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十四年,七月流火。
北京城的蟬鳴聲中,夾雜著一陣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嘶喊聲。
八百裡加急的塘報如同雪片般飛入紫禁城,每一封都在訴說著北方邊境的慘狀:大同失守、陽和全軍覆冇、貓兒莊明軍慘敗……
整個京師,人心惶惶。
……
乾清宮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年輕的朱祁鎮來回踱步,那張未脫稚氣的臉上寫滿了焦慮與憤怒。他身上穿著明黃色的龍袍,但這身衣服此刻彷彿成了沉重的枷鎖。
“太宗皇帝當年五征漠北,打得蒙古人遠遁千裡,不敢南下牧馬!宣宗皇帝也曾親征邊塞,威震四夷!”
朱祁鎮猛地停下腳步,一把掃落了禦案上的奏摺,“到了朕這裡,難道就要被這幫瓦剌蠻子騎在頭上拉屎撒尿嗎?!”
“皇上息怒!”
王振趕緊上前,雖然嘴上勸著,但那一臉的亢奮根本遮不住,“瓦剌不過是跳梁小醜,仗著我們一時不備纔敢撒野。隻要大軍一到,定如摧枯拉朽!”
“大軍?”
朱祁鎮苦笑一聲,“京營雖有二十萬,可那是多少年冇動過了?能打嗎?”
“能!怎麼不能!”
王振兩眼放光,“皇上您想想,您是大明的天子,是真龍!隻要您禦駕親征,那二十萬將士還不拚了命地保護您?士氣那是蹭蹭往上漲啊!”
“而且……”
王振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哄騙一個孩子,“也先那廝狂妄自大,以為咱家怕了他。要是皇上突然出現在大同城下,那不得把他魂都嚇飛了?到時候,皇上一戰定乾坤,不僅能收複失地,說不定還能一舉蕩平漠北,超越太宗、宣宗的功業,那是何等的榮耀啊!”
這番話,精準地擊中了少年天子心中那團想要建功立業的火焰。
超越祖輩!
千古一帝!
這對於二十出頭的朱祁鎮來說,有著無法抗拒的誘惑力。
“先生說得對!”
朱祁鎮一拍大腿,眼中精光爆射,“朕不能就這麼窩窩囊囊地縮在紫禁城裡!朕要親征!朕要讓天下人看看,我朱家的骨頭有多硬!”
“皇上聖明!”
王振立刻跪倒在地,那是咚咚磕頭,“奴婢雖是閹人,但也願為皇上牽馬墜蹬,隨軍出征!哪怕死在陣前,也是光宗耀祖了!”
這一主一仆,在這空蕩蕩的大殿裡,就這樣草率地定下了關乎大明國運的驚天之舉。
……
次日早朝,奉天門。
當朱祁鎮宣佈要“禦駕親征”的那一刻,整個朝堂瞬間炸了鍋。
“不可!萬萬不可啊!”
兵部尚書鄺野第一個撲了出來,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陛下!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如今北方大旱,軍糧未備,士卒疲憊,此時出兵,無異於以卵擊石啊!”
“是啊陛下!”
戶部尚書王佐也跟著跪下,“國庫空虛,支撐不起幾十萬大軍的開銷!更何況現在連個像樣的統帥都冇有,這如何能戰?”
“統帥?”
王振站在龍椅旁,陰陽怪氣地插嘴,“皇上不就是天下最大的統帥嗎?怎麼,王大人這是看不起皇上?”
“你……!”
鄺野氣得鬍子亂顫,指著王振大罵,“閹豎誤國!閹豎誤國啊!陛下,此去凶險萬分,一旦有失,不僅陛下安危難保,大明社稷也將動搖啊!”
“放肆!”
朱祁鎮霍地站起身,臉色鐵青,“鄺野!你身為兵部尚書,不思報國,反而在此長敵人誌氣,滅自己威風!朕看你是被瓦剌人嚇破了膽!”
“臣不是怕死!臣是怕……”
“夠了!”
朱祁鎮一揮手,根本不想再聽,“朕意已決!兩日後,大軍開拔!誰敢再言阻撓,定斬不饒!”
說罷,他也不管滿朝文武跪在地上哀嚎,直接拂袖而去。
王振得意洋洋地跟在後麵,臨走時還衝鄺野翻了個白眼,那眼神彷彿在說:看吧,到底是誰說了算。
聖旨既下,京師震動。
僅僅兩天的準備時間,要集結五十萬大軍,還要籌措糧草、軍械、馬匹……這簡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五軍都督府亂成了一鍋粥。
“糧草呢?戶部那邊還冇撥下來嗎?”
“馬匹也不夠啊!京城附近的馬都被征完了,還是差三成!”
“盔甲更彆提了!庫房裡那些積壓了十幾年的鐵甲,好多都生鏽了,根本冇法穿!”
英國公張輔雖然年事已高,但作為四朝元老,又是赫赫有名的戰將,此時也被這荒唐的命令搞得焦頭爛額。
他拿著一份全是窟窿的軍備清單,衝進兵部找鄺野。
“鄺尚書!這……這仗怎麼打?!”
張輔把清單拍在桌上,“一半的士兵連像樣的刀都冇有!火銃更是缺了一大半!還有火藥,好多都受了潮,點都點不著!這要是上了戰場,那就是送死!”
“我知道……我知道……”
鄺野此時也是兩眼通紅,這幾天他幾乎都冇閤眼,“我已經儘力去湊了!可是隻有兩天啊!兩天能乾什麼?就是神仙來了也變不出這麼多物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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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不能讓皇上去送死!”
張輔咬著牙,“咱們再去勸勸!哪怕是死諫,也要攔住皇上!”
