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元年,春。
北京城柳絮紛飛,紫禁城內卻是一片肅殺。
九歲的朱祁鎮坐在乾清宮的龍椅上,腳還冇沾到地。他身上套著略顯寬鬆的龍袍,雙手不安地在膝蓋上搓來搓去,眼神時不時飄向站在丹陛下方的王振。
王振低著頭,看似木訥,實則眼珠子正滴溜溜亂轉。
自從先帝(朱瞻基)駕崩後,他這個司禮監秉筆太監的日子就不好過了。雖然小皇帝依賴他,把他當親爹一樣看待,但這宮裡還有尊大佛壓著呢。
那就是太皇太後張氏。
大殿深處,傳來一聲沉重的咳嗽。
珠簾微動,一個身著明黃鳳袍、滿頭銀髮的老婦人在兩個宮女的攙扶下緩緩走出。雖年過六旬,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那是經曆了三朝風雨練出來的。
“給太皇太後請安!”
滿朝文武,包括內閣首輔楊士奇、次輔楊榮、楊溥(人稱三楊),還有英國公張輔,全都齊刷刷跪下。
“都起來吧。”
張太後聲音威嚴,“哀家今日上朝,不為彆的,就是聽說這幾日朝中有些……閒言碎語。說是皇上年幼,主少國疑,有人想趁機興風作浪?”
她這話一出,大殿裡頓時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知道,這話是衝著誰去的。
王振縮了縮脖子,感覺後背一陣發涼。
“英國公。”
張太後點了張輔的名。
“老臣在!”
張輔上前一步,身披鐵甲,依舊精神矍鑠。
“你是四朝元老,又掌管京師兵權。這京城的防務,可都操練得緊?”
“回太皇太後!”張輔抱拳,“京營將士日夜操練,不敢有絲毫懈怠。若有宵小敢犯,老臣哪怕拚了這把老骨頭,也要護皇上週全!”
“好!”
張太後點頭,“有你在,哀家就放心。不像有些人……”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了眼王振,“隻知道教唆皇上玩樂,不思進取,簡直是國家的蛀蟲!”
王振雙膝一軟,直接跪地:“太皇太後恕罪!奴婢……奴婢冤枉啊!”
“冤枉?”
張太後冷笑,“前幾日皇上在禦花園不去讀書,是誰帶著他在那兒鬥雞走狗?又是誰把那個叫什麼如意草的勞什子玩意兒送進宮來?”
朱祁鎮嚇得臉色發白,想幫王振說話,卻又不敢。
“來人!”
張太後一聲令下,兩個錦衣衛大漢衝了進來,一左一右架起了王振。
“太宗皇帝有訓,內臣不得乾政,更不得誤導君王。這王振身為司禮監秉筆太監,不思儘忠職守,反而引誘皇上玩物喪誌,其心可誅!”
“拖出去!斬了!”
“什麼?!”
朱祁鎮這回真急了,一下子從龍椅上跳下來,跑過去抱住張太後的大腿,放聲大哭。
“皇祖母!彆殺伴伴!他是好的!都是朕讓他弄的!不怪他!”
“皇帝!”
張太後低喝一聲,“你是一國之君,怎可如此失態?這奴才今日敢帶你鬥雞,明日就敢讓你荒廢朝政!太祖的鐵牌還在宮門口立著呢,你忘了嗎?!”
“朕不管!朕就要伴伴!皇祖母若要殺他,就把朕也殺了吧!”
朱祁鎮哭得撕心裂肺。
張太後看著孫子那張酷似先帝的臉,終究是心軟了。
那是她唯一的孫子啊。
“罷了。”
好半晌,她歎了口氣,擺擺手示意錦衣衛鬆手,“皇帝求情,哀家就饒你不死。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英國公!”
“臣在!”
“把他拉下去,重責二十大板!以後若再敢有違規矩,哀家定斬不饒!”
“是!”
王振被拖了下去,不一會兒殿外就傳來板子打在肉上的悶響和他的慘叫聲。
“啊!奴婢知錯了!太皇太後開恩啊!”
聽著那叫聲,朱祁鎮哭得更凶了,但也不敢再去阻攔,隻能縮在禦座上抹眼淚。
滿朝文武看著這一幕,都鬆了口氣。
看來這大明江山,隻要有這位太皇太後鎮著,暫時還翻不了天。
唯有內閣首輔楊士奇,看著那個被打板子的方向,眉頭緊鎖。
“這王振……怕是個禍患。今日冇殺,將來必是大患。”
他在心裡暗暗歎息。
打完板子,王振是被幾個小太監抬回直房的。
屁股被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但他硬是一聲冇吭,隻是那張原本白淨的臉因為疼痛而扭曲得猙獰可怖。
“乾爹,您忍著點。”
他的乾兒子、同為司禮監太監的曹吉祥正給他上藥。
“嘶——”
王振倒吸一口涼氣,“輕點!你想疼死咱家啊!”
“是是是,兒子手笨。”
曹吉祥趕緊放輕動作,“乾爹,今天真是太懸了。那個老太……太皇太後,真是狠得下心啊。要不是萬歲爺求情,您恐怕真……”
“哼!”
王振趴在榻上,眼神陰毒,“老而不死是為賊!她仗著自己是先帝的親孃,就想把持朝政?也不看看現在是誰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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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爹慎言!”
曹吉祥嚇得趕緊去捂他的嘴,四處張望,“這兒隔牆有耳啊。”
“怕什麼!”
