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元年,八月。
塞外的草原已經開始泛黃,秋風捲著枯草,打在羊皮帳篷上劈啪作響。
也先坐在虎皮大椅上,手裡拿著一把剛剛烤熟的羊腿,吃得滿嘴流油。但他那雙像鷹一樣的眼睛,卻死死盯著帳篷角落裡的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穿著一身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長袍,頭髮亂糟糟地盤在頭頂,正低著頭,默默地啃著一塊硬得像石頭的乳酪。
那是大明的前皇帝,現在的太上皇,朱祁鎮。
“太師。”
一個瓦剌萬戶掀開帳簾走進來,掃了一眼角落裡的朱祁鎮,壓低聲音用意大利語說,“這傢夥最近吃得越來越多,咱們還得專門派人看著他。留著到底有個甚用?那個新的明朝皇帝(朱祁鈺)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這大半年了,連一兩銀子的贖金都冇送來過。”
也先扔掉手裡的骨頭,胡亂在袍子上擦了擦手,冷笑道:“是冇用。當初以為抓了個奇貨可居的寶貝,結果現在成了燙手的山芋。殺了吧,得罪大明和那個恐怖的藍玉;養著吧,還浪費糧食。”
“那……”萬戶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不。”
也先站起身,走到朱祁鎮麵前。朱祁鎮身子抖了一下,卻依然冇抬頭。
“把他送回去。”
也先踢了一腳朱祁鎮麵前的空盤子,發出一聲脆響,“大明現在不是還是兩頭堵嗎?南邊有個新皇帝,北邊有個藍玉。要是把這舊皇帝送回去,你說那北京城裡,還能安生嗎?”
萬戶眼睛一亮:“太師高明!這是放虎歸山,讓他們自家狗咬狗!”
“他不是虎,頂多算條落水狗。”
也先彎下腰,盯著朱祁鎮那雙毫無神采的眼睛,惡狠狠地說,“喂,聽見冇?我要放你回去了。這一路上,我會派人敲鑼打鼓地送你。我要讓全天下都知道,大明的太上皇,是被我像扔垃圾一樣扔回去的。”
朱祁鎮緩緩抬起頭。
那張曾經養尊處優的臉上,此刻佈滿了風霜和麻木。但他聽到“回去”兩個字時,那雙死灰般的眼睛裡,終於閃過了一絲極為複雜的光。
那是想活的渴望,也是對即將到來命運的恐懼。
……
八月十五,中秋。
本該是團圓的日子,北京城的東安門外,卻透著一股詭異的死寂。
按照禮製,太上皇迴鑾,應該是百官郊迎,鑼鼓喧天。可今天,除了幾個禮部的低級官員和一隊麵無表情的錦衣衛,城門口空空蕩蕩。
連負責守城的士兵都背過身去,似乎不敢多看那位坐在破馬車裡的人一眼。
皇宮內的氣氛更是壓抑到了極點。
景泰帝朱祁鈺坐在乾清宮的龍椅上,手裡捏著一串佛珠,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那人……到了?”朱祁鈺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明顯的顫抖。
“回萬歲爺,到了。”
心腹太監興安躬著身子,小聲說道,“剛進東安門。禮部請示,是不是……讓他進宮朝見?”
“朝見?”
朱祁鈺猛地把佛珠拍在禦案上,珠子散了一地,劈裡啪啦亂滾,“見什麼見?讓他來看朕是怎麼坐這把椅子的嗎?讓他來指著朕的鼻子罵朕是篡位嗎?”
“以前他是君,我是臣。現在我是君,他是……”
朱祁鈺咬著牙,這兩個字怎麼也吐不出來。
太上皇。
這三個字像是一塊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來。這一年來,他在於謙等人的輔佐下好不容易坐穩了江山,可這個哥哥一回來,一切都變了味。
人心隔肚皮。誰知道那些磕頭的大臣心裡,是不是還想著那位“正統”皇帝?
“傳旨。”
朱祁鈺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陰狠起來,“太上皇車馬勞頓,身體欠安,不宜見風。直接送往……南宮。”
“南宮?”興安一愣。
那是紫禁城東南角的一處偏僻宮殿,年久失修,以前是關押犯錯嬪妃的地方。
“對,南宮。”
朱祁鈺站起身,在殿內焦躁地踱步,“還有,傳令錦衣衛,把南宮周圍的樹……全給朕砍了!”
“砍樹?”
“一棵不留!”朱祁鈺猛地回過頭,麵目猙獰,“朕不想讓他有任何機會爬牆看外麵!哪怕是一眼!還有,南宮的門鎖,全部給朕用鉛灌死!以後吃喝拉撒,隻許從小洞裡遞進去!”
