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七年,十月。
慈寧宮的偏殿裡,藥味濃得化不開。
窗外秋風蕭瑟,吹得窗欞格格作響。屋內的氣氛比外麵的秋風還要寒涼幾分。
太皇太後張氏躺在鳳榻上,那個曾經用一把尚方寶劍震懾住大明內外、硬生生給大明續命兩朝的鐵娘子,此刻已經瘦得脫了相。她花白的頭髮披散著,枯瘦的手緊緊抓著被角,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床前跪著三個人。
楊士奇、楊榮、楊溥。
這三位被稱為“三楊”的閣老,此時也是老淚縱橫,連脊背都佝僂了許多。歲月不饒人,他們拚死撐著的這口氣,全是因為榻上還有這位老祖宗在。
“皇上。”
張氏費力地轉過頭,看向跪在最前麵的朱祁鎮。
朱祁鎮今年十五歲了,是個半大小夥子了。此時他也哭得眼睛紅腫,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孫兒在。”朱祁鎮挪著膝蓋上前。
“你是大明的天子。”張氏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哀家走了以後,你要……要聽先生們的話。不可……不可寵信。”
她的目光越過朱祁鎮,死死盯著跪在角落陰影裡的那道身影。
王振。
王振縮著脖子,伏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似乎哭得傷心欲絕。但他能感覺得到,那道如利劍般的目光正刺在他的後背上,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奴婢該死!奴婢捨不得太皇太後啊!”王振突然大哭著磕頭。
張氏厭惡地閉了閉眼。
“楊士奇。”
“老臣在。”楊士奇膝行兩步,把耳朵湊到床邊。
“看好這個家,看好皇上。彆讓……彆讓太祖的基業,毀在奸人手裡。”
楊士奇泣不成聲:“臣,謹遵懿旨!臣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守住大明江山!”
張氏似乎用儘了最後的力氣,她的手緩緩鬆開,眼神逐漸渙散,最後定格在頭頂那描金的承塵上。
那口氣,斷了。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片刻,隨即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
“太皇太後——崩了!”
喪鐘敲響,震動了整個北京城。
跪在角落裡的王振,把頭埋得更低了。在無人看見的陰影裡,他那張滿是淚痕的臉上,嘴角卻詭異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把懸在他頭頂七年的劍,終於掉了。
張太後的死,就像是抽走了大明朝堂的最後一根大梁。
原本還能勉強維持的平衡,瞬間崩塌。
僅僅兩年。
先是楊榮。這位性格剛毅、善於謀斷的閣老,在回鄉奔喪的途中,病逝了。
緊接著,那個最能忍、也是地位最高的首輔楊士奇,也倒下了。
但他不是病死的,是被氣死的。
他的兒子楊稷在老家仗勢欺人,橫行鄉裡,殺人幾十條。這事兒本來楊士奇不知情,但王振知情。
王振冇直接抓人,而是特意找了一天,拿著錦衣衛的密報,笑眯眯地去了楊士奇的府上。
“閣老啊,您可是咱們大明的頂梁柱。”
王振坐在太師椅上,翹著二3郎腿,手裡把玩著那份密報,“但這令郎……嘖嘖,這手段比咱家這個身體也不全的人還狠那。殺人放火,強搶民女,這也太給您老臉上抹黑了。”
楊士奇看著那份密報,雙手顫抖,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一世英名,清廉自守,怎麼就生了這麼個畜生!
“王公公……這……”
“哎,閣老彆急。”王振假惺惺地安撫道,“皇上說了,看在您老的麵子上,這事兒先壓著。隻要您老還在不僅在,這事兒就不算事兒。不過嘛……”
他話鋒一轉,眼神陰冷,“以後這朝堂上的事,閣老要多聽聽‘年輕人’的意見,彆總抱著老黃曆不放,您說是不是?”
楊士奇是個聰明人,他聽懂了。
這是要讓他閉嘴,讓他當個傀儡。
這位四朝元老當天晚上就吐了血。冇過幾個月,他在羞憤和憂慮中,撒手人寰。
三楊去其二,剩下的楊溥是個老好人,性格謹小慎微,此時更是孤掌難鳴,徹底在這個“內閣”裡成了擺設。
朝堂,空了。
紫禁城,司禮監值房。
王振穿著一身大紅蟒袍,坐在正中的椅子上。這椅子原本是給內閣首輔坐的,現在搬到了太監的值房裡。
他的麵前,站著兩排人。
左邊是錦衣衛指揮使馬順,右邊是新提拔的東廠提督(也是他的乾兒子)。
“乾爹,那兩隻老老虎都死了,剩下那隻也不咬人了。”
馬順一臉諂媚,“如今這朝堂上下,誰還敢不聽您的?”
王振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不急。”
他抿了一口,“還有個東西,礙眼。”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值房,直奔宮門處。
那是太祖朱元璋立下的鐵牌。
上麵鑄著八個大字:【內臣不得乾預政事】。
這塊鐵牌曆經洪武、建文(如果冇被融的話)、永樂、洪熙、宣德五朝,像一座大山,壓在所有太監的頭上。隻要它在,太監就是家奴,永遠上不了檯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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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振站在鐵牌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鑄鐵。
“乾爹,這可是祖製……”旁邊的小太監嚇得直哆嗦。
“祖製?”
王振冷笑一聲,麵目猙獰,“太祖爺那是冇遇上好奴才!如今皇上英明,咱家儘心,這就是最好的祖製!”
他猛地一揮手,聲音尖利刺耳:“來人!給咱家砸了!搬走!”
幾個強壯的錦衣衛立刻上前,掄起大錘。
“鐺!鐺!鐺!”
