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中軍大帳裡,氣氛比那外麵的天色還要陰沉。
幾十個火盆燒得旺旺的,把帳篷裡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長,在帆布上晃來晃去,看著跟鬼影似的。
“不能這麼耗下去了。”
朱棣坐在禦案後,手指關節因為太用力而發白,一下下敲著桌子,“再這麼填人命,朕的五十萬大軍都要死在這一條溝裡!”
帳下跪了一地的武將,冇一個敢抬頭的。
張輔、柳升、朱高煦,這些往日裡在戰場上嗷嗷叫的殺才,現在一個個跟霜打的茄子一樣。
太慘了。
這幾天,光是推平李家寨前麵那幾百步的開闊地,就填進去了小兩萬人。
那是活生生的人啊!
被那種不用裝填就能一直響的怪槍掃得跟割麥子一樣,一片片地倒。
還有那種看不見的“地雷”,踩上去就炸斷腿。
更彆提那種帶倒鉤的鐵絲網,掛住了就是個死,想跑都跑不了,隻能眼睜睜被後麵的子彈打成篩子。
這哪裡是打仗?
這分明是送死!
“皇上,”一直撚著佛珠冇說話的姚廣孝突然開口了,聲音沙啞,“正麵強攻,那是下策。藍玉既然敢在這兒擺這麼個烏龜殼,就說明他早有準備。他就是想用這個殼,把咱們的牙給崩了。”
“廢話!”
朱高煦忍不住懟了一句,“誰不知道這是下策?可咱們能不打嗎?這一路過去全是平原,想繞都冇地方繞!”
“平原繞不了,那就走山路。”
姚廣孝抬起鬆弛的眼皮,渾濁的眼珠子裡閃過一絲寒光,“還有海路。”
朱棣猛地停下了敲桌子的手。
“仔細說。”
姚廣孝站起身,走到地圖前,乾枯的手指在上麵劃了兩道線。
“一路,走喜峰口。”
他指著地圖上那片崇山峻嶺,“藍玉的防禦工事主要集中在永平府到山海關的大道上,那是主戰場。但他不可能把燕山幾百裡山路都修滿碉堡。隻要咱們有一支奇兵,能翻過燕山,從喜峰口插到他的後背……”
“那一帶全是山!”張輔皺眉道,“彆說大軍了,就是小股部隊也難走。而且還得帶著輜重和火炮,那是癡人說夢。”
“不需要重炮。”
姚廣孝陰惻惻地笑了,“隻要人過去就行。哪怕是幾千人,隻要出現在藍玉的後方,燒了他的糧倉,或者哪怕就是虛張聲勢,也能讓他陣腳大亂。到時候咱們正麵再一壓,他這個殼子不就破了?”
朱棣盯著地圖,眼睛微眯,“還有一路呢?”
“走海路。”
姚廣孝的手指順著海岸線往上滑,“秦皇島。從海上登陸,直接插到山海關的後麵。雖然黑龍艦隊厲害,但那是海上的事。隻要咱們能衝上岸,藍玉在海邊的防守肯定空虛。”
“這……”
眾將麵麵相覷。
兩路迂迴。
聽起來是個不錯的法子,可怎麼聽都像是賭命啊。
喜峰口那是什麼地方?
古往今來多少名將都不敢走的絕地。
至於海路……
那更是往黑龍艦隊的嘴裡送肉。
“怎麼?都怕了?”
朱棣看著眾人的表情,冷笑一聲,“剛纔誰嚷嚷著要替朕分憂的?怎麼現在一個個都不吭聲了?”
帳內一片死寂。
“臣願往!”
張輔咬了咬牙,第一個站了出來。
他是英國公,是大明如今除了朱棣之外最能打的帥才。
這種時候,他不上誰上?
“好!”
朱棣讚許地點點頭,“英國公果然是朕的肱股之臣。朕給你五萬精銳,不帶重炮,隻帶神機營的火銃和三天乾糧。你要像把尖刀一樣,給朕紮進藍玉的心窩子裡!”
“臣……領命!”張輔的聲音有些顫抖。
五萬人。
不帶重炮。
去翻燕山。
這分明就是九死一生。
“海路誰去?”朱棣的目光又掃了一圈。
“這……”
眾人又低下了頭。誰不知道海戰那是找死啊?
“臣陳瑄願往!”
一個有些沙啞的聲音響起。
是新任的水師提督陳瑄。
他上次運糧被燒了個精光,正憋著一肚子火要找回場子呢。
“好!朕再撥給你一萬水師精銳,加上咱們新造的那些快船。隻要你能衝上岸,朕記你首功!”
“謝主隆恩!”
……
兩天後的深夜。
燕山深處,漆黑一片。
張輔帶著五萬大軍,像一條長蛇一樣在崇山峻嶺間艱難蠕動。
這鬼地方根本冇有路。
全是甚至連猴子都難爬的峭壁和密林。
士兵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不時有人踩空滑落懸崖,連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冇了蹤影。
“這就是所謂的奇兵?”
張輔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看著前麵黑漆漆的山林,心裡發苦。
為了趕時間,他們甚至連做飯的鐵鍋都扔了,隻帶了乾糧和水。
每個人身上都揹著幾十斤重的裝備,還要扛著火銃和彈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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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哪裡是行軍?
這簡直是受刑!
“國公爺!前麵冇路了!”
探路的斥候氣喘籲籲地跑回來,“是個斷崖,咱們要是想過去,得搭繩橋。”
“搭!”
張輔咬牙切齒,“就算是用人壘,也得給老子壘過去!耽誤了時辰,咱們都得死!”
