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
秋風蕭瑟,吹得紫禁城頭的龍旗獵獵作響。
原本莊嚴肅穆的奉天殿,此刻卻像是個死囚的牢房,瀰漫著一股讓人窒息的絕望。
就在昨天,土木堡的噩耗像是炸雷一樣劈在了大明的腦門上。
皇帝被抓,五十萬大軍灰飛煙滅,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文武重臣,幾乎被一鍋端。
大明的天,真的塌了。
“諸位,說句話吧。”
孫太後坐在珠簾後麵,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抖。她雖然是女流之輩,但也知道現在是大明生死的關頭,可看著滿朝文武那一張張喪如考妣的臉,她的心更涼了。
殿下一片死寂。
冇人敢說話。
誰敢?
說打?怎麼打?京師的三大營在土木堡送得乾乾淨淨,現在城裡除了幾千老弱病殘,就是還冇練出來的備操軍。拿什麼跟也先的虎狼之師鬥?
說和?瓦剌人手裡攥著皇帝,那是奇貨可居。他們要錢、要地、甚至要江山,怎麼和?
就在這讓人發瘋的沉默中,一個聲音突然響了起來,尖銳而刺耳。
“太後!”
翰林院侍講徐珵不知哪來的勇氣,猛地從班列中竄出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他抬起那張滿是精明的臉,高聲喊道:“太後!如今大勢已去!瓦剌鐵騎轉瞬即至,京師兵微將寡,不可守啊!”
“微臣夜觀天象,見熒惑入南鬥,帝星飄搖,這是天命要大明南遷!隻有遷都南京,依托長江天險,方能保住大半壁江山,徐圖後計啊!”
這番話一出,就像是一塊石頭扔進了糞坑。
不少大臣本來就嚇破了膽,一聽這話,心裡那是千肯萬肯。
“徐大人所言極是啊!”
“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太後,趕緊走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附議聲此起彼伏,原本肅穆的大殿亂成了一鍋粥。人人都想著趕緊收拾細軟,甚至有人已經開始盤算哪條路逃跑最快了。
“放肆!!!”
一聲炸雷般的怒喝,硬生生地把所有的嘈雜都壓了下去。
眾人一驚,循聲望去。
隻見兵部侍郎於謙,正像是一頭被激怒的獅子,挺直了脊梁站在大殿中央。
他雙目圓睜,手指直直地指著跪在地上的徐珵,厲聲喝道:“言南遷者,可斬!”
這七個字,字字千鈞。
徐珵嚇得一哆嗦,差點趴在地上。
於謙看都不看他一眼,轉身對著珠簾一躬到底:“太後!京師乃是天下的根本!宗廟社稷都在此地!一旦南遷,大勢必然土崩瓦解!宋室南渡的前車之鑒難道諸位都忘了嗎?”
“皇陵在此!祖宗基業在此!若是棄之不顧,我們有何麵目去見太祖、成祖?”
“臣敢以項上人頭擔保,隻要堅守京師,號召天下勤王,瓦剌人孤軍深入,必敗無疑!”
這番話擲地有聲,把那些主張逃跑的大臣罵得麵紅耳赤。
簾後的孫太後深吸了一口氣。她知道於謙說得對。女人家雖然不懂兵法,但懂守家的道理。家都冇了,跑到彆人的地盤上寄人籬下,那皇帝還是皇帝嗎?
“於愛卿所言……甚合哀家心意。”
孫太後穩了穩心神,“傳旨,誰再敢提南遷,交由刑部議罪!京師防務,全權托付於謙!”
“微臣……領旨!”
於謙跪下磕頭,額頭重重地磕在大殿的金磚上。
他知道,這道聖旨接得有多沉。
那是萬斤重擔,是千萬條人命,是大明三百年的國運。
……
下了朝。
於謙走路都有些發飄。
雖然剛纔在朝堂上罵得痛快,但他自己心裡清楚,現在的北京城是個什麼爛攤子。
兵部衙門裡也是亂糟糟的。文書撒了一地,屬官們跑了一半,剩下的幾個都在收拾東西準備開溜。
“都給我站住!”
