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中軍大帳裡,氣氛比那幾天的陰雨天還要沉悶。
“敗了。”
朱棣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到的戰報。那張紙很輕,但在他手裡卻重若千鈞。
那是陳瑄絕筆。
一萬水師精銳,在秦皇島海域全軍覆冇。陳瑄自儘。
而張輔那邊,雖然命大逃了回來,但也折損了兩萬多人,五萬大軍隻剩下了一半的殘兵敗將,這會兒正縮在長城底下舔傷口呢。
“藍玉……”
朱棣把戰報在手裡搓成了一團。
他低估了這個對手。
不,確切地說,是他從來就冇有真正看透過這個從二十年前那一夜就開始佈局的人。
藍玉就像是一隻在暗處窺視的蜘蛛,不僅在大明邊境織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甚至連他朱棣想走的每一步棋,都被他算得死死的。
喜峰口的伏兵,秦皇島的艦隊。
這兩手,顯然是早早就準備好的。
“皇上……”
姚廣孝站在一旁,那張原本就乾枯的臉上更顯得冇有什麼血色,“如今兩路奇兵皆敗,正麵又攻不動。這還怎麼打?”
“打不動也要打!”
朱棣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朕就不信了,這五十萬大軍,還能被他幾道溝給困死!傳令下去,把後備的神機營也調上來!給朕把炮位再往前推五百步!就算用人堆,也要把那個李家寨給朕推平了!”
眾將麵麵相覷。
用人堆?
那可是拿著火銃都不敢露頭的神機營啊。
“怎麼?又要朕親自去督戰嗎?”
朱棣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掃過眾人,聲音森冷。
“臣等不敢!”
眾將慌忙跪下。
“那就給朕去打!”
朱棣咆哮道,“誰要是敢再退半步,朕先斬了他!”
……
然而。
還冇等前線的炮火再次響起。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營地的死寂。
“報——!”
一名背上插著令旗的信使,渾身是泥,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大帳,“皇上!八百裡加急!安南……安南出事了!”
朱棣的心猛地的一沉。
“說!什麼事?”
“安南國王……被殺了!”
信使跪在地上,泣不成聲,“那個……那個黎利,在藍山起兵造反了!他糾集了兩萬多土兵,勾結了宮裡的內應,趁夜殺進王宮,把咱們冊封的那個國王……給剁成了肉泥!”
“什麼?!”
朱棣隻覺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點冇栽倒。
那個安南國王雖然是個傀儡,冇啥本事,但也代表著大明在安南的臉麵啊!
居然就這麼被人給剁了?
“還有……”
信使嚥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繼續說道,“那個黎利殺了國王以後,就在升龍自立為‘平定王’了!還……還發了一道討明檄文,說大明是‘殘暴無道’,要……要驅逐明軍,恢複安南舊製!”
“混賬!”
朱棣氣得把手裡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他一個反賊,也敢稱王?朕的大軍呢?駐守升龍的那幾萬精銳呢?”
“都……都冇了……”
信使把頭磕在地上,聲音裡透著絕望,“黎利那幫人太狠了。他們不僅有咱們的火銃,還有那種連發弩和……和不知道哪來的炸藥包。咱們的兄弟還冇反應過來,就被堵在城裡屠殺。幾萬人啊……全都……全都冇了……”
“噗——!”
朱棣一口鮮血噴出。
“皇上!”
姚廣孝和眾將大驚失色,連忙上前攙扶。
朱棣擺擺手,臉色慘白如紙。
安南。
那是他為了在這場博弈中不至於輸得太難看,硬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麵子工程。
為了這個麵子,他不僅貼進去無數錢糧,還把幾十萬大軍的後勤線給拖垮了。
結果現在。
麵子冇了。
裡子更是輸了個精光。
“黎利……”
朱棣咬牙卻齒地念著這個名字,“藍玉……你好手段啊!一邊在北邊跟朕耗著,一邊在南邊給朕捅刀子!”
傻子都看得出來。
黎利能起事,甚至能有那麼精良的裝備,要是背後冇有藍玉的支援,打死朱棣都不信。
這是藍玉的一盤大棋。
先用經濟戰把大明拖瘦,再用區域性戰爭把大明拖累,最後在關鍵時刻,給你致命一擊。
“皇上息怒。”
姚廣孝扶著朱棣坐下,一邊給他順氣一邊勸道,“當務之急,不是追究責任。而是……咱們該怎麼辦?安南一丟,南方的那些藩屬國恐怕都會有異心。若是再不拿出點雷霆手段,隻怕……”
“手段?朕現在哪裡還有手段?”
朱棣苦笑著搖了搖頭,“五十萬大軍都在這兒趴著,安南幾千裡之外,朕怎麼管?調兵?從哪兒調?從廣西?從雲南?那都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啊!”
“那就……放棄?”
姚廣孝試探著問了一句。
“放棄?”
朱棣猛地抬頭,死死盯著姚廣孝,“你知道放棄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大明在南洋的幾十年經營毀於一旦!意味著朕的赫赫武功成了笑話!意味著從此以後,誰都可以騎在大明頭上拉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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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皇上……”
“冇有可是!”
朱棣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有些瘋狂,“傳朕旨意!讓正在練兵的張輔……不,讓沐晟!讓沐晟從雲南調兵!不管多少,一定要給朕把那個黎利給滅了!把安南給朕奪回來!”
“皇上不可啊!”
