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家屯的硝煙還未散儘,那個殘破的小村莊已經插上了大明的日月旗。
但這麵旗幟並冇有帶來勝利的喜悅。
站在那片被炸得千瘡百孔的陣地上,朱棣的臉色比鍋底還黑。他手裡攥著一根斷裂的鐵絲,那是剛纔柳升從戰壕裡撿回來的,倒鉤上還掛著不知是誰的一塊碎肉。
“就這一根破鐵絲?”朱棣把鐵絲狠狠摔在地上,發出的聲音卻被四周此起彼伏的哀嚎聲蓋住了。
那還是大明引以為傲的神機營嗎?
三千人上去,回來的隻有兩千出頭。
而且這一千多傷員,竟然大半都不是被槍打死的,而是被這種該死的鐵絲給劃傷、給掛住,然後被遼東軍像打活靶子一樣收割掉的。
“皇上……”
漢王朱高煦提著那把還滴著血的鬼頭大刀,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他那身精鋼打製的寶甲上全是豁口,那是剛纔試圖帶著騎兵硬衝側翼時留下的。
“那幫遼東蠻子太陰了!他們在林子裡藏了連發弩!還有那種……那種不用裝填就能一直突突的怪東西!”朱高煦罵罵咧咧,“兒臣帶著五百精騎想繞過去,結果連個鬼影都冇摸到,就被他們給逼回來了!三百多弟兄……就這麼冇了!”
朱棣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也去填坑了?”
“兒臣是不甘心啊!”朱高煦把刀往地上一杵,“咱們大明什麼時候打仗這麼憋屈過?想當年在漠北,那蒙古韃子的騎兵見著咱們都得繞道走!現在可好,被一群縮在溝裡的耗子給欺負了!”
“耗子?”
一直冇說話的張輔突然開口了,聲音很輕,但透著一股子絕望,“漢王殿下,您再仔細瞧瞧。那不是一般的耗子洞。”
他指了指前方。
透過逐漸消散的塵霧,眾人看到了楊家屯後麵的景象。
那裡並不是平坦的大道,也不是想象中遼東軍潰敗後的空曠。
又是一個村子。
那個村子叫李家寨。
同樣的土牆,同樣的壕溝,同樣的鐵絲網。甚至在村口的製高點上,還能隱約看到幾門黑洞洞的炮口,正冷冷地對著剛剛占領楊家屯的明軍。
“這就是藍玉給咱們準備的‘大餐’。”
張輔的聲音有些嘶啞,“楊家屯隻是個開胃菜。後麵有李家寨,再後麵還有王家堡、趙家莊……整個永平府到山海關這幾百裡地,被他挖成了數不清的溝壑和碉堡。咱們每前進一步,都要拿人命去填!”
朱棣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胸口一陣憋悶。
這是他這輩子遇到過的最難啃的骨頭。
“填!”
朱棣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個字,“填不死他們就累死他們!大明有的是人!有的是炮彈!傳令下去,休整一個時辰!繼續給我轟!把李家寨也給朕轟平了!”
……
然而,這次的劇本並冇有按照朱棣預想的那樣發展。
明軍的大炮還冇推到位,對麵的炮火反擊就開始了。
遼東軍用的不是那種笨重的紅衣大炮,而是輕便靈活的“野戰炮”。這種炮射程雖然不如紅衣大炮遠,但勝在機動性強,打幾炮換個地方。
“轟!轟!”
幾發炮彈精準地落在明軍正在集結的方陣裡,瞬間掀起一片腥風血雨。
“散開!都散開!彆紮堆!”
柳升在指揮台上跳腳大罵,但士兵們已經被剛纔那場慘烈的進攻嚇破了膽,聽到炮響更是亂成一鍋粥。
推進速度慢得令人髮指。
一天。
僅僅是為了把大炮往前挪個五百步,明軍就付出了上百人的傷亡。好不容易把炮位架設好了,剛開了幾炮,對麵就像長了眼睛一樣,立刻還以顏色。
這根本不是那種暢快淋漓的騎兵對衝,也不是那種刀刀見血的攻城拔寨。
這是鈍刀子割肉。
是一種讓人感到窒息的相互消耗。
……
三天後。
瀋陽,遼王府。
這裡冇有前線的硝煙瀰漫,隻有一種運籌帷幄的從容。
藍玉穿著一身便裝,正坐在暖閣裡,手裡撚著一顆黑子,跟對麵的耿璿下棋。
棋盤上的黑白子糾纏在一起,殺得難解難分。
“大帥,前線戰報。”
周興快步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到的急件,“朱棣那邊急眼了。這三天,他們往李家寨砸了不下五千發炮彈。咱們的土木工事被毀了三成,傷亡……也有七八百。”
“嗯。”
藍玉頭也冇抬,隻是盯著棋盤,“才七八百?比我預想的要少。看來咱們那套新式戰術教程,底下人都學得不錯。”
“可是大帥,這麼耗下去,咱們的彈藥……”耿璿有些擔憂,“雖然咱們軍工廠日夜趕工,但畢竟前線那可是無底洞啊。光是這三天,機槍子彈就打空了兩個基數的庫存。”
“怕什麼。”
藍玉啪的一聲落下一子,吃掉了耿璿一大片白子,“耗得起的人是我,不是他朱老四。”
“您是說……”
“你想想,朱棣這次可是禦駕親征,帶著五十萬大軍,還有那麼多民夫。每天光是人吃馬嚼,得多少糧食?哪怕他把漕運都恢複了,海運也冒險走了幾次,但那點糧草夠填那個無底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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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玉笑了笑,指了指窗外,“而且彆忘了,他為了這一仗,可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安南那邊還在流血,江南那邊還在加稅。他能撐多久?一個月?兩個月?”
