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十年,正月初三。
北京城被一場罕見的大雪覆蓋。
乾清宮內隻有幾盞宮燈散發著微弱的光。暖閣裡,朱瞻基躺在龍床上,臉色灰敗,氣息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他才三十八歲。
對於一個正值壯年的皇帝來說,這個年紀本該是意氣風發的時候。可如今,他卻隻能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無力地等待著那個時刻。
床邊,張太後(此時已是太皇太後)抹著眼淚。
“皇上……”
她握著兒子的手,“你這又是何苦?太醫說了,你這是操勞過度,又加上平日裡那些……那些丹藥,傷了根本。若非如此,怎會……”
朱瞻基費力地睜開眼。
“母後。”
他想笑,但臉上的肌肉卻僵硬得不像話,“兒子這輩子也就這樣了。雖然冇能像太祖、太宗那樣開疆拓土,但也算是守住了這半壁江山。百姓們也過了幾年安穩日子。”
張太後更是泣不成聲。
“可是……可是祁鎮他還那麼小啊!”
朱瞻基眼裡的光黯淡了幾分。
九歲的太子。
這對於如今的大明來說,無疑是個巨大的隱患。北有強敵窺伺,內有權臣虎視眈眈。這萬斤重擔,壓在一個還冇斷奶的孩子身上,能行嗎?
“傳……傳三楊。”
他拚儘全力擠出幾個字。
太監金英趕緊跑出去傳旨。
不一會兒,楊榮、楊士奇、楊溥三位閣老,還有英國公張輔,便腳步匆匆地進來了。
他們一進門,看著皇帝那形如枯槁的樣子,全都跪下痛哭。
“皇上!”
“皇上保重龍體啊!”
朱瞻基擺了擺手,示意他們起來。
“彆哭,朕的時間不多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朕今日,是要托孤。”
三楊和張輔更是把頭磕在地上,不敢抬起。
“太子年幼。”
朱瞻基喘息著,“大明的江山,還要仰仗幾位愛卿。國事就拜托給楊愛卿和張國公了。”
“臣等,萬死不辭!”
幾人哽咽道。
“還有……”
朱瞻基的目光轉向張太後,“母後,後宮不得乾政,這是祖訓。但如今太子年幼,若是遇到大事,還請母後多操點心,幫襯著點。”
張太後含淚點頭。
“最後……”
朱瞻基的眼神突然變得淩厲起來,甚至有幾分迴光返照的狠勁,“那個……王振。”
聽到這個名字,張太後的身體微微一顫。
三楊也都抬起頭,神色凝重。
“此人心術不正。”
朱瞻基咬著牙,“雖然有些小聰明,但絕非善類。朕知道,太子離不開他,但若是有朝一日他敢有不臣之心,或者教壞了太子,諸卿可……可斬之!”
“皇上!”
楊士奇激動得鬍子都在抖,“請皇上放心!若有奸佞誤國,臣等必當死諫!”
“死諫?”
朱瞻基苦笑,“光死諫……怕是不行。還要……還要有雷霆手段。母後,您可一定要……”
他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太監這種東西,隻有皇家的人才能治。大臣們就算權力再大,也是外臣,很難直接插手宮裡的事。
張太後鄭重地點頭:“哀家記下了。隻要哀家還在一天,就絕不容這等奸佞胡來!”
有了這句話,朱瞻基終於鬆了口氣。
他覺得身上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走了。
“好……好……”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朕累了,想睡會兒。你們都退下吧。”
眾人磕頭告退。
大殿裡又恢複了安靜。
朱瞻基閉上眼。他的腦海裡浮現出的不是這幾年的“仁宣之治”,也不是那些讓他癡迷的蛐蛐。
而是那個站在瀋陽城頭,卻彷彿一直籠罩在他頭頂的陰影。
藍玉。
“朕還是冇能熬過你啊。”
他在心裡默默歎息。
若是再給他二十年,哪怕十年,等太子長大了,或許局麵就會不一樣。但老天爺,終究冇給他這個機會。
宣德十年,正月初三。
大明宣宗皇帝朱瞻基,駕崩於乾清宮。終年三十八歲。
訊息傳出,北京全城素縞。
百姓們雖然不知道皇帝的那些風流韻事,但這些年不打仗,還時常有些減稅的恩典,確實讓他們念著這位仁君的好。
整個京師,哭聲一片。
而在宮裡,隨著先帝的離世,一場權力的更迭正在無聲地進行。
靈堂上。
九歲的太子朱祁鎮,身穿孝服,跪在他爹的靈柩前。
他哭得很傷心。畢竟是個孩子,驟然失去父親,那種恐懼和無助是真實的。
“皇上……彆哭了。”
一個尖細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王振不知何時湊了過來,手裡拿著塊手帕,心疼地給小皇帝擦著眼淚,“先帝在天之靈,若是看到您這麼傷心,也會不安的。您現在是一國之君了,要有帝王的威儀。”
朱祁鎮抽噎著抬起頭。
“伴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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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著王振的袖子,像是抓著根救命稻草,“父皇走了,朕害怕。那些大臣,一個個看著朕,眼神好嚇人。朕……朕該怎麼辦?”
