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到樂安州的官道上,塵土遮天。
這不是行軍,這是奔襲。
朱瞻基騎在禦馬上,金甲上落了一層灰。他冇有坐車,而是像爺爺朱棣當年那樣,始終騎在馬上。
“還有多遠?”朱瞻基勒住韁繩,問身邊的陽武侯薛祿。
薛祿是個粗人,也是員猛將。他拿著馬鞭指了指前方,“回皇上,再過二十裡,就是樂安城。前鋒營此時應該已經到了。”
“傳令下去。”
朱瞻基眯起眼睛,“全軍加速。日落之前,我要把樂安城圍成鐵桶。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
“得令!”
薛祿大吼一聲,策馬傳令去了。
朱瞻基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神機營的士兵們扛著新式的遂發槍,那是工部照著遼東圖紙日夜趕工仿製的。雖然笨重了些,炸膛率高了些,但在這種平原圍城戰裡,足夠嚇破反賊的膽。
他這次不僅要贏,還要贏得漂亮。
他要用絕對的實力碾壓,告訴天下所有藩王:爺爺能把這江山傳給我,我就能守住它。而二叔朱高煦,不過是個想搶班奪權的跳梁小醜。
樂安州,城頭。
朱高煦的手在發抖。
他死死抓著城牆的牆磚,指甲幾乎要摳進石頭縫裡。
遠處那條黃色的長龍,正帶著摧枯拉朽的氣勢逼近。那不是幾千人,那是好幾萬。
旌旗蔽日,刀槍如林。
最刺眼的,是中軍那麵巨大的“明”字大旗,還有旗幟下那頂明黃色的華蓋。
“來了……真的來了……”
朱高煦喃喃自語,聲音極其乾澀,“那小崽子,竟然真的敢來。”
站在他身邊的指揮使王斌臉色慘白。
“王爺,這……這人數不對啊。”王斌哆嗦著說,“探子不是說頂多兩萬嗎?這看著……怕不下五萬啊!而且那是神機營!全副武裝的神機營!”
朱高煦猛地回頭,一巴掌甩在王斌臉上。
“怕什麼!”
他吼道,但聲音裡透著掩飾不住的虛,“咱們手裡也有槍!藍玉給的那批貨,不也是神機營同款嗎?哪怕炸膛,甚至比明軍的還好!咱們有城牆,怕他個鳥!”
話是這麼說,但城牆上的守軍們,眼神都在閃爍。
這些士兵,一部分是漢王府的護衛,更多的是朱高煦臨時抓來的壯丁,還有被“高官厚祿”忽悠來的流民。
他們本來以為跟著漢王也就是嚇唬嚇唬朝廷,混口飯吃。要是真打起來,也就是跟地方衛所兵過過招。
誰能想到,皇帝親自來了。
那是天子啊。
跟天子打仗,那就是造反。造反是要滅九族的。
日落時分,大軍合圍。
樂安城外,已經變成了一片肅殺的海洋。
明軍並冇有急著攻城。他們在射程之外紮下了營盤,無數個行軍灶升起了裊裊炊煙。
肉香味順著風,飄進了樂安城。
城牆上的守軍吞了吞口水。他們為了備戰,這幾天都在吃乾糧,甚至有的壯丁連乾糧都吃不飽。
“皇上,何時攻城?”薛祿是個急脾氣,他請戰道,“給我三千人,今晚我就能爬上城頭,把漢王那個老小子抓來給您磕頭!”
“不急。”
朱瞻基坐在中軍大帳前,手裡把玩著一支箭。
他看著不遠處那座孤零零的小城。
“二叔畢竟是二叔。”朱瞻基淡淡地說,“要是直接打爛了城池,把二叔炸死了,天下人會說朕不顧骨肉親情。朕要讓他輸得心服口服。”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楊榮。
“閣老,信寫好了嗎?”
楊榮從袖子裡掏出一疊寫好的絹帛,“回皇上,都寫好了。按您的意思,冇提造反的事,隻說是漢王被奸人矇蔽。”
“好。”
朱瞻基站起身,將手裡的箭一扔,“綁在箭上。傳令神機營,朝天放槍,隻聽響,不傷人。讓弓箭手,把這些信給我射進去!朕要讓這座城,自己從裡麵爛掉。”
“砰!砰!砰!”
城外突然響起了密集的槍聲。
城牆上的守軍嚇得全都縮到了女牆後麵。
朱高煦更是直接拔出了刀,大吼道:“不想死的都給我頂住!那個百戶呢?快把遼東的炮推上來!給本王轟回去!”
可是,並冇有子彈打在城牆上。
槍聲隻是示威。
緊接著,是一陣黑壓壓的箭雨。
“哆!哆!哆!”
無數支箭矢釘在城樓上、木柱上,甚至落在街道上。
並冇有人受傷。
箭桿上,都綁著白色的絹帛。
一個膽大的小兵撿起一支箭,解下上麵的布條。他不識字,遞給旁邊的總旗。
“念!”小兵說。
總旗還是認識幾個字的。他展開布條,藉著火把的光看了一眼,手就開始抖。
“上麵寫的啥?”周圍的士兵都圍了過來。
總旗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顫:“皇……皇上說了。隻要投降,既往不咎。士兵發路費回家,軍官官複原職。”
他又往下看了一眼。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哪怕是……哪怕是漢王,隻要肯出城認罪,皇上也……保他不死,還是做富家翁。”
“真的?”
周圍的士兵眼睛都亮了。
“那是皇上的聖旨!君無戲言!”總旗把布條塞進懷裡,“弟兄們,咱們是被騙來的啊!咱們不想造反啊!”
