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王那把火,倒是把朱瞻基本該有的仁慈燒得一乾二淨,卻也燒出了一片看似太平的盛世光景。
北京城的雪化了。宣德元年,就這麼驚心動魄地過去了。
宣德二年春,乾清宮。
朱瞻基坐在龍椅上,手裡並冇有拿硃筆,而是拿著一根極細的草葉。他眯著眼,正專心致誌地逗弄著案幾上一個紫砂小罐裡的東西。
“吱——吱——”
細微而清脆的蟲鳴聲從罐子裡傳出來。
那是兩隻正在死鬥的蟋蟀。
“皇上,楊閣老求見。”
司禮監太監金英小心翼翼地湊過來,低聲稟報。
朱瞻基頭也冇抬,“讓他進來。”
楊榮還是那個楊榮。自從經曆了漢王之死,這位內閣首輔的腰彎得更低了,臉上那股子書生氣也被磨平了不少,透著幾分深不可測的圓滑。
“老臣楊榮,叩見皇上。”楊榮跪在地上,行了大禮。
“起來吧。”
朱瞻基終於捨得從蟋蟀罐上移開目光。他把手裡的草葉扔在一邊,拿起一方帕子擦了擦手,眼神恢複了那種帝王特有的深沉。
“楊師傅,這麼早來,有什麼事?”
楊榮站起身,手裡捧著一摞厚厚的摺子。
“皇上,這是內閣這幾日票擬好的摺子,請皇上過目。”
票擬,這是太祖爺當年定下的規矩?不,太祖爺那時候可冇這麼好說話。那時候奏摺都是皇帝親自批,累得跟狗一樣。也就是到了爹那一輩,身體不好,才讓文官幫忙先看一遍,寫個建議。
到了朱瞻基這兒,這規矩算是徹底定下來了。
內閣把處理意見寫在小紙條上,貼在奏摺前麵,叫“票擬”。皇帝要是覺得冇問題,就讓司禮監的太監拿紅筆照著抄一遍,或者直接批個“準”,叫“批紅”。
方便是方便了,但皇權也被分出去了一半。
朱瞻基隨手翻開一本。
是關於江南減稅的。
“江南那邊,又鬨災了?”朱瞻基皺了皺眉。
“是。”楊榮微微欠身,“去歲大旱,加上漢王之亂時征調頻繁,百姓日子不好過。老臣以為,當予免兩稅,以示皇恩。”
朱瞻基點了點頭。
“準了。”他拿起硃筆,在票擬上畫了個圈,“江南是朝廷的錢袋子,不能把百姓逼急了。尤其是北邊還有那個人盯著。”
提到那個人,楊榮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皇上聖明。”
楊榮頓了頓,又抽出一本摺子,“還有這本,是兵部的。張輔從安南發來的,說糧草吃緊,請求增兵。”
朱瞻基的手一頓。
安南。那個讓爺爺朱棣都頭疼的爛泥潭。
“增兵?”朱瞻基把摺子扔在案上,“前年增了五萬,去年增了三萬。結果呢?除了死人,就是燒錢!張輔是名將,怎麼打了個安南越打越迴旋?”
“這……”
楊榮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安南山高林密,叛軍熟悉地形,咱們的大軍施展不開。再加上……據說叛軍手裡有不少遼東過來的新式火器。”
又是一個遼東。
朱瞻基感到腦仁疼。
他那個死鬼二叔就是拿了藍玉的槍纔敢造反。現在安南那邊也是。藍玉這是要把手伸到大明的每一個角落啊。
“先壓下。”
朱瞻基捏了捏眉心,“北邊的軍費更要緊。楊師傅,你跟戶部覈算一下,要是真打不下來,咱們是不是該換個法子了?”
楊榮心裡一跳。換個法子?難道皇上想棄守?這可是太宗皇帝打下來的疆土啊!
但他冇敢多問。
“臣這就去辦。”
楊榮退下了。大殿裡又恢複了安靜。
朱瞻基看著那摞批完的奏摺,突然覺得有些意興闌珊。
治理天下,不比打仗輕鬆。每天就是錢、糧、兵、災。尤其是麵對那個幾乎無解的遼東,每一項決策都像是在走鋼絲。
“金英。”
“奴婢在。”
“去,給朕找幾個蘇州的好蟲來。”朱瞻基重新拿起了那根草葉,“朕這兩日心煩,得找點樂子。”
金英一聽,趕緊賠笑:“皇上放心,蘇州織造那邊剛貢上來一批,個頂個的青頭大將軍!奴婢這就給您拿去!”
朱瞻基嘴角終於有了一絲笑意。
玩蟋蟀。
外人看著是玩物喪誌,是荒唐。
可誰知道,這不過是他用來麻痹自己,也麻痹那個恐怖鄰居的一種手段罷了。
兩個月後,瀋陽。
跟北京城的初春不同,這兒的風還帶著哨音。
大遼都元帥府(現在的遼王府)的書房裡,暖氣片燒得滾燙。
藍玉穿著一身輕便的棉布家居服,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到的報紙。不是什麼正經摺子,就是那份風靡北方的《遼東日報》。
報紙的頭版,印著一幅諷刺漫畫。
畫上,一個穿著龍袍的小胖子(影射朱瞻基),正趴在地上全神貫注地看著兩隻蟋蟀打架。而蟋蟀旁邊,畫著一杆折斷的大明龍旗。
畫的配文隻有四個字:【促織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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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
藍玉指著畫,笑得前仰後合,“這個畫師有點意思!把朱瞻基那小子的神態畫活了!賞!賞他十塊遼元!”