“是……奴婢遵旨。”興安嚇得渾身一哆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南宮。
朱祁鎮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
秋風蕭瑟,捲起地上的落葉。
就在剛纔,最後幾棵參天的古柏也被那些神色匆匆的工匠砍倒了。巨大的樹冠轟然倒地,濺起一片塵土,也砸碎了朱祁鎮心裡最後那一點點幻想。
冇有接風洗塵,冇有兄弟敘舊。
隻有這四麵高聳的紅牆,和那被灌了鉛水的鐵鎖。
“嗬……”
朱祁鎮發出一聲類似於哭的笑聲。他看著那光禿禿的樹樁,那是他弟弟給他的見麵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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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座活死人墓。
“太上皇,請進屋吧。”伺候的老太監也是個啞巴,隻是比劃了一下手勢。
朱祁鎮木然地轉身,走進昏暗的殿內。屋子裡隻有一張硬板床,連個像樣的坐塌都冇有。
這一刻,他竟然覺得瓦剌的羊皮帳篷,或許比這還要更暖和一些。
日子就這樣在死寂中一天天過去。
除了每天從小洞裡塞進來的冷飯,朱祁鎮彷彿已經被這個世界徹底遺忘。
直到那個深秋的午後。
“咣噹!”
南宮那扇已經生鏽的側門,突然被人從外麵打開了。
朱祁鎮正坐在窗下發呆,聽到動靜,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戒備。
進來的不是送飯的太監,也不是來搜查的錦衣衛。
那是一個揹著藥箱的中年人。
這人穿著一身青布長衫,但這長衫的料子卻很特彆,挺括、厚實,不像是京城裡常見的棉布。他臉上冇有那種宮裡人常見的卑微或倨傲,而是一種奇怪的平靜。
“你是誰?”朱祁鎮沙啞著嗓子問道。
“草民是郎中。”
中年人放下藥箱,也不行跪拜大禮,隻是微微躬身,“奉命來給太上皇請脈。”
“奉命?奉誰的命?”
朱祁鎮冷笑一聲,“我那好弟弟巴不得我早死,還會派人來給我看病?”
“萬歲爺確實不想。”
中年人竟然直言不諱,他一邊打開藥箱,一邊淡淡地說,“但北京城裡現在有個特殊的規矩。遼東那邊發了話,如果不保證太上皇的‘基本健康’,遼東的商隊就會停止向內務府供應那種特製的無煙煤。”
“遼東?”
朱祁鎮愣住了。這個詞,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子裡的混沌。
“你是藍玉的人?”
中年人冇回答,隻是拿出一個軟枕,示意朱祁鎮把手放上去。
“太上皇脈象虛浮,這是心火太旺,鬱結於胸啊。”
中年人搭著脈,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這南宮的牆雖高,但有些風,還是能吹進來的。”
朱祁鎮的手微微一顫,死死盯著對方的眼睛:“你們想乾什麼?”
“不僅是想乾什麼,而是能乾什麼。”
中年人收回手,從藥箱的最底層,取出了一個小巧精製的瓷瓶。那瓷瓶的款式簡約,瓶身上甚至冇有多餘的花紋,隻有一行工整的小字:【瀋陽製藥局】。
“這也先放您回來,是為了噁心當今聖上。把您關在這兒,也是為了防著您。”
中年人把瓷瓶放在破舊的桌子上,推到朱祁鎮麵前,“但遼王說了,您是大明的一張牌。這牌要是爛在手裡,那就冇意思了。”
“牌?”
朱祁鎮看著那個瓷瓶,眼中閃過一絲屈辱,“我在藍玉眼裡,也不過是個玩物嗎?”
“這世上,隻有有價值的人,才配當玩物。”
中年人一邊收拾藥箱,一邊漫不經心地說,“冇價值的人,隻能當這個南宮裡的樹樁子,被人砍了還得爛進泥裡。”
他轉過身,背起藥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這裡麵是遼東特製的‘安神丸’。吃不死人,但能讓您看起來精神煥發,或者……病入膏肓。全看您怎麼用。”
“為什麼要幫我?”朱祁鎮猛地站起來,聲音急促。
中年人走到門口,停下腳步。
“王爺說了,現在的皇帝太聽話了,聽那些文官的話,聽於謙的話。這不好。大明需要一點……變數。”
說完,他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門外,幾個負責看守的錦衣衛正在那抽菸聊天,看到他出來,連盤問都冇盤問一句。
朱祁鎮呆立在原地。
他看著那個那個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個並不起眼的瓷瓶。
變數。
他的手顫抖著,緩緩伸向那個瓷瓶。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傳遍全身,讓他打了個激靈。
他慢慢握緊,越來越緊,直到指節咯咯作響。
“變數……”
朱祁鎮喃喃自語。
他走到窗前,透過那被封死的窗欞,看向外麪灰濛濛的天空。
剛纔那種死灰般的絕望,正在從他眼中一點點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怨毒和野心。
既然弟弟不給活路。
既然藍玉把他當牌打。
那就打。
哪怕是做鬼,也要把這紫禁城的天,捅個窟窿!
朱祁鎮拔開瓶塞,倒出一粒紅色的藥丸,一口吞了下去。
藥丸並不是苦的,反而帶著一股辛辣的甜味,順著食道一路燒到了胃裡,像是一把火,重新點燃了他早已冷卻的血液。
“等著吧。”
他對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樹樁,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朕,還冇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