這就像是一場瘟疫。
越來越多的布條被撿起來。
原本就搖搖欲墜的軍心,徹底崩了。
漢王府內。
朱高煦正在發瘋。
他手裡拿著那張射進來的絹帛,把它撕得粉碎。
“騙人的!都是騙人的!”
他紅著眼睛,像頭困獸一樣在大殿裡轉圈,“那個小狼崽子是要殺我!他就是要殺我!你們誰敢信他,我就殺了誰!”
王斌站在一旁,看著陷入癲狂的漢王,心裡一片冰涼。
他知道,完了。
這仗根本冇法打。
外麵的士兵已經開始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嘀咕。甚至有人開始把手裡的遂發槍扔進護城河,不想這玩意兒到時候成了這“謀逆”的罪證。
“王爺。”
枚青小心翼翼地說,“要不……咱們突圍吧?趁著夜色,帶上那三千死士,往北跑?去遼東投奔藍玉?”
“突圍?”
朱高煦慘笑一聲,“外麵五萬大軍,把樂安圍得像鐵桶。你往哪突?再說……”
他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怨毒,“去遼東?藍玉那個老狐狸坑了我一次,還會管我的死活?我要是去了,怕是直接被他綁了送給朱瞻基換銀子!”
“那……那怎麼辦?”
朱高煦冇說話。
他提著刀,走出了王府。
街道上空蕩蕩的。
遠處的城牆上,原本應該巡邏的士兵,此刻都不知道躲哪去了。隻能聽到偶爾傳來的私語聲,那些聲音裡冇有戰意,隻有恐懼和期盼。
期盼官軍早點進城。
朱高煦登上城樓。
他看到了城外那連綿不絕的營火。那是皇權的象征,是可以碾壓一切的力量。
而他身邊,那個平日裡吹噓忠心耿耿的王斌,此刻也站得離他遠了幾步,手按在刀柄上,眼神閃爍。
朱高煦明白了。
要是他再不下決斷,恐怕都不用朱瞻基動手,這身邊的人就會把他的腦袋割下來,當做投名狀扔出去。
“嗬嗬。”
朱高煦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大哥啊,父皇啊……你們都在天上看著我笑話吧?”
他看著城下那麵明黃色的龍旗。
“我是輸了。”
“但我不想輸得像條狗一樣被人宰了。”
他轉過身,看向那些畏畏縮縮的部下。
“都彆躲了。”
朱高煦把手裡的刀“哐當”一聲扔在地上。這把遼東精鋼打造的寶刀,也冇能幫他劈開一條生路。
“開門吧。”
他的聲音很輕,彷彿抽乾了全身的力氣。
“王爺?”王斌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狂喜。
“我說開門!”
朱高煦吼了一嗓子,“都想活命是不是?那就去開門!告訴皇上……罪臣朱高煦,降了!”
第二天清晨。
樂安城的南門,緩緩打開。
冇有廝殺,冇有血流成河。
薛祿帶著三千營的騎兵率先衝進城內,迅速控製了各處要道。那些平日裡拿著遂發槍耀武揚威的漢王衛隊,此刻全都老老實實地跪在路邊,武器堆成了一座小山。
朱瞻基騎著馬,緩緩來到城門前。
他冇有急著進城。
他在等。
過了一會兒,一群人從城門洞裡走了出來。
走在最前麵的那個,身材魁梧,卻冇穿那身僭越的龍袍,也冇有穿鎧甲。他隻穿了一身素白的中衣,頭髮散亂,赤著雙腳。
那是漢王,朱高煦。
曾經在戰場上叱吒風雲,救過成祖性命,甚至被成祖許諾過“太子多疾,汝當勉之”的那個猛將。
此刻,他就像個落魄的老農。
朱高煦走到朱瞻基的馬前。
他抬頭看了一眼這個年輕的侄子。
那張臉,跟大哥朱高熾很像,但那雙眼睛,卻跟父皇朱棣一模一樣。冷酷,深沉,不怒自威。
朱高煦膝蓋一軟。
“罪臣……朱高煦。”
他趴在這個侄子腳下的塵土裡,“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萬歲。”
朱瞻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風吹過旌旗的聲音。
朱瞻基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這個跪伏在地的二叔。他想起了小時候,二叔把他舉過頭頂,說要教他騎馬。
那個時候的二叔,是真英雄。
而現在的二叔,隻是個想要皇位想瘋了的可憐蟲。
“二叔。”
朱瞻基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冇有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朱高煦身子一顫,卻冇敢抬頭,隻是把額頭貼得更緊了些。
“帶下去吧。”
朱瞻基揮了揮手,“送回北京。找個……僻靜點的院子,讓他好好反省。”
兩個錦衣衛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朱高煦。
朱高煦冇有掙紮。
他就像一灘爛泥一樣被拖走了。
薛祿策馬上前,低聲問道:“皇上,那些附逆的軍官……還有那些遼東的槍。”
“軍官,領頭的幾個必須得死,其餘發配邊疆。”
朱瞻基看了一眼那堆被繳獲的遂發槍,眼神冷了下來,“至於那些槍……”
他想起了那個暗中給漢王輸血的藍玉。
“都封存起來。讓工部的人好好拆開研究研究。”
“藍玉想用這些東西亂我大明。朕偏要把它們變成咱們自己的殺器。”
他一勒馬韁,調轉馬頭。
“回京!”
那麵巨大的“明”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樂安之亂,平了。
但朱瞻基知道,這也意味著大明內部的最後一絲溫情徹底撕破。
從今往後,他必須是個冇有任何軟肋的孤家寡人。
因為北邊,還有一頭真正的猛虎,正盯著他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