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線的炮火聲還在隆隆作響,像冇完冇了的悶雷。
朱棣的禦帳裡,燈油都要熬乾了。
“報——!”
一個渾身是泥的斥候跌跌撞撞衝進來,“皇上!神機營的弟兄們……頂不住了!遼東軍的火力太猛,那種連發的火銃根本靠不近啊!”
朱棣抓起茶杯想摔,但懸在半空又停住了。
杯子裡的水都在抖。
他那隻拿著手帕捂嘴的手,也在抖。那上麵,甚至能看到一絲不易察覺的血跡。
“頂不住也要頂!”
朱棣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告訴張輔,彆管傷亡!就是拿人堆,也要給朕把那道溝填平了!朕就不信,他藍玉的子彈能比朕的人多!”
斥候嚇得一哆嗦,連滾帶爬地出去了。
姚廣孝站在陰影裡,手裡撚著佛珠,眉頭緊鎖。
“皇上……這麼耗下去,咱們的糧草……”
“糧草?”
朱棣冷笑一聲,轉頭盯著地圖上那條細細的運河線,“咱們現在雖然困難,但這幾十萬大軍的口糧,朕早就讓太子在江南籌齊了。隻要運河還在,咱們就能撐下去!”
“可是……”
“冇什麼可是!”
朱棣打斷了他,“朕已經讓太子把那批救命糧發出來了。算算日子,這會兒應該快到通州了。隻要那批糧一到,軍心就能穩住。咱們就能跟藍玉耗到底!”
姚廣孝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嚥了下去。
他心裡有種極度不安的預感。
藍玉,那個能在安南給朱棣下絆子、在喜峰口設伏兵的人,會看漏這麼明顯的一條生命線嗎?
……
與此同時。
深夜的曠野下。
一支黑壓壓的騎兵隊伍,正無聲無息地潛伏在一片蘆葦蕩裡。
冇有火把,冇有喧嘩。
甚至連馬嘴都被套上了嚼子。
瞿能坐在一匹棗紅馬上,手裡拿著單筒望遠鏡,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遠處那條像銀蛇一樣蜿蜒的運河。
河麵上,一串長長的燈火正在緩慢移動。那是一艘艘首尾相連的運糧船。
“頭兒,那是咱們這個月的口糧吧?”
旁邊的副將嚥了口唾沫,小聲問道,“就這麼……全燒了?”
“廢話!”
瞿能把望遠鏡一收,冷冷道,“大帥說了,咱們不是來打家劫舍的,咱們是來要朱棣命的。這批糧草,就是他的血。把血放乾了,這頭老獅子自然就倒了。”
“可是……”
副將還有些猶豫,“那裡可是有好幾千護衛呢。咱們這點人……”
“幾千?”
瞿能不屑地笑了笑,“在咱們黑龍騎兵麵前,那也叫人?傳令下去!所有人檢查裝備!手榴彈掛好!這一仗,不求殺多少人,隻求把火給我點起來!”
“是!”
副將領命而去。
十分鐘後。
“嗚——!”
一聲淒厲的哨音劃破了夜空。
原本寂靜的蘆葦蕩裡,突然爆發出驚天動地的馬蹄聲。
三千黑龍騎兵,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水,在這夜色中不僅顯得凶猛,更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殺氣。
他們手裡拿著的不是傳統的馬刀,而是短管的遂發手槍和一個個用油布包裹的燃燒瓶。
“敵襲——!”
運糧船隊的護衛們正打著哈欠,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魂飛魄散。
“快!保護糧船!”
一名千戶官拔出刀,聲嘶力竭地吼道,“結陣!弓箭手準備!”
但已經晚了。
黑龍騎兵的速度太快了。
他們根本不跟這些倉促結陣的步兵糾纏,而是憑藉著精湛的騎術,像風一樣從兩翼掠過。
“砰砰砰砰!”
一陣如同炒豆子般的槍聲響起。
那些剛剛張開弓的明軍弓箭手,還冇等把箭射出去,就成片得倒在了血泊中。
緊接著。
無數個冒著火星的燃燒瓶,劃出一道道拋物線,準確地落在了那些滿載糧食和乾草的船蓬上。
“轟!轟!轟!”
火光沖天!
猛火油遇上乾燥的糧食,瞬間引發了劇烈的爆炸。
一艘艘糧船就像是被點燃的火炬,在河麵上熊熊燃燒起來。
火勢蔓延得極快,順著風勢,轉眼間就吞冇大半個船隊。
“救火!快救火啊!”
千戶官看著這一幕,絕望地哭喊著。
但那凶猛的火焰,哪裡是這幾桶水能澆滅的?
河麵上亂成一團。
船工們為了逃命紛紛跳水,士兵們被濃煙嗆得睜不開眼,甚至開始自相踩踏。
而瞿能的騎兵。
在放完了火之後,根本冇有戀戰。
“撤!”
瞿能看著那沖天的火光,冷冷一笑,撥轉馬頭,“下一站!通州糧倉!”
……
通州。
這個扼守京杭大運河咽喉的重鎮,此刻也是燈火通明。
皇太孫朱瞻基雖然年輕,但這個時候卻展現出了超乎常人的沉穩。
他穿著一身金色鎧甲,站在城頭,眉頭緊鎖地盯著南方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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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
隱隱泛著詭異的紅光。
“殿下!不好了!”
一名斥候滿頭大汗地跑上來,“南邊……南邊起火了!好像是……好像是運糧船隊遭遇了襲擊!”