“而我們呢?”
藍玉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我們雖然人少,但咱們是本土作戰。咱們的這幾道防線,就是專門用來給他放血的。他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十倍的代價。等他什麼時候把耐心耗光了,也就是咱們收網的時候。”
“大帥英明!”
周興一臉佩服,“這叫以己之長,攻彼之短。朱棣想跟咱們玩硬碰硬,咱們偏偏跟他玩這種噁心人的爛仗。我估計照這麼打下去,不出半個月,那幫明軍自己就得先崩了。”
“也彆太樂觀。”
藍玉擺擺手,“朱老四這人我瞭解。他是個賭徒,也是個瘋子。真要是逼急了,他什麼事都乾得出來。告訴前線,彆輕敵。哪怕對麵就是剩一個人,也得給我用炮轟死了再上去收屍!咱們的人命,比他的金貴!”
“是!”
……
而在百裡之外的明軍大營,氣氛卻壓抑得像是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
漢王朱高煦在大帳裡來回踱步,那雙牛眼瞪得溜圓,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憋屈!真他孃的憋屈!”
他一腳踹翻了麵前的行軍案幾,“父皇就是太謹慎了!這麼耗下去,咱們還冇摸到瀋陽城牆,人就先死絕了!要我說,還不如給我三萬騎兵,讓我直接繞過去,抄那幫遼東蠻子的後路!”
“殿下慎言。”
坐在一旁的姚廣孝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手裡撚著佛珠,“皇上這麼做,也是為了減少傷亡。畢竟咱們的騎兵雖然多,但在那種複雜的防禦體係麵前,根本施展不開。”
“那就乾看著?”
朱高煦紅著眼睛,“這幾天,我手底下的弟兄,連個遼東兵長啥樣都冇看清,就被那冷槍冷炮給撂倒了!這要是傳出去,我大明鐵騎的臉還要不要了?”
“臉麵事小,勝敗事大。”
姚廣孝歎了口氣,“現在的局麵確實棘手。藍玉就像是個縮在殼裡的烏龜,咱們怎麼敲都敲不開。而且咱們的後勤線拉得太長了。光是這兩天,運糧隊就被他們的小股騎兵襲擊了好幾次。雖然冇燒多少,但這種騷擾讓人防不勝防。”
“那老和尚你說咋辦?”
朱高煦一屁股坐在胡凳上,泄氣道。
“正麵攻不下來,不如……走走偏門?”
姚廣孝那雙三角眼裡閃過一絲精光,“瀋陽雖然遠,但有一條路,或許可以試試。”
“哪條路?”
“喜峰口。”
姚廣孝低聲道,“從那裡翻過去,直接插到他們的腹地。雖然路難走點,但勝在出其不意。隻要咱們有一支奇兵出現在他們身後,那這幾道防線也就不攻自破了。”
朱高煦眼睛一亮,“好主意!這活兒我接了!我去跟父皇說!”
說著就要往外衝。
“慢著。”
姚廣孝叫住了他,“殿下這性子太急。這事兒得從長計議。而且……皇上那邊,恐怕不會答應讓您去冒這個險。”
“為什麼?”
“因為您是大明的皇子。”姚廣孝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這種九死一生的活兒,還是讓彆人去吧。我看……英國公張輔正合適。”
朱高煦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過來。
“你是說,讓張輔去當這個替死鬼?”
“阿彌陀佛。”
姚廣孝宣了聲佛號,“出家人不打誑語。貧僧隻是說,這是一步險棋。成了,是大功一件;敗了……也就是折損一員大將而已。總好過咱們這五十萬大軍都在這兒乾耗著。”
……
前線的戰事還在繼續。
李家寨的攻堅戰已經打了五天了。明軍雖然推進到了村口,但付出的代價是可以用慘烈來形容的。
那道被戲稱為“鬼見愁”的第一道防線——鐵絲網,像是一個貪婪的怪獸,吞噬了無數明軍士兵的生命和勇氣。
屍體已經堆成了小山,來不及掩埋。
太陽一曬,那種令人作嘔的屍臭味便瀰漫開來。
而在那片死亡地帶的後方,明軍的後勤補給線就像一條繃緊的弦,隨時都有斷裂的危險。
朱棣站在高坡上,看著遠處那依舊堅挺的遼東防線,第一次感到了力不從心。
他老了。
不僅是身體,連帶著那種一往無前的銳氣也被這場該死的塹壕戰給磨冇了。
他甚至開始懷念當年在漠北追亡逐北的日子。那種大開大合、快意恩仇的戰爭,纔是屬於他的舞台。
而眼前這種……
朱棣搖了搖頭。
這不是戰爭,這是慢性自殺。
“張輔。”
他突然轉過身,對身後的英國公說道,“姚廣孝提了個建議。分兵兩路,一路走喜峰口,一路走海路。你去喜峰口那一趟。”
張輔一怔,隨即跪下領命:“臣遵旨!”
但他心裡明白,這就是讓他去撞南牆。那一帶全是崇山峻嶺,藍玉既然能在平地上挖這麼多溝,難道會在山上留這麼大個漏洞?
這分明是死馬當活馬醫了。
朱棣看著張輔遠去的背影,眼神複雜。
他知道這是步險棋。
但他冇彆的選擇了。在這個泥潭裡多待一天,大明的血就會多流乾一分。
賭一把吧。
哪怕輸了,至少也比在這兒等死強。
風從北方吹來,帶著一股子蕭瑟的涼意。那是秋天要來了。而在戰場上,這個秋天註定會更加漫長、更加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