於謙大步走進大堂,把官帽往桌上一拍,“從今天起,誰敢擅離職守,按臨陣脫逃論處!殺!無!赦!”
那幾個屬官嚇得兩腿一軟,老老實實地回到了座位上。
“大人……”一個主事怯生生地遞上一本冊子,“這是最新清點的京營人數……能戰之兵,不足五萬。而且……多是老弱,連盔甲都不全。”
於謙接過冊子掃了一眼,心就涼了半截。
五萬人,守一座擁有九個城門的巨大都城。平均下來每個門不到六千人。這點人撒在城牆上,都不夠填牙縫的。
這還怎麼守?
“速發羽檄!”
於謙當機立斷,“命南京備操軍火速北上!命河南、山東所有藩王帶兵勤王!還有……命大同、宣府各邊鎮殘部,隻要還能喘氣的,都給我往京師這裡靠!”
“大人,遠水解不了近渴啊!”主事哭喪著臉,“瓦剌前鋒已經到了紫荊關,最多三天就能兵臨城下。各地勤王兵馬就算插上翅膀也飛不過來啊!”
“飛不過來也得飛!”
於謙紅著眼睛吼道,“告訴他們,京師要是冇了,咱們都得死!誰要是慢了一步,提頭來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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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兵部校尉氣喘籲籲地跑進來,滿臉驚慌:“大……大人!外麵……外麵來了個人!”
“什麼人?冇看見本官正忙著嗎?不見!”於謙頭也不抬揮手。
“不……不行啊大人!”校尉結結巴巴地說,“那是……那是遼東的人!”
“遼東?!”
於謙手裡的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這兩個字,在大明朝那就是忌諱。是比瓦剌人更讓人頭疼的存在。
自從“江淮和議”之後,遼東雖然名義上還是大明藩屬,但實際上早就成了國中之國。那個藍玉不僅手裡有槍有炮,還掐著大明的經濟命脈。
這時候,他們來乾什麼?
落井下石?
還是要趁火打劫?
於謙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讓他進來。”
片刻之後,一個穿著黑色中山裝、雖然冇帶刀劍但渾身透著股肅殺之氣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他既不跪拜,也不行大禮,隻是微微欠身,抱拳道:“遼東情報司參謀,王嶽,見過兵部於尚書。”
於謙冷冷地看著他:“王參謀此來,是來看我大明笑話的嗎?”
“於大人言重了。”
王嶽不卑不亢地笑了笑,“大明雖遭此大劫,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隻要我想看笑話,在哪兒都能看,不必特意跑到這兵荒馬亂的北京城來。”
“那你來做什麼?”
“來送禮。”
“送禮?”於謙冷笑,“送什麼?該不是送降書吧?”
王嶽搖了搖頭,從懷裡掏出一封信,輕輕放在於謙麵前的桌子上。
信封上隻有兩個字:勤王。
這字看著眼熟。鐵畫銀鉤,力透紙背。是藍玉的筆跡。
於謙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冇有去拿信,而是死死盯著王嶽的眼睛:“勤王?你們遼東也配說這兩個字?土木堡之變,你們在乾什麼?眼睜睜看著五十萬大軍灰飛煙滅,現在跑來充好人?”
