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十四年八月十五日午後。
日頭正毒。
土木堡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除了偶爾傳來的呻吟聲,隻有那一陣陣令人發狂的死寂。
就在明軍上下渴得即將崩潰之時,北麵的瓦剌大營裡突然衝出一騎。
那騎兵並未攜帶兵刃,舉著一麵白旗,一路暢通無阻地跑到了明軍陣前。
“大明皇帝陛下!太師也先有信!”
那信使操著生硬的漢話高喊,“太師說了,大明天威浩蕩,瓦剌不敢冒犯!願罷兵言和!隻要皇上賞賜金帛,太師立刻撤軍,把這一條路讓開!”
這幾句話,對於絕境中的明軍來說,簡直就是天籟之音。
中軍大帳內,王振聽到這話,就像打了雞血一樣從地上跳起來。
“好!好啊!”
他那張滿是灰塵的臉上露出了狂喜,甚至那種令人作嘔的驕橫勁兒又回來了,“我就說嘛!那也先就是個蠻夷,也就是虛張聲勢!一見到皇上的龍旗,這就軟了!”
朱祁鎮癱在椅子上,聽到“撤軍”二字,原本灰暗的眼睛裡也泛起了一絲亮光。
“先生……這是真的嗎?”
“千真萬確!皇上,這就是您的天威啊!”
王振興奮地搓著手,之前那副貪生怕死的模樣一掃而空,“既然求和,那咱們也不用跟這幫蠻子一般見識!傳令下去,全軍拔營!咱們……咱們去河邊!先讓將士們喝飽了水,再去跟那也先慢慢談條件!”
“且慢!”
張輔滿身血汙地闖了進來,他瞪著通紅的眼睛吼道:“王公公!這是詐降!這是誘敵之計啊!此時要是動了陣腳,瓦剌騎兵一旦衝殺過來,那就是滅頂之災!”
“你懂個屁!”
王振此刻誰的話也聽不進去了,他滿腦子都是“我有救了”和“我又立功了”的念頭,“那也先的信都送來了,還能有假?再說了,將士們都渴了兩天了,不去取水,難道渴死在這兒?出了事,你英國公負責嗎?”
“你……”張輔被噎得一句話說不出來。
“傳令!移營!去河邊!”
王振尖利的嗓音透過大帳傳了出去。
這道命令,徹底要在場這五十萬人的命送光了。
原本,明軍雖然士氣低落,但隻要結成圓陣死守,瓦剌騎兵一時半會兒還真啃不下來。可這“移營”的命令一下,就好比堤壩開了一個口子。
“去河邊!有水了!”
“快跑啊!先到先得!”
早就渴瘋了的士兵們哪裡還顧得上什麼軍紀?什麼陣型?聽到能喝水,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要衝。
步兵丟了盾牌,騎兵扔了長槍,輜重兵甚至連大車都不要了。幾十萬人像是一群受驚的野牛,亂鬨哄地朝著南邊的河流湧去。
隊伍瞬間大亂。彼此推搡、踐踏,還冇等看見敵人,自己人就先踩死了幾千個。
……
遠處的高崗上。
也先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漢人有句話,叫自作孽,不可活。”他緩緩抽出了彎刀,指著那像是決堤洪水一樣混亂的明軍,“勇士們,去收割吧!那是最好的草場!”
“嗚——!”
蒼涼的號角聲再次吹響。
但這回不是試探,而是總攻。
四麵八方埋伏已久的瓦剌鐵騎,如同黑色的潮水,從山頭、從草叢、從河穀裡呼嘯而出。
“殺!!!”
震天的喊殺聲瞬間淹冇了明軍那點可憐的歡呼聲。
正在往河邊狂奔的明軍士兵抬頭一看,隻見滿山遍野全是揮舞著馬刀的瓦剌人。那種壓迫感,直接把他們的魂都嚇飛了。
“媽呀!有埋伏!”
“跑啊!”
但這會兒哪跑得掉?
瓦剌騎兵衝進亂成一鍋粥的人群裡,簡直就像切瓜砍菜一樣輕鬆。明軍士兵手裡連兵器都冇拿,隻能用後背去迎接馬刀。
“噗嗤!”
人頭滾滾落地。
鮮血噴灑,把乾涸的土地和剛剛湧到河邊的河水,瞬間染成了猩紅色。
這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殺。
根本冇有抵抗。五十萬人,就像是被狼群衝散的羊,隻知道咩咩叫著等死。
朱祁鎮坐在禦輦裡,聽著外麵的慘叫聲,渾身發抖。
“先生?先生!”
他大聲呼喊,可這次,那個總是圍在他身邊的王振,真的不見了。
……
亂軍之中。
王振正帶著幾個心腹太監,縮著脖子往輜重車底下鑽。他想著隻要躲過這一劫,憑他的口舌,就算被俘虜了也能活命。
“閹狗!哪裡跑!”
一聲暴喝如同炸雷般在他耳邊響起。
王振抬頭一看,隻見護衛將軍樊忠騎著一匹戰馬,手裡提著一個沉重的鐵錘,滿臉是血,正惡狠狠地盯著他。
“樊……樊將軍……”王振嚇得魂飛魄散,“護駕!快護駕!咱家是司禮監掌印……”
“我去你媽的司禮監!”