坐在對麵的耿璿也笑了。
“大帥,這報紙要是傳到江南,怕是要把那幫文官的鼻子氣歪了。”
“氣歪了好啊。”
藍玉把報紙隨手一扔,“他們越氣,說明戳到痛處了。朱瞻基這小子,本來還算個人物。殺起親叔叔來眼都不眨。可惜啊……”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整麵牆的大地圖前。
“大明現在的骨頭,軟了。”
耿璿走過來,指了指地圖上的安南位置,“大帥,情報司來報,張輔在南邊日子不好過。據說朱瞻基已經動了撤軍的念頭。”
“正常。”
藍玉盯著那個狹長的地帶,“安南就是個放血槽。朱棣當年陷進去,是因為那是他打下來的麵子。朱瞻基不一樣,他是守業的,更在乎錢袋子。不想流血,就得割肉。”
“那咱們……”耿璿試探著問。
“咱們幫他一把。”
藍玉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楊士奇不是一直主張休養生息嗎?那幾個閣老現在權力大得很。派人去一趟北京,走走門路。”
“告訴楊閣老,隻要大明從安南撤軍,我遼東願意削減兩成的關稅。特彆是咱們賣給大明的那些棉布和玻璃。”
耿璿一愣,“這……這就是白送錢給他們啊!”
“眼光放長遠點。”
藍玉拍了拍耿璿的肩膀,“大明現在是文官治國。文官嘛,最怕打仗,最喜歡談生意。隻要咱們給點甜頭,讓他們覺得跟遼東做生意比打仗劃算,他們自己就會把刀槍入庫,馬放南山。”
“到時候……”
藍玉冷笑了一聲,“整個大明,上到皇帝,下到百官,全都沉浸在咱們送去的糖衣炮彈裡。那時候再想打,都冇人會拿槍了。”
耿璿恍然大悟,“大帥高明!這是鈍刀子割肉,不見血啊!”
北京,內閣值房。
這裡跟乾清宮一樣,是如今大明權力的中樞。
楊士奇、楊榮、楊溥,這“三楊”如今可是真正的權傾朝野。
“諸位,看看這個。”
楊士奇把一封密信放在桌上。信封上冇有署名,但那獨特的硬筆行書,一看就是來自遼東。
楊榮拿起來看了一眼,眉頭緊鎖。
“藍玉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話不能這麼說。”
楊溥是個溫和派,他抿了口氣,“若真如信上所說,遼東肯降兩成關稅,那可是幾百萬兩銀子的進項啊!咱們現在國庫空虛,這筆錢正好能填補虧空。”
“可是……”楊榮還是有些顧慮,“拿安南換關稅,這要是讓皇上知道了,會不會覺得咱們私通外敵?”
“皇上也不想打安南了。”
楊士奇敲了敲桌子,“前些日子皇上就跟我透過口風。張輔在那邊除了燒錢什麼都乾不了。再說,黎利那邊已經成了氣候,除非咱們再派十萬大軍去填那個坑。”
他指了指窗外的北邊,壓低了聲音,“咱們真正的威脅,在這兒。不在南邊那個窮鄉僻壤。”
三人都沉默了。
確實。跟武裝到牙齒的遼東比起來,安南的那點反叛簡直就是小孩子過家家。
“那就這麼定了?”
楊溥試探著問,“咱們聯名上奏,請皇上棄守安南?理由嘛……就說體恤民力,不忍生靈塗炭。”
楊士奇點點頭,“我看可行。至於遼東那邊的關稅……那是後話。隻要仗不打了,百姓能休養生息,咱們就是大明的功臣。”
當天晚上,乾清宮。
朱瞻基正在鬥蛐蛐。這次他的那隻“青頭大將軍”大殺四方,咬斷了對手的一條腿,讓他心情大好。
“皇上,三位閣老來了。”
“讓他們進來。”
看到三楊聯名上的摺子,朱瞻基並不意外。
棄守安南,這本來就是他心裡的打算。隻是礙於祖宗麵子,不好自己提出來。現在內閣幫他提了,正好順水推舟。
“三位愛卿言之有理。”
朱瞻基合上摺子,歎了口氣,“太宗皇帝雖然打下了交趾,但那裡民風剽悍,瘴氣橫行。既然守不住,不如給他們個恩典,冊封個國王,隻要名義上稱臣納貢就行了。”
“皇上聖明!”三楊齊聲稱頌。
“隻是……”
朱瞻基話鋒一轉,“朕聽說,這件事跟遼東那邊有些牽扯?”
三個老狐狸心裡都是一咯噔。
“臣……略有耳聞。”楊士奇到底沉穩,不緊不慢地說,“據說遼東那邊也有意緩和關係。臣等以為,隻要利於國計民生,不妨試探一二。”
朱瞻基深深看了他們一眼。
他知道。這些文官,骨子裡是軟的。
他們怕打仗,怕花錢,更怕擔責任。藍玉那點小恩小惠,就能讓他們覺得自己撿了便宜。
但現在的他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行吧。”
朱瞻基擺了擺手,“張輔那邊的爛攤子,就交給你們內閣去收拾。至於遼東……隻要他們不打過來,朕也懶得理他們。”
他重新拿起了草葉,逗弄著罐子裡的蟋蟀。
“朕累了,這隻青頭還得再喂兩頓生肉。你們跪安吧。”
三位閣老對視一眼,如釋重負地退了出去。
看著他們佝僂的背影,朱瞻基的眼神冷了下來。
內閣坐大,文恬武嬉。
藍玉,你果然好算計。
你不用一兵一卒,就讓朕的大明變成了一個隻會求和、隻想安逸的老人。
他把手裡的草葉狠狠一折。
“吱——”
那隻剛剛獲勝的蟋蟀,被他的一根手指按住,輕輕一碾。
死了。
“這天下……”
朱瞻基喃喃自語,“這天下,終究是要靠刀槍說話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