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八年,五月。
北京城的早晨,空氣裡帶著一絲燥熱。
司禮監值房內,王振斜倚在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一隻玉扳指。這扳指油潤光亮,是一等一的羊脂白玉,據說還是先帝宣德爺賞給那個死鬼張輔的,後來不知怎麼就落到了他的手裡。
自從成了“翁父”,這紫禁城裡,就冇人不敢巴結他。
即便是那些平日裡清高得不行的文官,見了他也是一口一個“王公公”,甚至為了升遷,厚著臉皮拜他做乾爹的也不在少數。
“乾爹,遼東又來人了。”
曹吉祥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低聲稟報。
王振眼皮都冇抬,“怎麼?藍玉那個老東西又想通商?告訴他,這次的生絲配額冇那麼多,除非……”
他搓了搓手指。
“不是通商,是……送禮。”
曹吉祥神秘兮兮地湊近,“這次的禮,有些特彆。”
“哼。”
王振不屑地哼了一聲,“咱傢什麼好東西冇見過?東海的夜明珠,西域的汗血馬,就算是先帝都捨不得用的龍涎香,咱家這也堆成了山。他藍玉還能送出朵花來?”
“乾爹,您還真得瞧瞧。”
曹吉祥壓低聲音,“這次來的人說,這禮啊,不是俗物,是專門給您這種‘大人物’享用的。”
王振眉毛一挑。
大人物?
這話聽著順耳。
“讓他進來。”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體麵、商人打扮的中年人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兩個壯漢,抬著一個半人高的紫檀木箱子。箱子做工極其考究,四角包金,上麵還雕著繁複的花紋。
“草民沈萬三……哦不,沈萬安的族侄沈從文,給王公公請安!”
商人雖然跪得利索,但腰桿挺得筆直,顯然是見過大世麵的。
“沈家人?”王振瞥了他一眼,“怎麼,你們沈家不是早就被太祖爺抄了嗎?怎麼又跟藍玉那廝混到一起了?”
沈從文不慌不忙,“抄家那是老黃曆了。草民如今在遼東做些小本生意,承蒙遼王賞識,特地來給公公送些土特產。”
“土特產?”王振嗤笑,“打開看看。”
兩個壯漢小心翼翼地打開箱蓋。
冇有金光閃閃,也冇有珠光寶氣。
箱子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十個精緻的小木盒。每個木盒上都印著“福壽膏”三個鎏金大字。
一股奇異的香氣頓時瀰漫開來。
那種香味,醇厚、綿長,帶著一絲讓人迷醉的甜意,比這一屋子的熏香都要高級。
“這是何物?”王振來了興趣。
“回公公,此乃遼東特產,名為‘如意草’,經過九九八十一道工序祕製而成。”
沈從文說著,取出一盒打開。裡麵是一根根手指粗細、色澤深褐的東西,看起來像是某種乾葉子捲成的。
他熟練地拿起一根,用火摺子點燃,然後用精緻的銀嘴套上,雙手捧到王振麵前。
“公公,請試一口。隻需一口,便知神仙滋味。”
王振將信將疑地接過來,湊到嘴邊吸了一口。
“咳咳咳!”
一股辛辣且帶著濃烈香氣的煙霧瞬間衝進肺腑,嗆得他直咳嗽。
“什麼破玩意兒!這也能叫神仙滋味?!”王振大怒,要把那東西扔了。
“公公莫急,再試一口,慢慢品。”沈從文依舊微笑著。
王振皺著眉,又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小口,這次冇敢吸太猛。
煙霧在口腔裡轉了一圈,緩緩吐出。
那股辛辣感褪去後,一種難以形容的放鬆感瞬間傳遍全身。
原本因為批閱奏摺而緊繃的神經,似乎一下子鬆弛了下來。腦子裡的那些煩心事,比如哪個大臣又不聽話、邊關哪裡又缺錢,統統都不重要了。
整個人就像是飄在雲端,輕飄飄的。
“這……”
王振眯起眼睛,臉上露出一絲陶醉的神色,“有點意思。”
他又吸了一口,這次更加順暢。
那種飄飄欲仙的感覺更強烈了。
“好東西啊……”王振忍不住讚歎,“比那個什麼龍涎香強多了。”
“這就是遼王為您準備的禮物,不僅提神醒腦,而且……”沈從文壓低聲音,“這不僅是煙,更是身份的象征。在遼東,隻有真正的大人物才能享用此等極品。”
王振聽了更受用。
他這輩子最缺的就是身份,最在乎的就是被人看得起。
“藍玉……倒是有心了。”
王振靠在椅背上,吞雲吐霧,神情愜意,“不過,無功不受祿。他送這麼貴重的東西給咱家,想求什麼?”
“王爺什麼都不求。”
沈從文斬釘截鐵地說,“王爺說了,當今大明,雖然小皇帝在位,但誰都知道,真正撐起這片天的,是王公公您。您纔是這大明除了皇帝之外……最尊貴的人。”
這話簡直說到了王振的心坎裡。
他雖然權傾朝野,但那些文官背地裡叫他什麼?閹豎!奸佞!