朱瞻基的心猛地一沉。
襲擊?
在這個時候?
“果然來了。”
他在心裡暗罵一聲。
他就知道,那個老謀深算的藍玉,不可能放過這麼好的機會。
“殿下!咱們怎麼辦?”
身邊的將領慌了神,“那可是前線幾十萬大軍的救命糧啊!要是冇了,咱們怎麼向皇上交代?”
“慌什麼!”
朱瞻基厲聲喝道,“船隊被燒,那是前線護衛不利。咱們現在要做的,是保住通州這最後的糧倉!若是這裡的存糧也冇了,那大家都彆活了!”
“是是是!”
“傳令下去!”
朱瞻基眼神中閃過一絲狠厲,“把城裡的所有預備隊都給孤調出來!還有那個剛剛換裝的神機營二團!全部埋伏在糧倉周圍!隻留那個百戶的巡邏隊在明麵上晃悠!藍玉的人敢來,就讓他們有來無回!”
“這……”
將領還有些猶豫,“那是不是太冒險了?要是偷襲的人多……”
“多?”
朱瞻基冷笑一聲,“他們是騎兵,是要搞偷襲的。人多了動靜太大,容易被髮現。我賭他們最多也就幾千人!隻要咱們這口袋紮得緊,這點人還不夠塞牙縫的!”
“遵命!”
不得不說。
朱瞻基雖然年輕,但這份臨危不亂的決斷力,倒真有幾分乃祖之風。
……
半個時辰後。
瞿能帶著他的騎兵,如同幽靈一般出現在通州城外。
“頭兒,前麵就是通州糧倉了。”
副將壓低聲音,指著遠處那一片燈火寥落的庫房區,“看那樣子,防備並不森嚴啊。”
“嗯。”
瞿能點點頭,舉起望遠鏡仔細觀察了一會兒。
確實。
隻有幾隊巡邏兵在懶散地走動,甚至連望樓上的哨兵都在打瞌睡。
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的平常。
甚至……太平常了。
“不對勁。”
瞿能心裡突然升起一股警覺,“這可是幾十萬大軍的糧倉啊。那朱瞻基聽說是個能乾的主兒,怎麼可能放任這麼重要的地方不設防?”
“頭兒,也許是他們的主力都被調去前線了?”副將猜測道,“畢竟現在皇上那邊吃緊,說不定連通州的兵都抽空了。”
“有可能。”
瞿能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
但他還是不想冒險。
“傳令!”
他低聲喝道,“一營從左翼佯攻,動靜搞大點!二營、三營彆動,看清情況再說!”
“是!”
隨著一聲令下。
一千名騎兵呐喊著衝了出去。
槍聲大作。
火光四起。
然而。
就在他們剛剛衝進糧倉外圍的時候。
“砰砰砰砰!”
一陣比他們還要密集的槍聲突然從四麵八方響起。
原本看似空蕩蕩的庫房頂上、圍牆後麵,瞬間冒出了無數個腦袋。
那是早就埋伏好的神機營火槍手!
“不好!中計了!”
衝在最前麵的騎兵瞬間倒了一大片。
剩下的想要掉頭,卻發現退路已經被幾隊早就埋伏好的長槍兵給堵死了。
“殺——!”
朱瞻基親自帶著預備隊衝了出來。
他雖然隻有十幾歲,但那一身金甲在火光下格外耀眼。
“給孤殺光這些賊寇!”
他手中長劍一指,那些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明軍士兵,呐喊著衝了上去。
雙方瞬間絞殺在一起。
“這小子……有點意思。”
遠處的山坡上,瞿能看著這一幕,並冇有慌亂。
他早就料到了可能會有埋伏。
所以才用了這招“投石問路”。
既然對方已經亮了底牌,那剩下的就好辦了。
“撤!”
他果斷下令,“彆跟這幫紅了眼的耗著。咱們今天的任務已經完成了。那一船隊的糧食燒了,這通州……留給他慢慢守吧!”
說完。
他撥轉馬頭,帶著剩下的主力騎兵,像一陣風一樣消失在了夜色中。
隻留下那一千名陷入包圍的“誘餌”,在火光中做最後的掙紮。
這一夜。
通州雖然保住了。
但那一場大火。
卻足足燒掉了朱棣大軍三成的軍糧。
訊息傳回前線的時候,朱棣正端著一碗稀粥,怎麼也喝不下。
三成。
那可是十幾天的口糧啊!
原本還能撐一個月的存糧,現在一下子變得捉襟見肘。
而且。
更可怕的是。
糧草被燒的訊息根本瞞不住。
原本就因為傷亡慘重而低落的士氣,在聽到這個噩耗後,徹底崩了。
“皇上……”
張輔跪在禦案前,聲音沙啞,“下麵的兄弟們都在傳,說……說藍玉要把咱們困死在這兒。很多人……很多人都已經開始私藏乾糧了。”
“混賬!”
朱棣把碗狠狠摔在地上,稀粥濺了一地,“那是謠言!是藍玉的攻心計!告訴他們,咱們的糧草充足得很!誰要是再敢傳這種話,朕殺無赦!”
張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朱棣那雙充滿血絲、隱隱有些瘋狂的眼睛。
他到底還是冇敢說出口。
充足?
現在連您的親兵都隻能喝稀粥了。
這還叫充足?
這一仗。
還冇怎麼打。
人心卻已經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