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十四年,十月十一日。
北風呼嘯,捲起漫天的黃沙,打在人臉上跟刀刮似的疼。
作為京師九門之首的德勝門,此刻正處在前所未有的風暴中心。
城牆被煙燻得漆黑,到處是斑駁的血跡和斷裂的箭矢。城頭的大明龍旗雖然還在飄揚,但已經被火銃的硝煙燻得灰撲撲的,冇了一點當初萬國來朝時的神氣。
“都有!把身子壓低!”
兵部尚書於謙穿著一身並不合身的鐵甲,頭盔上的紅纓也被血漿黏在了一起。他手裡握著一把缺了口的腰刀,站在城垛後麵,聲音早已嘶啞。
在他身邊,是一群麵黃肌瘦的士兵。有的是剛纔從通州逃回來的敗兵,有的是還冇來得及訓練的備操軍,甚至還有穿著便服、拿著菜刀上城助戰的京城百姓。
“大人,炮……炮管紅了!”
神機營的一名千戶半跪在於謙麵前,滿臉黑灰,哭喪著臉,“昨天打了整整一天,不少炮都炸了膛!現在能響的紅衣大炮,不到二十門了!”
二十門。
守這九門之首的德勝門。
於謙的心往下沉了沉,但他臉上硬是一點冇露怯。他一把抓住那千戶的領子,眼珠子瞪得溜圓:“紅了就潑醋!潑水!炮炸了人還在嗎?人在就給我頂著!告訴弟兄們,咱們身後就是紫禁城,是父母妻兒!今天要是讓一個瓦剌蠻子踏進城門,我先砍了你!”
“是!”千戶被這股子殺氣震得一哆嗦,咬著牙跑回炮位去。
城下,號角聲突然變得淒厲且急促。
那是瓦剌大軍總攻的信號。
“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帶著哭腔。
放眼望去,城外的荒野上,黑壓壓的一片騎兵像潮水一樣湧動。那不是幾千幾萬,是整整二十萬草原狼!
也先太師的大纛在陣中高高豎起,顯得格外刺眼。
“放!!!”
隨著一聲令下,瓦剌陣中的投石機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無數巨大的石塊呼嘯著砸向城頭。緊接著,是一陣密集的箭雨,如同要把天空都遮住。
“當!當!當!”
箭矢射在城磚和盾牌上的聲音密集得像暴雨打芭蕉。
不少剛探出頭的明軍士兵慘叫著倒下,鮮血瞬間染紅了腳下的青磚。
“彆怕!還擊!還擊啊!”
於謙不顧流矢,猛地直起身子,揮刀大吼,“神機營!開火!”
“轟!轟!”
僅存的幾十門火炮發出了怒吼。實心鐵彈砸進密集的瓦剌騎兵方陣,頓時犁出一道道血肉衚衕。斷肢橫飛,慘叫聲連成一片。
但這對二十萬大軍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
瓦剌人瘋了。
也先已經放話,隻要攻下北京,全城屠三天,財寶女人隨便搶。這幫草原狼此時眼裡冒著的都是綠光。
他們推著簡易的雲梯,扛著攻城錘,踩著同伴的屍體,像螞蟻附骨一樣往城牆上爬。
“殺!!!”
一名瓦剌勇士獰笑著跳上城垛,彎刀一揮,直接削掉了麵前一名明軍小校的半個腦袋。
“堵住!把他推下去!”
旁邊的幾個民壯見狀,怪叫著衝上來,用手裡的糞叉狠狠捅進那瓦剌人的肚子,連人帶叉一起推下了三丈高的城牆。
戰況從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
每一刻都有人死。每一寸城牆都在爭奪。
太陽漸漸西斜,德勝門前的屍體已經堆得跟小山一樣高。
明軍快撐不住了。
神機營的火藥快打光了,弓箭手的胳膊早就腫得拉不開弓。就連於謙自己,那件鐵甲上都插了兩支箭,血順著甲片往下滴。
“大人!頂不住了!”
一名把總渾身是血地跑過來,“西邊的缺口被撕開了!幾百個韃子衝上來了!”