沉悶的撞擊聲在宮門口迴盪。鐵牌的基座被砸碎,那塊象征著皇權對宦官最後約束的鐵牌,轟然倒地。
煙塵四起。
王振踩在倒塌的鐵牌上,放聲大笑。
“從今往後,這大明的天,咱家也能頂半邊!”
這天晚上,乾清宮暖閣。
朱祁鎮正在批閱奏摺。說是批閱,其實就是拿著筆發呆。
那些文縐縐的詞句,他看得頭大。以前有三楊在,會把意思揉碎了講給他聽。現在楊溥稱病躲在家裡,新上來的閣臣一個個唯唯諾諾。
“伴伴……”
朱祁鎮扔下筆,一臉煩躁,“這些老學究寫的都是什麼東西?朕看不懂!”
“看不懂就不看了。”
王振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溫柔地替他揉著肩膀,“皇上是天子,天子隻要做決斷就行。這些瑣碎事,奴婢替您分憂。”
他拿起硃筆,熟練地在奏摺上畫了幾個紅圈,又寫了幾行批註。
那是“批紅”權。
原本這是皇帝的權力,現在,王振拿得理所當然。
朱祁鎮鬆了口氣,順勢靠在王振身上。
在這個冰冷的皇宮裡,太皇太後死了,以前那些嚴厲的老臣也死了,他感覺自己是個孤兒。隻有身後這個男人,從小陪他玩,替他擋板子,是他唯一的依靠。
“伴伴,若是冇有你,朕該怎麼辦啊。”朱祁鎮喃喃道。
“皇上折煞奴婢了。”
王振低下頭,聲音充滿了蠱惑,“奴婢冇有兒女,皇上就是奴婢的天,是奴婢的命。奴婢願意一輩子伺候皇上,給皇上當……當爹,當娘。”
聽到“當爹”兩個字,朱祁鎮的眼圈紅了。
他九歲喪父,父親的形象在他記憶裡早已模糊。
“伴伴……”
朱祁鎮轉過身,抓著王振的手,眼神裡全是孺慕之情,“以後私底下,你也彆自稱奴婢了。朕聽著生分。”
“那……皇上想讓奴婢怎麼稱呼?”
“先生?不,太生分。”
朱祁鎮想了想,突然冒出一個稱呼,“雖然不合規矩,但朕心裡真把你當長輩。以後私底下,朕就叫你……先生,不,叫你‘翁父’吧。”
翁父。
既是尊稱老者,又帶了個“父”字。對於一個太監來說,這簡直是通天的榮耀。
王振的心臟狂跳,但他臉上卻裝作惶恐萬分,噗通跪下。
“皇上!這萬萬使不得!奴婢是個殘缺之人,怎當得起……”
“當你得起!”
朱祁鎮親自把他扶起來,語氣堅定,“朕說當你得起,你就當得起!誰敢廢話,朕就砍了他的頭!”
王振順勢站起,老淚縱橫:“既如此,老奴……就鬥膽應了。為了皇上,老奴這條命,隨時都可以不要!”
這一夜,大明的權力結構發生了徹底的翻轉。
皇權,下移到了司禮監。
所有的奏摺,不經內閣票擬,直接送司禮監。王振想怎麼批就怎麼批。那些不服的大臣,要麼被東廠抓進去喝茶,要麼被錦衣衛找個理由廷杖打死。
短短幾個月,朝堂上隻剩下一種聲音。
那就是王振的聲音。
千裡之外,瀋陽。
大元帥府的地圖室裡,燈火通明。
藍玉站在巨大的大明地圖前,手裡拿著一杯葡萄酒,輕輕搖晃。
周興推門而入,手裡拿著一份剛剛解密的情報。
“大帥,北京的訊息。”
周興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那個老太婆死了。三楊也冇了,死的一個比一個慘。那個鐵牌……也被王振砸了。”
藍玉冇有回頭,隻是抿了一口酒。
“意料之中。”
他淡淡地說,“王振就是條被鎖久的惡狗。鏈子一斷,他比誰都凶。”
“現在北京朝堂上,那個小皇帝管王振叫‘翁父’,內閣已經成了擺設。除了於謙那幾個還在底層蹦躂的,上麵已經全爛了。”
“爛了好啊。”
藍玉轉身,眼神在燈火下顯得深不可測,“爛透了,咱們纔有理由去‘大掃除’。”
他走到桌前,放下酒杯。
“王振現在肯定很得意,但也肯定很空虛。人一旦掌握了絕對的權力,就會想要尋求認可。尤其是……來自強者的認可。”
藍玉敲了敲桌子,“備一份禮。一份即便他收遍了天下奇珍,也絕對拒絕不了的禮。”
周興一愣:“大帥是要……”
“給他送個麵子。”
藍玉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一個太監,最缺的就是麵子。派人告訴他,遼王久仰王公公大名,視其為大明真正的中流砥柱。我願與他……平起平坐,共治天下。”
“這……這也太抬舉他了!”周興有些不忿。
“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
藍玉拿起一支紅色的鉛筆,在地圖上北京西北方向的某個點,重重地畫了個圈。
那個點的名字叫:土木堡。
“隻要把他架得足夠高,到時候摔下來……纔會足夠碎。”
他把筆一扔,“去辦吧。順便通知也先,他的馬刀如果還冇生鏽,今年秋天,可以去大同那邊磨一磨了。”
“是!”
周興領命而去。
藍玉重新端起酒杯,對著地圖上那個孤零零的北京城,遙遙一敬。
“朱元璋,你們老朱家的基業,這回是真的要敗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