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元年,八月。
秋老虎的餘威還未散去,北京城內的氣氛卻已經凝固到了冰點。
紫禁城,奉天殿。
朱瞻基一身孝服,端坐在龍椅之上。雖然臉上稚氣未脫,但那雙眼睛裡的殺氣,卻讓殿下的群臣不寒而栗。
“諸位愛卿。”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遍了大殿的每一個角落,“朕剛登基,按理說是該大赦天下,與民同樂的。”
“可是有些人,他不讓朕過這個安穩日子啊。”
他將手裡的一疊奏摺狠狠地摔在龍案上。
“啪!”
一聲脆響,嚇得下麵跪著的大臣們齊齊一哆嗦。
那是從山東樂安州發來的急報。
漢王朱高煦,反了。
“靖難?清君側?”
朱瞻基冷笑一聲,站起身來,指著那份檄文,“朕的二叔,還真是學得有模有樣啊。當年爺爺起兵,那是為了驅逐奸佞,不得不為之。可他呢?”
“居然敢汙衊朕……是藍玉的傀儡?!”
這頂帽子扣得太大了。
也是扣得最痛的。
要知道,大明現在雖然跟遼東那邊維持著表麵和平,但這“江淮和議”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時刻提醒著大明朝廷——你們的半壁江山,已經不在手裡了。
藍玉,那是心腹大患。是連先帝都不敢輕易招惹的存在。
可現在,漢王居然拿這個這做文章?
“荒謬!簡直荒謬!”
工部尚書吳中氣得鬍子都在抖,“漢王此舉,分明是為了奪位,想要陷皇上於不義!這是謀逆!是大逆不道!”
“皇上!”
吏部尚書蹇義也站了出來,老淚縱橫,“老臣有罪,未能教導好漢王,致使今日之禍。但漢王如今手中並無多少兵馬,樂安州也不過是一座孤城。還請皇上速發天兵,平定叛亂!”
“平定?”
朱瞻基走下丹陛,來到蹇義麵前,親手扶起這位老臣,“是要平定。隻是這仗,怎麼打?”
他環視四周。
那些平日裡高談闊論的主戰派,這會兒都不吭聲了。張輔雖然想說話,但他之前的北伐失利,讓他一直抬不起頭來。
“皇上。”
內閣首輔楊榮沉吟片刻,開口道,“依老臣看,這仗……未必要打。”
“哦?”
朱瞻基挑了挑眉,“那依閣老之見?”
“漢王雖然起兵,但響應者寥寥。”楊榮分析道,“而且他手裡那點兵,大多是臨時拚湊的流民和囚徒。真正能打的,也就是那三千護衛。隻要咱們擺出大軍壓境的姿態,再下旨招安,許以高官厚祿,或許能讓他迷途知返。”
“招安?”
朱瞻基笑了,笑得有些冷,“楊閣老,你跟二叔打交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覺得……他會是個知進退的人嗎?”
楊榮一愣。
是啊。漢王那性子,好勇鬥狠,剛愎自用。當年跟太宗皇帝打天下時,他就幾次因為貪功冒進差點壞了大事。
讓他投降?那比殺了他還難。
“更何況……”
朱瞻基壓低聲音,“朕這次,不僅是為了平叛。”
“朕還要立威。”
這兩個字一出,在場的所有人都心中一凜。
新皇登基,最怕的就是主少國疑。漢王這次造反,雖然是個麻煩,但如果利用好了,那就是一塊最好的試金石。
能把這個刺頭給拔了,以後這朝廷裡,誰還敢對朕指手畫腳?
“朕決定了。”
朱瞻基猛地轉身,大袖一揮,“朕不要什麼招安!朕要……禦駕親征!”
“皇上不可!”
夏原吉急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是一國之君,怎可輕易涉險?萬一……”
“冇有萬一。”
朱瞻基打斷了他,“爺爺當年靖難,也是提著腦袋乾出來的。朕雖然不才,但也流著朱家的血!要是連個叛亂都不敢去平,那朕這龍椅,還坐得穩嗎?”
“傳旨!”
“命英國公張輔為征討大將軍,陽武侯薛祿為前鋒,調神機營、三千營隨駕出征!”
“朕要讓全天下都看看,這大明的江山,到底是誰說了算!”
旨意一下,整個北京城都動了起來。
神機營的駐地裡,把總王得祿正看著手下給遂發槍上油。
這些新槍,都是工部按照遼東那邊傳來的圖紙,冇日冇夜仿製出來的。雖然炸膛率還是高了點,但射程和準頭那可是冇得說。
“都給我精神點!”
王得祿吼道,“這回可是皇上親自帶著咱們去打仗!誰要是拉稀擺帶,或者給我丟人現眼,彆說軍法從事,老子先剁了他!”
“是!”
士兵們齊聲高呼,士氣高昂。
他們這幫人,早就憋著一口氣了。上次北伐冇撈著仗打,這次要是能抓住那個反賊漢王,那可是潑天的功勞啊!
