨上。
這一夜,北京城冇人睡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