王振心裡一喜,但麵上卻是做出最忠誠的樣子。
“皇上彆怕。”
他輕聲說,“有奴婢在呢。那些大臣雖然凶,但也不敢把您怎麼樣。您隻要坐著,他們說什麼,您就點頭。剩下的……奴婢幫您擋著。”
朱祁鎮用力點了點頭。
“好!朕就聽伴伴的!”
這一刻,王振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得意的笑。
他知道,屬於他的時代,終於來了。
三日後,正統元年。
朱祁鎮正式登基,成為大明第六位皇帝(算上建文)。
雖然是孤兒寡母,但因為有張太後的鐵腕和三楊的輔佐,朝局並冇有像外界擔心的那樣動盪。
張太後是個厲害角色。
她一上台,就把那些試圖趁機鬨事的宗室和勳貴給壓下去了。並且下令:凡國之大事,必先問內閣,再報太後,最後皇帝裁決。
這實際上就是垂簾聽政。
而對於那個讓先帝臨終前都不放心的王振,張太後也冇手軟。
一天早朝後。
王振正趾高氣揚地走在去司禮監的路上,卻被幾個坤寧宮的太監攔住了。
“王公公,太後孃娘有請。”
王振心裡咯噔一下。
雖然現在他管著司禮監,算是內相,但在這位鐵娘子麵前,他還是有點發怵。
到了坤寧宮,隻見張太後正襟危坐,手裡拿著那把先帝禦賜的尚方寶劍。
小皇帝朱祁鎮則被幾個宮女帶到一邊玩去了。
“跪下!”
張太後一聲厲喝。
王振雙腿一軟,撲通跪下:“奴婢……給太後孃娘請安。”
“這就是你這個奴才乾的好事?”
張太後扔下一本奏摺。
那是禦史彈劾王振乾預外朝政事、收受賄賂的摺子。
“太祖有訓,內臣不得乾政!你個醃臢潑才,竟敢違背祖製,壞我有明綱紀!”
張太後刷地拔出寶劍,劍鋒直指王振的脖子,“今日哀家若不殺你,將來這大明江山,怕是要毀在你手裡!”
王振嚇得魂飛魄散。
那劍尖離他的喉嚨隻有一寸,寒氣逼人。
“太後饒命!太後饒命啊!”
他拚命磕頭,額頭都磕出血了,“奴婢知錯!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太後開恩,饒奴婢一條狗命!”
一邊磕,一邊偷眼去看那邊的小皇帝。
朱祁鎮哪見過這陣勢。看到自己最親近的伴伴要被皇祖母殺了,嚇得大哭起來。
“皇祖母!彆殺伴伴!”
他衝過來抱住張太後的腿,“他是為了朕好……求求皇祖母,饒了他吧!”
張太後看著哭成淚人的孫子,又看看地上那個嚇得像條死狗的王振。
手裡的劍,終究還是冇砍下去。
“罷了……”
她歎了口氣,還劍入鞘,“皇上為你求情,哀家今日就饒你不死。但若再有下次……”
“奴婢不敢!奴婢萬死不敢!”
王振趕緊表忠心。
“滾下去!”
“是是是!奴婢這就滾!”
王振連滾帶爬地出了坤寧宮。
回到自己的值房,他才發現後背全濕透了。
癱坐在椅子上,他大口喘著氣。
剛纔那一刻,他是真的離死神隻有一步之遙。
“若不是皇上求情……”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冷汗,眼神逐漸變得陰毒起來。
“老太婆,你等著。今日之恥,來日我定百倍奉還!隻要你一死……這大明,就是我王振說了算!”
瀋陽。
訊息傳得很快。
藍玉從情報司手裡拿到了這份關於張太後訓斥王振的詳細報告。
“好一齣祖孫情深。”
他笑著把報告扔在桌上,“可惜啊,這個太後雖然厲害,但畢竟是個婦道人家。而且……心太軟。”
“大帥,那王振受了這次驚嚇,會不會收斂?”
周興問道。
“收斂?”
藍玉搖了搖頭,“狗改不了吃屎。這種人,隻會因為恐懼而更加瘋狂。他現在被壓得越狠,反彈起來就越可怕。”
他站起身,“通知咱們在北京的人,給王振送點壓驚禮。告訴他,不管宮裡怎麼對他,遼東……永遠是他的‘朋友’。”
“還有。”
藍玉指了指地圖上的北方,“讓也先那邊動一動。彆光拿錢不乾活。”
“大帥的意思是……打?”
“不。是嚇。”
藍玉笑了,“隻有讓大明覺得自己不安全,那個小皇帝纔會更依賴王振。也隻有亂了,咱們纔有機會。”
“明白!”
周興領命。
很快,草原上的風,又開始往南吹了。
而此時的正統朝,表麵上依然是一片君臣和諧、海晏河清的景象。三楊依然在朝堂上運籌帷幄,張太後依然在後宮裡坐鎮。
但誰都不知道,那個被壓在五指山下的猴子,已經開始磨牙了。
而那把懸在大明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也正在一點點下墜。
這一年,是正統元年。
也是大明最後一段平靜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