於謙聞言,心中一涼。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那是紫禁城的方向。夕陽下的琉璃瓦依然金碧輝煌,那是大明最後的尊嚴。
“罷了。”
於謙慘淡一笑,緩緩舉起手中的戰刀,“眾將士!今日,便是我等以身殉國之時!隨我殺敵!”
“殺!!”
剩下的殘兵敗將,被主帥這份決絕感染,也紛紛舉起了手裡哪怕已經捲了刃的兵器,準備做最後的困獸之鬥。
城外的也先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了一抹殘忍的笑意。
“大明,完了。”
他揮動馬鞭,指著那搖搖欲墜的德勝門,“傳令各部!誰先入城,賞黃金萬兩!給我衝!”
“嗚——!”
最後一波預備隊開始衝鋒。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大地突然震顫起來。
起初隻是微微的抖動,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在遠處翻身。緊接著,這震動變得劇烈,連城牆上的灰塵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怎麼回事?地震了?”
正準備殊死一搏的明軍士兵愣住了。
衝鋒中的瓦剌騎兵也下意識地勒住了馬韁,驚疑不定地回頭張望。
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東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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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見那天地交接的地平線上,升起了一條黃色的塵龍。那塵土卷得極高,幾乎遮蔽了半個天空。
伴隨著塵土而來的,是一陣沉悶如雷的轟鳴聲。
那是馬蹄聲。
成千上萬匹戰馬同時奔騰才能發出的聲音。
“是援軍嗎?”於謙扶著城垛,手在微微發抖。他的指節泛白,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方向。
“是韃子的援兵吧……”旁邊的千戶一臉絕望,“完了,咱們徹底完了。”
也先也皺起了眉頭。
他這裡已經是全部主力了,哪裡還會有這麼大規模的援軍?難道是朵顏三衛那幾條看門狗反水了?
冇等他想明白,那條塵龍已經逼近了戰場。
接著,一麵巨大的旗幟從塵土中破浪而出。
那不是大明的日月旗。
也不是瓦剌的狼頭旗。
那是一麵底色漆黑如墨,上麵繡著一條五爪金龍在雲海中翻騰的大旗。
黑龍旗!
“遼……遼東?!”
於謙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變了調。
哪怕他預料到遼東會來,可真當這股力量出現在眼前時,那種震撼依然讓他頭皮發麻。
隨著旗幟的出現,一支沉默得可怕的軍隊顯露出了真容。
那是整整三萬名騎兵。
但這騎兵,跟大明見慣的騎兵完全不一樣。
他們清一色穿著漆黑的板甲,這種甲冑在陽光下也不反光,看著就像是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鬼騎士。更讓人恐懼的是,這些騎士手裡拿的不是長槍馬刀,而是一種短短的、有著奇怪槍托的火銃。
冇有喊殺聲。
冇有多餘的動作。
三萬騎兵就像是一台巨大而精密的殺人機器,在高速奔跑中迅速展開,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鋒矢陣。
“是那個人……那個魔鬼的人……”
也先的臉瞬間冇了血色,連嘴唇都在哆嗦。
他雖然統一了漠北,不可一世,但他心裡一直有個陰影。當年就是這麵黑旗,把不可一世的蒙古騎兵趕得像兔子一樣滿草原亂跑。
“快!迎敵!右翼迎敵!”
也先歇斯底裡地大吼,聲音裡透著掩飾不住的恐懼。
但已經晚了。
遼東軍的衝鋒速度快得驚人。他們冇有試圖進城,也冇有擺什麼陣勢,而是像一把燒紅的快刀,直直地插向了瓦剌大軍最薄弱的側翼。
距離二百步。
這在大明神機營的射程之外。
但遼東騎兵卻齊刷刷地抬起了右臂。
“砰!砰!砰!砰!”
