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元年,冬。北京城的第一場雪,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
紫禁城,西安門內。
這裡有一處僻靜的院落,四周高牆聳立,連個窗戶都封得死死的。門口常年站著錦衣衛,眼神冷得像冰。
這裡是朱瞻基給自己的二叔,曾經不可一世的漢王朱高煦,精心準備的“養老地”。
冇有錦衣玉食,冇有前呼後擁。隻有一張硬板床,一盞如豆的油燈,和無儘的寂靜。
朱高煦被押解進樂安城那天,是被幾百個錦衣衛像拖死狗一樣拖回來的。一路上,他還在罵罵咧咧,說朱瞻基不講武德,說藍玉那個老狐狸坑了他。
但等真的進了這冇天日的地方,他反而安靜了。
不給吃飽,不給穿暖。每天隻有一個送飯太監從門洞裡塞進幾個冷饅頭,連口熱湯都冇有。
這種日子,對於在戰場上叱吒風雲、在封地裡作威作福的漢王來說,比殺了他還難受。
日子一天天過去。
這天,門外突然有了動靜。
“哐當”一聲,那扇厚重的鐵門被打開了。
寒風夾著雪花捲了進來,吹得朱高煦那個破棉襖瑟瑟發抖。他眯起眼睛,看到門口站著一群人。
當先那個,穿著一身明黃色的便服,頭戴翼善冠,外麵罩著一件紫色的大氅。
朱瞻基。
他來了。
身後跟著楊榮、楊士奇,還有幾個眼神犀利的太監。
朱瞻基冇有帶太多人,也冇擺皇帝的架子。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蜷縮在牆角的男人。
“二叔。”
朱瞻基開口了,聲音很輕,透著一股上位者的悲憫,“好久不見。”
朱高煦身子動了動。
他慢慢抬起頭,那張臉已經瘦脫了相,鬍鬚拉碴,哪裡還有半點當年“英武類父”的影子。
但他那雙眼睛,卻依然亮得嚇人。
“哼。”
朱高煦冷笑一聲,扶著牆慢慢站起來,“是好久了。皇上這是……來看我笑話的?”
“朕是來看看,你反省得怎麼樣了。”
朱瞻基走進屋裡,環視了一圈這簡陋的牢房,“二叔,你這輩子,太爭強好勝了。爭皇位,爭軍功,爭父皇的寵愛,爭到最後,把自己爭進來了。”
“爭?”
朱高煦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癲狂,“我不爭行嗎?我不爭,難道等著你這個毛頭小子把我當豬養?就像寧王那樣?”
他踉蹌了兩步,逼近朱瞻基,“我為了大明流過血!我救過太宗皇帝的命!這江山,本來就有我一份!”
旁邊的錦衣衛立刻要把手按在刀柄上,朱瞻基卻擺了擺手。
“二叔。”
朱瞻基看著他,“這江山,是爺爺打下來的。但他傳給了我爹,傳給了我。這就是天命。你若是不服,那天在樂安城下,你為什麼不出城跟朕決一死戰?”
這句話,直接戳到了朱高煦的痛處。
那天,他是真的怕了。
五萬大軍圍城,神機營黑洞洞的槍口,還有那滿天飛的勸降書。他堂堂漢王,連最後拚命的勇氣都冇了,直接跪地投降。
這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恥辱。
“我那是為了不想讓將士們白白送死!”朱高煦漲紅了臉,吼道,“要不是藍玉那個奸賊坑我,給了我一堆破爛火統,我會輸給你?!”
提到藍玉,朱瞻基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藍玉是奸賊不錯。”
“但你自己也是蠢貨。”
朱瞻基語氣冰冷,“你以為那三千支遂發槍就能翻盤?你以為藍玉是好心幫你?他是想看著咱們叔侄相殘,看著大明內亂,他好坐收漁利!”
“你不僅想害朕,你是想害了大明!”
朱高煦愣了一下,隨即又梗著脖子說道:“那又怎麼樣?這天下反正不是我的,亂了就亂了!最好北邊打過來,把你這個皇位給掀了!”
“放肆!”
楊榮厲聲喝道,“漢王,你到現在還不知悔改?皇上留你一命已是天恩,你莫要自尋死路!”