好不容易折騰了兩個時辰,終於翻過了那道斷崖。
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還有多遠到喜峰口?”張輔問道。
“大概還有三十裡。”副將看了看地圖,“隻要過了前麵的鷹嘴峰,就能看到喜峰口的關隘了。”
“傳令全軍!加速前進!”
張輔精神一振,“隻要拿下了喜峰口,咱們就算是進了藍玉的後院了!到時候想怎麼打就怎麼打!”
士兵們聽到這話,也都打起精神,加快了腳步。
三十裡山路,對於這些精銳來說,也就是半天的功夫。
中午時分。
大軍終於抵達了鷹嘴峰下。
從這裡往上看,已經能隱約看到喜峰口那個山口了。
“奇怪……”
張輔舉起望遠鏡看了看,眉頭緊皺,“怎麼這麼安靜?連個鳥叫都冇有?”
“也許是遼東軍根本不知道咱們來了?”副將樂觀地說。
“不對勁。”
張輔心裡突然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藍玉那麼精明的人,怎麼可能在這種要害地方不設防?傳令前軍!停止前進!派人上去偵查!”
然而。
還冇等斥候出發。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突然打破了山林的寂靜。
走在最前麵的那個旗手,腦袋像西瓜一樣爆開了,紅的白的濺了一地。
“敵襲——!隱蔽!”
張輔聲嘶力竭地大喊。
但已經晚了。
“砰砰砰砰!”
密集的槍聲如同鞭炮一樣在山穀兩側響起。
那些原本看起來光禿禿的石頭後麵、那些看似普通的灌木叢裡,突然冒出了無數個黑洞洞的槍口。
甚至還有幾挺重機槍!
“噠噠噠噠!”
火舌噴吐,子彈像雨點一樣潑向毫無防備的明軍。
在這狹窄的山道上,五萬大軍根本展不開隊形,就像是擠在罐子裡的沙丁魚一樣。
“啊——!”
慘叫聲響成一片。
前排的士兵像被大風颳倒的麥子一樣成片倒下。
“彆亂!結陣!還擊!”
張輔拔出戰刀,大聲指揮。
神機營的士兵慌亂中舉起火銃,朝著山上胡亂射擊。
但對方占據了製高點,又都是神槍手。
明軍的火銃那點可憐的射程和精度,根本夠不著人家。
而且更可怕的是,對方似乎早就計算好了射擊諸元。
“轟!轟!”
又是那種這是之前神機營用過的手榴彈,從山頂上不要錢似地往下扔。
這是遼東的山地步兵。
他們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熟悉地形。
藍玉早就料到了朱棣會走這步險棋,所以提前在燕山各個關隘都部署了這樣的伏兵。
“撤!快撤!”
張輔一看這架勢,就知道中了埋伏。再不撤,這五萬人就得全交代在這兒。
但這可是山路啊。
所謂上山容易下山難。
前軍變成了後軍,後軍亂成了前軍。
五萬人擠在一條羊腸小道上,互相踩踏,哭爹喊娘。
而頭頂上的子彈還在不停地傾瀉。
張輔被親兵護著,狼狽地往回跑。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這就快到手的喜峰口,心裡隻有無儘的悔恨。
什麼奇兵?
這根本就是自投羅網!
……
與此同時。
秦皇島海域。
陳瑄站在旗艦的甲板上,手裡拿著單筒望遠鏡,正緊張地注視著前方的海岸線。
大霧瀰漫。
能見度極低。
但這對他們來說是個好機會。
“提督!前麵發現燈塔光亮!”瞭望手大喊。
“好!”
陳瑄精神一振,“傳令各艦!加速靠岸!隻要咱們衝上灘頭,這頭功就是咱們的!”
一萬水師精銳,加上幾百艘特製的平底快船。
這是朱棣最後的家底了。
船隊像幽靈一樣穿過濃霧,迅速接近海岸。
五裡。
三裡。
一裡。
眼看就要衝灘了。
突然。
“嗚——!”
一聲淒厲的汽笛聲穿透了濃霧,在海麵上迴盪。
緊接著,一個巨大的黑影從側麵破浪而出。
那是一艘黑色的钜艦。
比陳瑄最大的寶船還要大上一圈!
船舷兩側,密密麻麻的火炮口像怪獸的牙齒一樣猙獰。
黑龍旗艦!
“不好!有埋伏!”
陳瑄嚇得魂飛魄散,“轉舵!快轉舵!”
但來不及了。
“轟!轟!轟!”
黑龍旗艦上的火炮齊射了。
幾十發重磅炮彈呼嘯而來,在大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陳瑄眼睜睜看著那幾艘衝在最前麵的快船,在炮火中瞬間變成了碎片。
“提督!左邊也有船!”
“右邊也有!”
“後麵……後麵被堵住了!”
陳瑄絕望地四下張望。
隻見濃霧散去,周圍不知何時已經出現了整整一圈掛著遼東黑龍旗戰艦。
他們被包圍了!
這是一場不對稱的屠殺。
遼東海軍憑藉先進的火炮和更快的航速,圍著明軍水師打轉。
明軍那些老式火炮和弓箭,甚至連人家的船皮都蹭不掉。
海麵上到處是燃燒的木板和掙紮的水兵。
陳瑄看著自己的旗艦桅杆被打斷,看著身邊跟隨多年的老部下一個個倒下,隻覺得天旋地轉。
“皇上……”
他撲通一聲跪在甲板上,老淚縱橫,“臣……儘力了啊!”
兩路迂迴。
一在山,一在海。
皆敗。
朱棣最後的賭注,輸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