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十四年,春寒料峭。
風從西北刮來,帶著漠北特有的沙土味,一直刮進了大明最北邊的重鎮——大同。
城牆上的守軍裹緊了也是單薄的棉衣,縮在箭垛後麵,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天。他們並不知道,也就是這幾百裡外的草原深處,一股足以掀翻整個大明朝堂的風暴,正在悄然成型。
漠北,和林。
這裡曾經是蒙元的故都,如今雖然破敗了不少,但依然是整個草原的精神圖騰。
此時,一座巨大的金頂大帳內,爐火正旺。
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男人坐在鋪著虎皮的帥椅上,手裡抓著一隻烤羊腿,吃得滿嘴流油。
他就是如今瓦剌部的太師,也先。
自從殺了阿魯台,吞併了韃靼部之後,也先的野心就像春天的野草一樣瘋長。如今的他,號稱控弦之士三十萬,是這片草原上說一不二的霸主。
“太師!”
一個精瘦的小個子男人快步走了進來,還冇跪下就急切地喊道,“遼東那邊的貨到了!”
也先猛地停下動作,扔掉手裡的羊腿骨,一雙和狼一樣凶狠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多少?”
“整整五百車!”
小個子嚥了口唾沫,“全是咱們急缺的好東西!除了咱們冇見過的長刀,還有……還有那個‘硬傢夥’!”
也先霍地站起身,“走!去看看!”
大帳外,一列長長的車隊正在卸貨。那些拉車的馬匹都累得呼哧帶喘,顯然這一路並不輕鬆。
也先大步流星地走過去,隨手掀開一輛大車上的油布。
下麵是一捆捆嶄新的雁翎刀。
他抽出一把,“錚”的一聲,寒光四射。雖然不是遼東自己用的那種最頂級的百鍊鋼,但這成色,比現在大明邊軍用的都要好上一大截。
“好刀!”
也先讚歎了一聲,隨手一揮,輕鬆削斷了旁邊拴馬的木樁,“有了這玩意兒,咱們瓦剌勇士能多砍下多少大明狗頭的腦袋!”
“太師,您看這個。”
小個子領著他來到另一輛大車前,神神秘秘地掀開一角。
裡麵並不是刀劍,而是一個個黑黝黝的鐵筒子,看著有些笨重,上麵還留著引火孔。
這是淘汰下來的老式火銃。
雖然是大明宣德年間神機營用剩下的,甚至有些還有點生鏽,但對於從未怎麼接觸過火器的瓦剌人來說,這就是神器。
“這就是那個能噴火殺人的玩意兒?”也先上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鐵管,“遼東人也真捨得,這麼好的東西都敢給咱們?”
“太師,人家說了。”
旁邊一個謀士模樣的漢人湊上來,低聲說,“這些破爛在遼東那是扔貨,在咱們手裡那就是寶貝。隻要咱們拿著這些去對付大明,彆去煩他們,這買賣就算這兒了。”
“哼!”
也先冷笑一聲,“藍玉這是拿咱們當刀使呢!想借刀殺人?也不看看這刀會不會反過來割了他的手!”
“太師英明!”謀士趕緊拍馬屁,“不過眼下,這把刀咱們還得借。畢竟有了這些,咱們就有底氣跟大明那個小皇帝叫板了。”
也先點點頭,眼神中的貪婪愈發濃烈。
“告訴那個姓周的信使,東西我收下了。不過……咱們這麼大老遠幫他牽製大明,這點貨可不夠。讓他再給點‘誠意’!”
“太師想要什麼?”
“聽說遼東那邊有種千裡眼,能看幾十裡?給我弄幾個來玩玩!”
有了遼東的輸血,也先的膽子徹底大了起來。
他開始頻繁地向大明朝貢。
按照以前的規矩,瓦剌使團進京,最多也就百來人。可也先不同,他不僅要自己來,還叫上一大幫附屬的小部落,甚至連那些還冇完全歸順隻是路過的牧民都拉上。
“走!去北京吃大戶去!”
正統十四年二月。
北京德勝門外,塵土飛揚。
負責接待的禮部官員看著這支一眼望不到邊的“朝貢使團”,下巴都要驚掉了。
這哪是使團啊?這明明就是一支小規模的行軍部隊!
粗略一數,足足來了三千多人!
馬匹、駱駝、破破爛爛的大車,甚至還有趕著羊群的……把好端端的官道堵得嚴嚴實實。
“這……這也太多了吧!”禮部主事擦著頭上的冷汗,“往年最多也就幾百人,今年怎麼這麼多?”
“多?”
瓦剌的使著領隊大刺刺地走過來,操著生硬的漢話說道,“咱們是大部落,人自然多!再說,這些都是咱們太師手下的勇士,仰慕大皇帝威名,特地來磕頭的!怎麼,大明皇帝小氣,連頓飯都不管?”
“不不不,哪敢啊!”
主事趕緊賠笑,“既然來了,那都是客。隻是這人數……還得報上去。”
訊息傳進宮裡,王振正陪著小皇帝朱祁鎮鬥蛐蛐。
“伴伴你看,這隻名叫‘大將軍’,厲害著呢!”朱祁鎮趴在地上,看著罐子裡兩隻蟲子撕咬,興奮得滿臉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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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皇上的眼光自然是極好的。”
王振心不在焉地應著,直到曹吉祥進來耳語了幾句。
“多少人?”王振愣了一下,“三千?他們當這是來逃荒的嗎?”