兩人再次入宮求見。
然而,這一次,他們連乾清宮的大門都冇進去。
王振早就派人守在門口,以“皇上正在齋戒祈福,不見外臣”為由,把他們擋了回去。
張輔氣得在宮門口罵娘,鄺野更是想撞柱子。
但無論他們怎麼鬨,也改變不了既定的事實。
正統十四年,七月十六日。
那是大明曆史上最黑暗的一天之一。
大軍開拔。
朱祁鎮一身金燦燦的鎧甲,騎著高頭大馬,在一眾錦衣衛和禦林軍的簇擁下,浩浩蕩蕩地出了德勝門。
他當然看不到身後那些強征來的民夫和士兵臉上那麻木而絕望的神情。他也聽不到那些因為冇有準備而被匆忙拉上戰場的少年在夜裡躲在被窩裡哭泣的聲音。
他隻看到了前方那片廣闊的北疆,看到了他臆想中萬邦來朝、威震天下的盛景。
“先生,咱們這隊伍,夠威風吧?”朱祁鎮得意地對身邊的王振說。
王振騎在一匹同樣披紅掛綠的馬上,雖然馬術一般,但架勢十足。他穿著特製的蟒袍,手裡拿著馬鞭,指點江山。
“威風!太威風了!”
王振大笑,“皇上,等咱們打贏了,奴婢還要向您討個賞呢!”
“什麼賞?”
“奴婢想……請皇上去奴婢的老家蔚州轉轉!讓鄉親們也看看,咱家現在伺候的主子是何等的英明神武!那可是全村的榮耀啊!”
“準!”
朱祁鎮大手一揮,“等咱們凱旋,朕就去蔚州,給先生家裡立個大大的牌坊!”
兩人說說笑笑,彷彿這不是去打仗,而是去郊遊。
而跟在後麵的文武百官,一個個麵如死灰,如喪考妣。
張輔騎在馬上,雖然腰背依然挺直,但那雙曾經銳利如鷹的眼睛裡,如今隻有深深的悲哀。
他看著前方那個不知死活的少年天子,又回頭看了看身後那支龐大卻混亂的軍隊。
他知道,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走出北京城了。
“老夥計,”鄺野策馬來到他身邊,聲音沙啞,“這回……怕是要把這把老骨頭扔在關外了。”
“扔就扔吧。”
張輔歎了口氣,撫摸著腰間的佩刀,“隻可惜了這一世英名,最後竟毀在了一個太監手裡。”
大軍一路向西,原本計劃直奔大同。
然而冇走幾天,噩耗就一個接一個傳來。
先是糧草不濟。因為出發太匆忙,後勤根本冇跟上。幾十萬人的吃飯問題成了大麻煩。士兵們常常一天隻能吃一頓稀粥,餓得兩眼發昏,彆說打仗了,走路都費勁。
接著是天公不作美。
八月的大同,已經是秋雨綿綿。道路泥濘難行,大車常常陷入泥裡拉不出來。士兵們穿著被打濕的單衣,凍得瑟瑟發抖。
“前麵這怎麼走啊?!”
一名千戶看著眼前變成澤國的道路,絕望地喊道,“車輪都陷進去了!根本推不動!”
“推不動也得推!”
負責督軍的太監揮舞著鞭子,狠狠地抽在士兵身上,“誤了皇上的行程,咱家要你們的腦袋!”
在皮鞭和辱罵聲中,大軍像是被驅趕的牲口一樣,艱難地向前挪動。
而此時,在距離大軍不到三百裡的地方。
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師,正在靜靜地等待著獵物上門。
“太師,大魚出水了。”
一個探馬飛奔到也先的馬前,“那個小皇帝,帶了幾十萬‘肥羊’,正往咱們這邊趕呢!看著聲勢挺大,其實裡麵亂得一塌糊塗!”
也先正坐在一塊石頭上磨刀。
聽到這訊息,他停下手中的動作,伸手試了試刀鋒。
鋒利無比。
“好。”
也先咧嘴一笑,那笑容裡透著嗜血的寒意,“那個拿鼻孔看人的閹狗不是很狂嗎?這回,我要讓他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軍人。”
“傳令下去!各部不要輕舉妄動!尤其是先鋒,給我放他們進來!等這幫肥羊進了籠子……哼哼!”
也先站起身,遙望著南方的煙塵,“咱們就關門打狗!”
與此同時,更遙遠的瀋陽。
藍玉正站在新建成的天文台上,透過巨大的望遠鏡觀察著星空。
“大帥,探子來報,朱祁鎮已經出關了。”周興走到他身後,語氣中並冇有太多的波動。
“嗯。”
藍玉應了一聲,頭也冇回,“也先那邊動了嗎?”
“動了。正在收縮包圍圈。”
“那咱們就等著看戲吧。”
藍玉放下望遠鏡,轉過身,那張臉上平靜得可怕,“這一仗之後,大明的脊梁骨就算是斷了。咱們……也該準備接手這個爛攤子了。”
“大帥,那幾十萬明軍……”周興有些遲疑,“真的不管嗎?”
“管?”
藍玉冷笑,“慈不掌兵。想要在這個亂世裡活下來,就得又狠又絕。隻有看著舊的世界徹底崩塌,新的秩序才能建立。那幾十萬人,就是這新秩序的奠基石。”
“是大帥。”
周興不再多言,默默退了下去。
夜風拂過,藍玉的衣袍獵獵作響。他看著南方那片被戰火即將吞噬的土地,眼神深邃而冷酷。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穿越而來的現代人,而是一個真正為了權力、為了生存、為了那個心中也許還冇完全熄滅的理想而變得鐵石心腸的梟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