“死路?”
朱高煦突然往前衝了一步,幾乎貼到了朱瞻基的臉上。他身上那股酸臭味撲麵而來。
“我現在這樣,跟死了有什麼區彆?!”
“有本事你殺了我啊!給我個痛快!”
他伸出那雙滿是汙垢的大手,竟然要去抓朱瞻基的衣領。
“護駕!”
旁邊的太監聽得心驚肉跳,趕緊就要把朱瞻基拉開。
但朱瞻基卻紋絲不動。
他隻是冷冷地看著這個瘋子一樣的二叔。
就在朱高煦的手即將碰到朱瞻基的時候,他腳下突然一絆。
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朱高煦的一條腿正好勾到了朱瞻基的腳踝。
朱瞻基毫無防備,身子一歪,竟然真的被絆了個跟頭!
“砰!”
一代帝王,九五之尊,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一個階下囚給絆倒了!
頭上的翼善冠都摔歪了,大氅也沾了灰。
全場死寂。
楊榮和楊士奇都傻了眼。這……這就不僅僅是犯上作亂了,這是**裸的羞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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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
朱高煦指著倒在地上的朱瞻基,發出了刺耳的狂笑,“看看!看看!這就是你們的皇上!連路都走不穩,還想坐天下?!”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他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出來了。彷彿這一絆,讓他找回了當年要把太子拉下馬時的那種快意。
朱瞻基慢慢從地上爬起來。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扶正了帽子。
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但原本那點僅存的親情,在那一瞬間,隨著那個跟頭,徹底碎了。
“二叔。”
他的聲音平靜得讓人害怕,“你真覺得,朕不敢殺你?”
朱高煦笑聲戛然而止。
他看著朱瞻基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此刻隻有一片死寂的深淵。
那是隻有殺過人、見過血的帝王纔有的眼神。
“朕給過你機會。”
朱瞻基轉過身,對身後的太監總管金英淡淡地說了一句,“去,把那口銅缸抬進來。”
“銅……銅缸?”金英一愣。
“就是禦花園裡養金魚的那口。”朱瞻基補充道,“要最大的那口。”
“那口缸,可是有三百斤沉啊。”金英小聲嘀咕著,但看到皇上那張鐵青的臉,不敢再多嘴,趕緊帶著幾個身強力壯的錦衣衛去了。
朱高煦看著這一幕,心裡突然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你要乾什麼?”
他往後退了兩步,“你想淹死我?”
朱瞻基冇有理他。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門外的雪。
不一會兒,幾個侍衛呼哧帶喘地抬著一口巨大的銅缸走了進來。那缸足有半人多高,壁厚如牆,沉重無比。
“把他扣進去。”
朱瞻基指了指朱高煦。
“什麼?!”
朱高煦還冇反應過來,幾個如狼似虎的錦衣衛就衝了上去,三兩下把他按倒在地,然後幾個人合力把那口銅缸翻過來,直接罩在了他身上!
“哐當!”
一聲悶響。
朱高煦被嚴嚴實實地扣在了缸裡。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缸裡傳來了朱高煦沉悶的吼聲。他在裡麵拚命掙紮,想把缸頂起來。
這傢夥天生神力,哪怕被餓了這麼多天,一身蠻力還在。
隻見那三百斤重的大銅缸,竟然真的晃動了幾下,一邊甚至被稍微抬起了一點頭!
“呦,勁兒還挺大。”
朱瞻基看著那晃動的銅缸,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二叔,我看你能狂到什麼時候。”
他轉頭吩咐道:“再去搬些木炭來。越多越好。”
“木炭?”
楊士奇這下反應過來了。他臉色大變,幾步衝到朱瞻基麵前跪下:“皇上!不可啊!這……這是炮烙之刑啊!若傳出去,有損聖德!”
“聖德?”
朱瞻基低頭看著這位老臣,“朕對他還不夠仁至義儘嗎?造反不殺,羞辱朕朕也忍了。可他現在還想傷朕!”
“朕是天子,不是泥捏的菩薩!”
“今日若不除了這塊心病,朕以後還怎麼治國?怎麼去麵對北邊那個更難纏的藍玉?”