王振一把推開他,“咱家今天算是看透了。這宮裡,除了萬歲爺,誰都是敵人!什麼三楊,什麼英國公,還有那個老太婆……他們都想咱家死!”
“特彆是那個張輔!”
他咬牙切齒,“今日竟然帶頭附和那老太婆。咱家早晚要讓他知道,這大明的天,到底是誰在撐著!”
“乾爹,那咱們現在該咋辦?”
曹吉祥小心翼翼地問。
“咋辦?忍著!”
王振冷笑,“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咱們隻要伺候好萬歲爺,隻要萬歲爺還離不開咱家,這權柄早晚會回到咱家手裡。至於那個老太婆……她還能活幾年?等她一蹬腿……”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到時候,這朝裡還有誰能治咱家?”
就在這時,外麵有個小太監匆匆跑進來。
“報!王公公,外麵有人要見您。”
“誰啊?不想看咱家正養傷呢嗎?”
王振冇好氣地罵道。
“是……是那邊的人。”
小太監壓低聲音,指了指東北方向。
王振心裡一動。
那邊?
遼東?
“讓他進來。”
不一會兒,一個作商人打扮的中年人走了進來。
他看著王振那副慘樣,並冇有什麼輕視,反而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然後從懷裡掏出個精緻的木匣。
“這是我家王爺特意讓人送來的極品傷藥,名為‘玉肌膏’。說是用長白山千年雪蛤油煉製的,對這種外傷有奇效,保證半個月就能下地,還不留疤。”
商人說著,把木匣呈上。
王振接過,打開一看,裡麵果然是一罐子晶瑩剔透的藥膏,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藍玉王爺……還真是手眼通天啊。”
王振意味深長地笑了,“咱家這剛捱了板子,他的藥就送到了。這是在京城安了多少眼睛?”
“我家王爺說了,王公公乃是萬歲爺身邊不可或缺之人。您受委屈,那就是萬歲爺受委屈。遼東雖然遠,但心是向著公公的。”
商人不動聲色地拍著馬屁。
這話說得王振心裡那個舒坦。
看看,這就是差距!
那些文官一個個把他當賊防著,恨不得除了他而後快。反倒是那個傳聞中想造反的遼王,對自己這麼客氣。
“替咱家謝謝遼王。”
王振讓曹吉祥把藥收好,“這份情,咱家記下了。以後若是遼東有什麼事需要咱家幫忙……”
“王公公言重了。”
商人打斷他,“我家王爺彆無所求,隻盼著大明安穩,萬歲爺安康。隻要王公公能一直陪在萬歲爺身邊,那就是大明之福,也是遼東之福。”
送走商人後,王振拿著那罐藥膏,久久不語。
“乾爹,這遼王……圖什麼啊?”
曹吉祥不解。
“圖什麼?他聰明著呢。”
王振冷笑,“他是想借咱家的手,去噁心那些文官。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懂嗎?”
與此同時,內閣值房。
三位閣老正麵色凝重地坐在一起喝茶。
“今日之事,太皇太後做得雖對,但終究還是冇能斬草除根。”
楊士奇歎了口氣,“那個王振,眼神不正。今日受辱,日後必成大患。”
“冇辦法。”
楊榮接話,“皇上護著他。若是強行殺了,隻怕皇上心裡會有疙瘩,日後反而更親近奸佞。咱們隻能靠太皇太後壓著,能壓一時是一時。”
“那遼東那邊呢?”
楊溥比較擔憂外患,“最近探子來報,說藍玉在瀋陽又擴軍了。還跟那個瓦剌的也先眉來眼去。咱們這邊主少國疑,若是他們此時發難……”
“放心吧。”
楊士奇擺擺手,“藍玉那個人,我多少瞭解一些。他雖然有野心,但更看重利益。現在大明這邊還在‘仁宣之治’的麵子上撐著,雖然虛了點,但架子冇倒。他不會輕易撕破臉。他也在等。”
“等什麼?”
“等咱們這些老骨頭都死光。”
楊士奇苦笑,“等到朝中無人能製衡他,等到皇上……真被那個王振給帶壞了。”
三人相對無言,隻覺得這大明的未來,就像這窗外的柳絮一樣,飄忽不定。
正統初年的朝局,就在這種微妙的平衡中暫時穩定下來。
張太後用她的威望和鐵腕,硬生生地給大明又續了幾年命。
她嚴令各部,凡是冇有內閣票擬的奏摺,一律不可施行。凡是冇有她點頭的大事,皇帝不得擅作主張。
這種高壓政策,雖然讓王振那幫人夾起尾巴做人,但也讓小皇帝朱祁鎮越來越感到壓抑。
他每次見到祖母,就像老鼠見了貓,連大氣都不敢喘。
而這種壓抑,轉化成了他對王振更深的依賴。
隻有在王振那裡,他才能感覺到自己是皇帝,是被人捧在手心裡的天子。
王振呢?
他在忍。
白天在太後麵前裝孫子,晚上回到直房,他就拿那個畫著張太後名字的小人紮針。
“老虔婆……”
他一邊紮一邊咒罵,“我看你能硬朗到幾時。等你一死,這個天下,就是咱家說了算!”
時間就這樣在日複一日的等待中流逝。
遼東的煙囪冒著黑煙,大明的文官在寫著八股。
一切看似平靜。
但每個人都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而那個風暴的中心,已經在土木堡那個不起眼的地方,悄然醞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