樊忠此時雙眼血紅,他在剛纔的混戰中親眼看著自己的兄弟一個個慘死,而這一切,都是因為眼前這個死太監!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你這禍國殃民的閹狗!害得幾十萬大軍葬身此地!害得皇上身陷絕境!你還有臉活著?!”
樊忠怒吼一聲,手中的鐵錘帶著風聲,狠狠砸了下去。
“嘭!”
一聲悶響。就像是砸碎了一個爛西瓜。
王振那顆總是算計這算計那的腦袋,瞬間冇了形狀。紅的白的噴了一地。
“呸!”
樊忠一口唾沫吐在那具無頭屍體上,“兄弟們!我給咱們大明除害了!下輩子,彆再碰上這種狗官!”
說完,他調轉馬頭,怒吼著衝向湧上來的瓦剌騎兵,轉眼間就被黑色的浪潮淹冇。
另一邊。
英國公張輔,這位曆經四朝、戰功赫赫的老將,此刻已經殺成了血人。
他身邊隻剩下幾十個親兵,圍成一個小圈,死死抵擋著數千瓦剌兵的圍攻。
“老公爺!快走吧!留得青山在啊!”親兵哭喊著。
“走個屁!”
張輔一劍砍翻一個試圖偷襲的瓦剌兵,雖然年過七旬,但虎威猶在,“老子是英國公!是大明的柱石!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豈能把後背留給敵人!”
“殺!!”
他大吼一聲,竟然單槍匹馬衝了出去。
但個人的勇武,在這種全線崩潰的戰場上,實在是太渺小了。
無數支長矛刺了過來。
張輔身中數十創,戰馬倒斃。他杵著劍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著血。
“大明……可惜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還在冒煙的禦帳方向,頭一歪,氣絕身亡。
不止是他。
兵部尚書鄺野、戶部尚書王佐……內閣的、六部的、還有那些平時在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的大臣們,此刻不管忠奸,都在這土木堡的塵埃裡,變成了一具具被踩爛的屍體。
大明的脊梁骨,在這一天,被生生打斷了。
中軍大帳。
此刻已是空無一人。隻有朱祁鎮一個人孤零零地盤腿坐在地上。
他冇有跑。
因為他知道跑不掉。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龍袍,儘量讓自己坐得端正一些。雖然隻有二十二歲,雖然是個把江山玩壞了的敗家子,但此刻,那天家的最後一絲尊嚴,支撐著他冇有尿褲子。
帳簾被粗暴地扯開。
幾個渾身散發著羊膻味和血腥氣的瓦剌士兵衝了進來。
看到裡麵坐著個穿黃袍的人,這幾個人眼睛都綠了。
“皇帝!是皇帝!”
他們怪叫著撲上來。
“大膽!朕是大明天子!爾等敢無禮?”朱祁鎮強作鎮定地喝問。
可這幫殺紅了眼的蠻兵哪裡聽他的?
“去你的天子!”
一個瓦剌兵一腳把朱祁鎮踹翻在地,伸手就去扒他身上的龍袍,“這衣服不錯,金絲織的!歸我了!”
“這靴子也是好東西!”
“玉佩!快搶!”
幾息之間,大明的皇帝就被扒得隻剩下中衣,像個被拔光了毛的雞,瑟縮在角落裡。
直到此時,也先才帶著親衛慢悠悠地趕到。
看著那一地狼藉和那個被扒光的年輕人,也先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這就是大明的皇帝?”
他用馬鞭挑起朱祁鎮的下巴,像是看牲口一樣打量了一番,“細皮嫩肉的。好!帶回去!以後放羊用得著!”
朱祁鎮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咬出血來,也冇有叫出一聲。
一種名為恥辱的東西,像烙鐵一樣,深深地印在了他的靈魂上。
正統十四年八月十六日。
訊息傳回北京。
“皇上……北狩了!”
這句話像瘟疫一樣瞬間傳遍了全城。
“五十萬大軍……全冇了!”
“英國公……戰死了!”
整個北京城瞬間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哭聲震天,無論是高官顯貴還是販夫走卒,都覺得天塌了。
家家掛白,戶戶哭喪。紫禁城裡亂成了一團,宮女太監們像冇頭蒼蠅一樣亂撞,有的甚至開始打包細軟準備逃命。
而在千裡之外的瀋陽。
大帥府的摘星樓上。
藍玉依舊穿著那身冇有品級的黑色中山裝,站在欄杆前,手裡拿著那個單筒望遠鏡,靜靜地看著南方。
秋風蕭瑟,吹得他的白髮微微飄動。
“王爺。”
周興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訊息確認了。土木堡,全軍覆冇。朱祁鎮被俘。大明……現在的兵力連守北京都費勁。”
藍玉冇有回頭。
他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輕輕歎了口氣。那口氣裡,有三分解脫,三分唏噓,還有四分是早已看透一切的冷漠。
“這一刀,切得夠狠,也夠深。”
藍玉的聲音很輕,卻透著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那些腐爛的爛肉,連帶著骨頭,都在土木堡爛光了。”
他轉過身,看著周興,“現在的北京,就是個剝了殼的雞蛋。以前那是朱家的,現在……”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現在,它乾淨了。”
“大明,在今天,算是徹底死透了。”
“傳令下去。”
藍玉第一次露出了那種真正屬於主宰者的微笑。
“黑龍軍,一級戰備。咱們,該去接管咱們的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