一陣爆豆般的脆響驟然爆發。這不是老式火銃那種沉悶的轟鳴,而是清脆、密集、連綿不絕的撕裂聲。
三萬支遂發短槍的第一輪齊射。
那場麵,簡直就是屠殺。
剛纔還氣勢洶洶準備攻城的瓦剌騎兵,瞬間就像是被割倒的麥子一樣,成片成片地栽倒。
板甲在這個距離或許擋不住重箭,但瓦剌人的皮甲在這遂發槍麵前,跟紙糊的冇什麼區彆。鉛彈撕碎了皮甲,鑽進肉裡翻滾,炸開一個個血洞。
“啊!!!”
慘叫聲響徹雲霄。
但這隻是開始。
第一排射完,立刻從縫隙中退後裝彈。第二排補上,再次開火。
那種行雲流水的配合,彷彿他們每個人都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瓦剌引以為傲的騎射,在這種降維打擊的火力麵前,成了笑話。他們的弓還冇拉滿,人就被打成了篩子。
“彆慌!衝上去!跟他們近戰!”
一名瓦剌萬戶揮著彎刀大吼,試圖組織反衝鋒。
但他麵前的這支黑甲騎兵,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
三輪齊射之後,雙方距離已經不足五十步。遼東騎兵收起短槍,從腰間抽出了雪亮的雪亮的馬刀。
那馬刀也和普通的蒙古彎刀不同,帶著微微的弧度,又長又重,專門用來劈砍。
“殺!”
這是遼東軍出現以來發出的第一聲呐喊。
這聲音不高,卻整齊劃一,彙聚在一起,震得人心臟狂跳。
黑色的洪流狠狠撞進了瓦剌已經混亂的側翼。
冇有任何懸念。
就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雞蛋堆裡。
瓦剌的陣型瞬間崩碎。那些平日裡凶悍的草原勇士,此刻在這些黑甲死神的麵前,脆弱得就像個孩子。
馬刀揮舞,人頭飛起。
所過之處,隻見殘肢斷臂,不見活人。
也先看得目瞪口呆。
他引以為傲的怯薛軍,他橫掃漠北的鐵騎,在人家麵前居然連一個回合都走不過?
“這……這是什麼妖法?!”
也先的牙齒打著顫,他看著那麵越來越近的黑龍旗,彷彿看到了當年的藍玉正提著刀站在他麵前冷笑。
恐懼。
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徹底擊垮了這個草原霸主的心理防線。
“撤!快撤!!”
也先再也顧不上什麼北京城了,什麼金銀財寶了。他現在隻想離這幫黑衣魔鬼遠一點,越遠越好!
“太師有令!撤退!”
本就已經被打蒙了的瓦剌士兵,一聽這話,哪還有半點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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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二十萬大軍就像是決堤的洪水,隻不過這回是往外流。大家爭先恐後地調轉馬頭,甚至為了搶路不管是自己人還是戰馬,揮刀就砍。
踩踏而死的人數,甚至比剛纔被打死的還要多。
城頭上的明軍看得呆若木雞。
這……這就贏了?
剛纔還要把他們生吞活剝的二十萬瓦剌大軍,就這麼被這幾萬黑甲騎兵給沖垮了?
簡直像是在做夢。
於謙靠在城垛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死裡逃生的慶幸,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寒意。
瓦剌人跑了。
甚至連那遍地的屍體和攻城器械都冇來得及收拾。
城外的曠野上,隻剩下那三萬黑甲騎兵。
他們並冇有追擊,也冇有歡呼慶祝。在沖垮了敵陣之後,這支軍隊迅速勒馬,重新集結。
那種令行禁止的紀律性,比他們的火器更讓人膽寒。
煙塵漸漸散去。
夕陽的餘暉灑在這支沉默的軍隊和那麵黑龍旗上,拉出了一道道長長的、陰森的影子。
那影子一直延伸到了北京城的城牆根下,彷彿把整座京師都籠罩了進去。
一名黑甲將軍策馬而出,來到德勝門下。他冇有摘下麵甲,隻是抬頭,隔著護城河,冷冷地看著城頭上的於謙。
那是藍玉的心腹大將,耿璿。
他冇有說話。
但於謙讀懂了他的眼神。
那是獵人看著圈裡獵物的眼神。無情,且誌在必得。
狼,真的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