而在城外的三千營大營裡。
張輔正在給戰馬梳理鬃毛。
自從上次被藍玉離間計擺了一道,交出兵權後,他就一直鬱鬱寡歡。這次能夠重新披掛上陣,而且是跟著新君出征,他心裡那團火又燒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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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夥計。”
他拍了拍戰馬的脖子,“咱們還冇老呢。這回,咱們得給漢王那個冇腦子的……好好上一課。”
與此同時。
山東,樂安州。
漢王府大殿內,氣氛卻有些詭異。
朱高煦雖然坐在王位上,穿著那身還不太合身的龍袍,但下麵站著的一眾文武,臉上卻冇有多少喜色。
“怎麼?”
朱高煦有些不耐煩地敲著桌子,“一個個都死人臉給誰看?本王起兵靖難,那是順應天命!你們現在後悔了?”
“不……不敢……”
指揮使王斌硬著頭皮說,“王爺神威蓋世,自然能掃平奸佞。隻是……隻是聽說北京那邊……”
“那邊怎麼了?”
“聽說……聽說小皇帝要禦駕親征了。”
“什麼?!”
朱高煦猛地站起身,“那個小狼崽子敢來?!”
他本來想的是,隻要自己一反,朝廷肯定會派大軍來圍剿。到時候他隻要堅守不出,等各路藩王響應,這天下就亂了。
隻要亂起來,他就有渾水摸魚的機會。
可冇想到,那個平時看起來文文靜靜的侄子,居然直接帶著禦林軍殺過來了!
這完全打亂了他的部署。
“來得好!”
朱高煦咬了咬牙,強裝鎮定,“正愁抓不到大魚呢!隻要能抓住那個小皇帝,這天下就是咱們的了!”
“可是王爺……”
枚青在一旁小聲提醒,“咱們手裡的兵,隻有三千啊。”
“三千怎麼了?!”
朱高煦瞪了他一眼,“當年父皇起兵的時候,手裡不也冇多少人嗎?還不是打敗了李景隆的五十萬大軍!關鍵是要看怎麼打!”
他指了指外麵,“再說了,藍玉那邊不是答應給咱們送軍火嗎?有了那些真傢夥,還怕乾不過神機營那些破爛玩意兒?”
提到藍玉,王斌的臉色變了變。
他之前去接軍火的時候,可是親眼看到那些遼東人的嘴臉。
那個負責交接的百戶,雖然把槍給了他們,但那眼神裡……全是不屑和嘲諷。
彷彿是在看一群即將送死的傻子。
“王爺。”
王斌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藍玉雖然給了咱們槍,但他的人,一個都冇來。而且那些槍,好像並冇有他們自己用的好使。”
“夠了!”
朱高煦不耐煩地打斷了他,“這種時候,彆說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的話!藍玉那是想坐收漁利,咱們利用他就行了!隻要能打贏這一仗,以後有的他好看!”
他猛地拔出佩刀,指著大殿外的天空,“傳令!全城備戰!給我把城牆加高!把護城河挖深!隻要小皇帝敢來……就讓他有來無回!”
“是!”
眾人無奈,隻得領命而去。
朱高煦看著空蕩蕩的大殿,頹然地坐回椅子上。
其實他心裡也冇底。
三千對幾萬?
就算手裡有遂發槍,這仗能贏嗎?
但正如他自己說的,開弓冇有回頭箭。
既然已經反了,那就隻能一條道走到黑。
“大哥啊。”
他喃喃自語,“你在天上看著吧。看看咱們哥倆,到底誰纔是真正的真龍天子!”
幾天後。
北京城外,大軍集結完畢。
黑壓壓的軍隊一眼望不到邊,旌旗遮天蔽日。
朱瞻基騎在那匹純白的禦馬上,身穿金甲,英姿勃發。
“將士們!”
他抽出天子劍,指著南方,“朕的二叔,被奸人矇蔽,在樂安州造反了!他想要這大明的江山,想要朕的命!”
“你們說,朕能答應嗎?”
“不答應!不答應!”
數萬將士齊聲高呼,聲音如同悶雷滾過大地。
“好!”
朱瞻基滿意地點點頭,“那就跟朕去樂安州!去把他抓回來!朕倒是想問問他,這天下,到底是誰的天下!”
“出發!”
大軍開拔。
馬蹄聲震顫著大地,如同鋼鐵洪流般向著山東湧去。
看著這支鬥誌昂揚的軍隊,張輔的心裡五味雜陳。
他想起了當年跟隨成祖南下的場景。
那時候的成祖,也是這般意氣風發。
隻是……
這次的對手,不是建文帝那個文弱書生,而是一樣流著朱家血、一樣好勇鬥狠的漢王。
“皇上。”
張輔策馬來到朱瞻基身邊,低聲說,“漢王雖然兵少,但他那個人……最是狡詐。而且聽說他手裡有不少遼東的火器。此去樂安,恐怕是場惡戰啊。”
“惡戰?”
朱瞻基笑了。
那個笑容裡,有著超越年齡的冷酷和自信。
“他想要惡戰,那朕就陪他玩玩。”
“不過……”
他指了指身後那一排排黑洞洞的遂發槍口,“朕這迴帶的神機營,可不是吃素的。”
“他要是識趣點,乖乖投降還好。要是不識趣……”
“那就彆怪朕,大義滅親了。”
風起。
捲起漫天塵土。
一場叔侄之間的生死對決,就這樣在初秋的蕭瑟中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