“乾爹,禮部那邊問怎麼接待。”曹吉祥低聲說,“按規矩,這食宿費、賞賜,那可是一筆钜款啊。”
要是換了以前,大明為了安撫邊疆,這錢也就咬牙出了。畢竟“厚往薄來”是天朝上國的麵子。
但王振不一樣。
他是管家的,而且是個極其摳門的管家。
特彆是最近幾年,大明國庫一直空虛,王振自己撈錢還不夠花呢,哪捨得給這群蠻子?
“哼!想得美!”
王振眼珠子一轉,“告訴禮部,人數要是太多就讓他們在城外自己搭帳篷!咱們隻負責正使和副使的接待。至於賞賜……先把他們的馬匹按市價收了,要是馬太瘦,就往死裡壓價!”
“乾爹,這……這恐怕不妥吧?瓦剌人脾氣爆,咱們這麼做,會不會惹麻煩?”
“怕什麼?!”
王振兩眼一瞪,“藍玉都被咱家玩得團團轉,一個小小的也先還能翻了天?就這麼辦!出了事咱家擔著!”
於是,一場針對瓦剌使團的“刁難”開始了。
原本瓦剌人帶了兩千匹馬,說是良馬,其實大多是些跑不動的老馬病馬。按照以往的規矩,不管馬好壞,大明都得按上等良馬的價格給賞賜。
這本來就是一種變相的保護費。
可這次,王振下了狠手。
禮部的官員拿著放大鏡挑毛病,不是說馬毛色不正,就是說牙口太老。最後,原本能換一兩銀子的馬,隻給了二錢!
賞賜更是大幅縮水。
原本每人一套綢緞衣服、兩匹布,現在變成了每人一匹粗布,甚至有些隨從連飯都吃不飽。
瓦剌使者領隊拿著那點可憐的賞賜,氣得當場把銀子摔在地上。
“這是打發叫花子呢!大明皇帝就是這麼對待遠方客人的?!”
“愛要不要!不要滾蛋!”
禮部官員得了王振的令,腰桿子也硬了,直接把他們轟了出去。
……
訊息傳回和林,也先徹底炸了。
“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
也先一腳踹翻了麵前的桌案,拔出剛從遼東買來的寶刀,狠狠砍在柱子上,“我好心好意去進貢,那個閹狗居然把我的馬當驢收?!還削減了八成的賞賜?!這是在打咱們瓦剌全族的臉!”
“太師息怒!”
旁邊的謀士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眼神裡卻閃爍著某種光芒,“這……這或許是好事啊!”
“好事?我臉都被打腫了還是好事?!”
“太師您想,咱們正愁冇藉口南下呢。”
謀士陰測測地笑了,“現在大明先不仁不義,剋扣賞賜,羞辱使節。這正是咱們出兵的最佳理由啊!咱們可以說‘大明辱我太甚’,以此號召各部落聯手南下討個說法!這出師有名了!”
也先一愣,隨即恍然大悟,繼而狂喜。
“冇錯!冇錯!還是你有腦子!”
他收起刀,眼神中透出貪婪與凶殘,“傳我的令!集結各部兵馬!告訴那些還在放羊的,彆放了!跟著我去大明搶錢、搶糧、搶女人!把那個閹狗的腦袋砍下來當球踢!”
“是!”
……
正統十四年七月,風雲突變。
也先並冇有像以往那樣搞小規模劫掠,而是玩真的了。
他將瓦剌大軍分為四路。
東路攻遼東;西路攻寧夏、甘肅,牽製大明西邊的兵力;中路則由他親自率領,主力直撲大同!
這支中路大軍,號稱二十萬,雖然實際上可能也就幾萬人,但那聲勢,那沖天的煙塵,足以讓整個北疆顫抖。
大同還在,但大同的守軍慌了。
大同總兵宋瑛雖然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但他手裡的兵早就不是當年朱棣帶出來的那批驕兵悍將了。軍備廢弛,糧草不足,甚至連火銃的火藥都是受潮的。
“報!總兵大人!瓦剌先鋒已經到了陽和口!足有兩萬人馬!”
“什麼?兩萬?!”
宋瑛的手一抖,茶杯摔了個粉碎,“快!快關城門!八百裡加急!向京師求援!”
……
北京,紫禁城。
王振還在做著他的春秋大夢。
當那一遝遝告急的文書像雪片一樣飛進司禮監時,他並冇有感到恐懼,或者是愧疚。
相反,他感到了一種莫名的興奮。
“乾爹,這……這可怎麼辦啊?大同要是丟了,京師可就危險了!”曹吉祥嚇得臉都白了。
“慌什麼!”
王振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蟒袍,“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也先不過是虛張聲勢,他真敢打京師?再說了……”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熙熙攘攘的皇宮,“咱家正愁皇上冇機會立威呢。這不,機會送上門來了?”
“皇上年輕氣盛,最崇拜的就是太宗皇帝(朱棣)當年五征漠北的豐功偉績。要是這回能禦駕親征,一舉蕩平也先,那皇上不就成了千古一帝?咱家不就成了諸葛亮?”
想到這裡,王振的心跳加速了。
他甚至冇跟內閣商量,也冇跟兵部通氣,直接拿起硃筆,在一份奏摺上批了兩個大字:
【親征】
他轉身就往乾清宮跑去。
“皇上!大喜啊!立不世之功的機會來了!”
此刻的王振,就像是一個發現了新玩具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全大明的家底,都拿去那個叫“土木堡”的賭場上梭哈一把。
而遠在瀋陽的藍玉,正通過情報司的飛鴿傳書,實時監控著這一切。
“魚咬鉤了。”
他把紙條扔進火盆,看著那跳動的火苗,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通知前線的探子,給也先放開口子。彆攔著他,讓他一定要咬住這條大魚。”
“另外,準備好接收大明潰兵的物資和難民。這回……老朱家是真的要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