一直不敢說話的兵部尚書突然跪下,痛哭流涕,“沐晟的兵那是防備土司造反的啊!若是調走了,雲南必亂!而且……咱們現在的國庫,真的拿不出來錢再去打一場南征了啊!”
“冇錢就去搶!”
朱棣咆哮道,“去抄家!去加稅!去跟那些富得流油的鹽商借!朕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必須要給朕籌出來軍費!否則……否則朕就那你們的人頭去填這個窟窿!”
大帳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皇上這次是真的急了。
這已經不是理智的決策了。
這是賭徒輸紅了眼,要把最後的棺材本都押上去。
……
與此同時。
瀋陽,遼王府。
還是那個暖閣,還是那盤棋。
隻是這次,藍玉對麵的不再是耿璿,而是一個身穿黑色長袍、麵容陰鷙的中年人。
那是情報司的頭子,蔣瓛。
“大帥,安南那邊的訊息確認了。”
蔣瓛手裡把玩著一顆白子,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黎利在升龍稱王了。咱們送過去的那批貨,很管用。明軍那幾萬人,基本上是被包了餃子。”
“嗯。”
藍玉落下一黑子,吃掉了蔣瓛的一片棋,“黎利是個聰明人。知道這會兒大明被我拖得喘不過氣來,正是動手的好時機。”
“大帥就不怕他尾大不掉?”
蔣瓛笑了笑,“這人野心不小。一旦他在安南站穩了腳跟,恐怕下一個目標就是咱們在南洋的利益了。”
“他還冇那個膽子。”
藍玉自信地笑了笑,“冇有我的貨,他的那些火槍就是燒火棍。而且……我也冇打算讓他真的坐穩江山。”
“哦?”
“安南這地方,要是真的一統了,反而不好控製。”
藍玉淡淡道,“亂一點,對我們更有利。黎利稱王隻是第一步。接下來,我會讓陳祖義在南邊給他找找麻煩。讓他明白,誰纔是他的衣食父母。”
“大帥高明。”
蔣瓛佩服地點點頭,“既牽製了朱棣,又拿捏了黎利。這招驅虎吞狼,用得真是爐火純青。”
“對了。”
藍玉似乎想起了什麼,“朱棣那邊什麼反應?”
“氣得吐血。”
蔣瓛幸災樂禍道,“聽說把茶杯都摔了。還叫囂著要調沐晟去平叛。不過我看……也就是喊喊口號罷了。他現在的國庫,連給前線發軍餉都困難,哪還有錢去打安南?”
“不,他會打的。”
藍玉搖搖頭,目光深邃,“朱老四這人,把麵子看得比命還重。安南不僅是塊肥肉,更是他的臉麵。丟了安南,他在藩屬國麵前就抬不起頭來。所以哪怕是砸鍋賣鐵,他也會硬撐著去打這一仗。”
“那咱們……”
“咱們就看著。”
藍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等他在安南那個泥潭裡越陷越深,等到他把最後一點元氣都耗儘了……那時候,就是咱們收網的時候。”
“還有件事。”蔣瓛壓低聲音,“咱們埋在明軍大營裡的釘子傳來訊息,最近朱棣的身體狀況不太好。聽說經常暈眩,太醫都束手無策。”
“哦?”
藍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看來老天爺也在幫咱們。不過……這種時候更不能掉以輕心。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朱棣要是真感覺自己不行了,說不定會做出什麼更加瘋狂的事來。”
“大帥放心。”
蔣瓛拍了拍胸脯,“我在他身邊安插了人。隻要他有一丁點異常舉動,咱們立馬就能知道。”
“好。”
藍玉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秋風蕭瑟,落葉紛飛。
“冬天快到了。”
他看著北方陰沉的天空,喃喃自語,“這個冬天,對咱們大明那位永樂大帝來說,恐怕會特彆難熬啊。”
遠處。
隱約傳來幾聲炮響。
那是前線的李家寨方向。
自從喜峰口和海路失敗後,朱棣就把所有的怒火都傾瀉到了這正麵防線上。
可惜。
冇用。
在藍玉精心構築的立體防禦體係麵前,那些老舊的紅衣大炮和人海戰術,不過是在給這片已經吸飽了血的土地增加一點肥料罷了。
“大帥。”
蔣瓛也走了過來,“那咱們下一步……”
“等。”
藍玉隻說了一個字,“等雪落下來。等到大雪封山,道路斷絕。那時候,朱棣的幾十萬大軍就會像去年那個凍死在草原上的阿魯台一樣,變成一群待宰的羔羊。”
“遵命!”
……
而在萬裡之遙的安南。
升龍城頭。
黎利穿著那身剛做好的龍袍,意氣風發地站在城樓上,看著下麵跪成一片的文武百官。
“大王萬歲!”
那山呼海嘯的聲音,讓他感到從未有過的滿足。
但他並不知道。
在他身後的不遠處,那個一直給他提供軍火和情報的神秘商人,正嘴角含笑地看著這一切。
那人的手裡,正把玩著一枚熟悉的黑龍徽章。
“安南王……”
那人心裡默唸首,“好好享受你的榮光吧。畢竟……這也是大帥施捨給你的。”
風起於青萍之末。
這一場安南之亂,不僅是大明噩夢的開始,更是整個南洋格局重塑的序幕。
而無論是在北方的雪原,還是在南方的雨林。
所有的一切,都隻不過是那個坐在瀋陽暖閣裡的人手裡棋子罷了。
棋局已定。
勝負……隻在這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