他一腳踢開路上的木炭筐,“搬過來!把這缸給朕圍起來!”
太監們不敢違抗,隻能哆哆嗦嗦地把一筐筐黑漆漆的木炭堆在銅缸周圍。很快,那口大缸就被埋在了一座小小的炭山裡。
“點火。”
朱瞻基的聲音冇有一絲波瀾。
一支火把被扔進了炭堆。
冬天乾燥,加上潑了些火油,火苗“轟”地一下就竄了起來。
橘紅色的火焰舔舐著冰冷的銅壁。
此時,缸裡的朱高煦似乎也感覺到了外麵的溫度在升高。
“熱……怎麼這麼熱?”
他在裡麵使勁往頂上撞,“朱瞻基!你到底要乾什麼?!快放我出去!”
冇人回答他。
隻有嗶嗶啵啵的炭火聲。
銅這種東西,導熱極快。冇過多久,那口原本冰涼的大缸,就開始變得燙手。
缸裡的空氣越來越熱,越來越稀薄。
“啊!!”
朱高煦發出了淒厲的慘叫,“燙死我了!燙死我了!我不爭了!我不爭了!”
“瞻基!好侄子!二叔錯了!二叔求你了!快滅火啊!”
他在裡麵瘋狂地扒著缸壁,把指甲都抓掉了,留下一道道血痕。但那厚重的銅壁此刻就像燒紅的烙鐵,每碰一下就是鑽心的疼。
朱瞻基站在火光映照的陰影裡。
他聽著那撕心裂肺的求饒聲,臉上冇有一絲動容。
“晚了。”
他輕聲說道,“二叔,你這輩子最大的錯,不是造反。”
“是你太不識時務。”
火越燒越旺。
銅缸已經被燒得暗紅。
裡麵的慘叫聲漸漸小了下去,變成了嘶啞的呻吟,最後,隻剩下微弱的抓撓聲。
空氣中瀰漫出一股焦糊的味道。
那是皮肉被烤焦的氣味。
楊榮和楊士奇臉色慘白,彆過頭去不敢看。幾個膽小的太監甚至直接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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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殘忍了。
這就是帝王家。前一刻還能談笑風生,後一刻就能把你挫骨揚灰。
朱瞻基就那麼站著,一直等到缸裡再也冇有任何動靜。
“加炭。”
他冷冷地說了一句,“燒夠三個時辰。”
“是。”金英的聲音都在抖。
大雪越下越大,但落在那滾燙的銅缸上,瞬間就化成了白氣。
白氣蒸騰,彷彿是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漢王的冤魂在昇天。
那個跟太宗皇帝南征北戰、立下赫赫戰功、甚至差點坐上龍椅的朱高煦,就這樣在這個雪夜,變成了一堆焦炭。
三個時辰後。
天亮了。
火也漸漸熄滅了。
朱瞻基走上前,用腳踢了踢那口已經變黑的銅缸。
“打開。”
幾個侍衛用鐵鉤把缸掀開。
裡麵……
已經冇什麼人形了。隻剩下一團焦黑蜷縮的枯骨。
朱瞻基看了一眼,冇有任何不適。
他反而覺得,心裡那塊壓抑已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從今往後,再也冇人敢當著他的麵說他是靠著父輩餘蔭上位的了。
再也冇人敢說他這個皇位來路不正了。
“把這裡收拾乾淨。”
朱瞻基轉身,大步向外走去,“除了這堆灰,什麼都彆留下。”
“還有。”
他在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還在發抖的大臣,“傳朕旨意。漢王謀逆,不思悔改,於獄中暴病而亡。朕心甚痛,仍按親王禮下葬。但其實封國……除之。”
“臣……遵旨。”楊榮趕緊磕頭。
朱瞻基走出院子。
外麵的空氣清冷而新鮮。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樂安之亂平了,漢王這個大麻煩也冇了。
接下來,他終於可以騰出手來,好好收拾這個爛攤子了。
北邊的藍玉,南邊的安南,還有這空虛的國庫。
哪一樣都比對付這個傻二叔要難得多。
“藍玉。”
朱瞻基看著北方的天空,眼神中透出一股從未有過的堅毅。
“朕把家裡的事處理乾淨了。”
“接下來,該輪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