“於大人,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
王嶽收起了笑容,語氣變得冰冷,“土木堡之敗,那是你大明皇帝昏庸,閹黨誤國。我家王爺早就提醒過,那王振不可用。是你們自己不聽,非要拿著雞蛋碰石頭。這鍋,我們遼東不背。”
“至於現在……”
他指了指那封信,“我家王爺說了,瓦剌那是外族。雖然他平時和也先做點買賣,但那是為了利。現在也先想入主中原,那就是另一碼事了。”
“華夏江山,雖然咱們關起門來怎麼打都行,但絕不能落到蠻夷手裡。這就是我家王爺的底線。”
於謙沉默了。
雖然理智告訴他這話不能全信,但也確實找不到反駁的理由。藍玉這人雖然野心勃勃,但對外族一向手狠。
他拿起信,拆開。
信很短,就幾行字。
“遼東鐵騎三萬,已至山海關外。皆是精銳具裝,配遂發短槍。若此時借道入關,三日可抵京師城下。隻需於大人開金口,這一仗,我替你打。”
於謙的手抖了一下。
三萬!
而且是那種配了火槍的重騎兵!
他太清楚遼東這支“黑龍騎兵團”的分量了。那是藍玉手裡的王牌,是當年掃平漠南蒙古的殺神。
有了這三萬生力軍,彆說守住北京,就是反殺也先都有可能。
可是……
請神容易送神難啊!
如果這三萬大軍進了關,趕走了瓦剌,那他們還會走嗎?
北京城本來就兵力空虛,要是再進來一頭餓狼,這大明的江山,會不會就在這一夜之間易主了?
這哪裡是勤王,這是在拿國運做賭注。賭藍玉還有那麼一點點底線。賭他真的像信裡說的那樣,隻想保住華夏衣冠。
“借道……”
於謙喃喃自語,彷彿每一個字都有千斤重。
他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王嶽:“如果我不借呢?”
“不借也沒關係。”
王嶽聳了聳肩,一臉無所謂,“那我們就等。等也先攻破了北京,把皇帝和朝廷一鍋端了。到時候我們再以‘光複’的名義打進來。反正結果都一樣,就是多死幾個老百姓,多燒幾座宮殿罷了。對我們遼東來說,也許那樣更省事。”
“放肆!”
於謙拍案而起。
“實話總是難聽的。”王嶽依然平靜,“於大人是個聰明人,也是個純臣。你應該知道,現在除了我們就遼東,冇人救得了大明。”
“你也彆指望勤王之師了。河南的兵還在路上磨蹭呢,南京的兵更是遠水。等你盼來了援軍,估計也先已經在乾清宮裡喝酒了。”
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牆角的更漏滴答滴答地響著,每一聲都像是敲在於謙的心口上。
前門是虎,後門是狼。
開門放狼進來打虎,這聽起來像是瘋子的決定。
但如果不開門,這老虎馬上就要吃人了。
於謙閉上了眼睛。他想起了土木堡那幾十萬死不瞑目的冤魂,想起了城裡那些還冇來得及逃跑的百姓,想起了剛纔太後那哀求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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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賭這一把,那就真的是什麼都冇了。
“好!”
於謙猛地睜開眼睛,聲音沙啞得嚇人,“我借!”
他在那封信的背麵,拿起筆,用顫抖的手簽下了“兵部尚書於謙”六個大字,並狠狠蓋上了兵部的大印。
“信你拿回去!告訴藍玉!若他敢趁火打劫,屠戮百姓,塗炭生靈,我於謙做鬼也不會放過他!”
王嶽笑了。
是一種目的達成的滿意微笑。
他收起信,依然抱拳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於大人痛快。放心,我家王爺這輩子做買賣,最講究的就是信譽。這筆交易,大明不虧。”
說完,他轉身就走,乾脆利落。
看著王嶽消失在門外的背影,於謙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
“大人……”那個主事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咱們真的……真的要放遼東軍進關?萬一……”
“冇有萬一!”
於謙打斷了他,眼神裡閃過一絲決絕,“瓦剌人要的是大明的命,藍玉要的隻是大明的利。兩害相權取其輕。隻要京師還在,隻要社稷不倒,那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傳我的令!”
他再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臉上恢複了往日的堅毅,“打開所有武庫!把剩這點家底都拿出來!神機營的炮都給我拉上城頭!就算遼東軍不來,咱們也得做好死戰的準備!告訴將士們,身後就是家園,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我於謙,與京師共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