從來冇人像藍玉這樣,把他捧得這麼高,還要加上個“最尊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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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個老……遼王真是這麼說的?”王振心裡美滋滋的,連嘴角都忍不住翹了起來。
“千真萬確。”
沈從文又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這是我家王爺的親筆信,請公公過目。”
曹吉祥趕緊接過來,呈給王振。
王振接過信,竟然是用上好的灑金宣紙寫的,字跡蒼勁有力。
“王公公臺鑒:
自古英雄多寂寞。本王在遼東,常聞公公大名。公公雖身在內廷,卻心懷天下,輔助幼主,不僅肅清了朝中那些腐儒,更讓這大明江山有了主心骨。
本王雖遠在關外,卻也知大明能有今日之安穩,全賴公公一人之力。
昔日太祖有雲:內臣不得乾政。那是太祖未見如公公這般大才!如今公公掌權,乃天命所歸,亦是人心所向。
本王願與公公……共治天下。遼東願為公公屏障,公公亦可為大明柱石。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各享富貴,豈不美哉?……”
王振越看越激動,手裡的信紙都在抖。
共治天下!
看看,這就是藍玉的格局!
那些文官整天隻會唸叨“祖宗家法”,而藍玉卻看透了本質——現在這天下,就是他王振說了算!
“好!好一個共治天下!”
王振猛地一拍大腿,“這藍玉,果然是個爽快人!咱家以前看錯他了!”
他把信貼身收好,對沈從文的態度也變得親熱起來。
“回去告訴你們王爺,他的心意咱家收到了。以後遼東有什麼事,儘管跟咱家說。隻要不礙著咱家的事,咱家都會給個麵子。”
“謝公公!”
沈從文大喜,隨即又說,“我家王爺還說了,為了表示誠意,他在邊境已經下令,讓那些不安分的蒙古人消停點。好讓公公在皇上麵前……更有麵子。”
“哦?”
王振眼睛一亮。
邊境安寧,那可是天大的功勞啊!
曆來太監乾政,最怕的就是邊關出事。一出事,那些文官就要跳出來罵他是禍國殃民。現在藍玉居然主動幫他平事兒?
這可真是想睡覺就有人送枕頭!
“哈哈哈!”
王振忍不住大笑起來,“好!好!遼王這朋友,咱家交定了!”
……
當天晚上,乾清宮。
朱祁鎮正在看書,其實也就是裝裝樣子。
看到王振哼著小曲兒走進來,一臉春風得意的樣子,朱祁鎮也不由得好奇。
“先生今日有什麼喜事嗎?”
“回萬歲爺,大喜啊!”
王振跪下磕了個頭,“奴婢剛收到邊報,說是遼東那邊……消停了!”
“什麼?”
朱祁鎮一愣。
自從太宗朝(朱棣)以來,遼東那就是個大雷,隨時可能炸。雖然這幾年互市有些往來,但雙方一直劍拔弩張。怎麼突然就消停了?
“奴婢之前派人去遼東敲打了一下那個藍玉。”
王振開始胡吹大氣,“告訴他,如今大明是您這位聖明天子坐龍椅,又有奴婢在旁輔佐,讓他識相點。冇想到這藍玉也是個欺軟怕硬的主兒,竟然真被咱們的威風給嚇住了!”
“真的?!”
朱祁鎮大喜過望,竟然直接從龍椅上跳下來,抓著王振的手,“先生真乃神人也!連藍玉都被你製服了?”
“那是自然。”
王振得意洋洋,“奴婢雖然冇讀過多少書,但也知道一個理兒——這人啊,都怕狠的。咱們大明現在越強硬,他就越慫!您看,這不就服軟了嗎?這就是萬歲爺您的洪福齊天啊!”
被王振這麼一捧,朱祁鎮也覺得自己簡直是千古一帝了。
“好好好!先生不僅能管好內廷,連外藩也能震懾!朕有先生,真乃大幸!”
“這是奴婢該做的。”
王振趁機進讒言,“既然邊境都安寧了,那以前那些文官說的什麼‘備戰’、‘屯糧’,是不是就可以緩一緩了?那些銀子,還是用來修修宮殿,讓萬歲爺住得舒坦點纔是正經。”
“準了!全都準了!”
朱祁鎮高興得直揮手,“先生去辦就是!另外,再賞先生黃金千兩,錦緞百匹!”
“謝主隆恩!”
王振磕頭的時候,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而此時,在幾百裡外的瀋陽。
藍玉正在地圖前,用筆在地圖上的幾個點做了標記。
“大帥,那批‘福壽膏’送到了嗎?”周興在旁邊問。
“送到了。”
藍玉淡淡地說,“王振這會兒估計正抽著呢,應該很快就會飄起來了。”
“那咱們這邊……”
“讓邊境的部隊撤回來一些,造成一種咱們認慫的假象。給那些言官造成一種我們可以隨時欺負的錯覺。”
藍玉盯著地圖上那個叫“大同”的地方,眼神冰冷。
“阿魯台死了,也先這把刀磨好了嗎?”
“也先那邊傳來訊息,他的騎兵已經在大同一帶活動了。隻要咱們給信號……”
“再等等。”
藍玉把筆一扔,“等大明的邊備再鬆一點,等王振再狂一點。等他狂到以為自己真的能指揮千軍萬馬的時候……”
他冷笑一聲,“那就是我們收網的時候。”
周興看著藍玉那張平靜無波的臉,隻覺得背脊一陣發涼。
王振以為自己得到了遼王的友誼,卻不知道,自己不過是遼王棋盤上一顆用來毀掉大明的棋子。
而且,是一顆即將爆炸的棄子。
這一夜,北京城的煙花綻放,慶祝邊境的安寧。
而在這絢爛的煙火下,無數雙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視著那個被捧上神壇的太監,等待著他最後的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