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二年夏,楊家屯前的曠野被烈日曬得發白,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讓人窒息的焦糊味。
大明國公張輔一身暗紅色的罩甲,滿臉煙燻火燎的黑灰,跪在朱棣的禦帳前。他的頭盔不知丟哪兒了,髮髻散亂,左臂上還纏著滲血的繃帶,那是之前試探進攻留下的紀念。
“皇上……臣該死。”
張輔的聲音嘶啞得厲害,“那鐵絲網太邪門了,弟兄們衝上去就被纏住,根本邁不動步。再加上那種不用點火繩的快槍,咱們的人就像靶子一樣被成片成片地撂倒。安南營的一千弟兄……回來的不到四百。”
朱棣坐在禦椅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冇說話,隻是死死盯著帳外那片被硝煙籠罩的戰場。
望遠鏡裡,那個讓他損兵折將的小小村落依然靜悄悄的。那一圈圈不起眼的鐵絲網,就像是趴在地上的毒蛇,冷冷地嘲笑著大明天兵的無能。
“起來吧。”
半晌,朱棣才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這不怪你。是朕輕敵了。咱們這位‘遼王’,確實有些門道。”
張輔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低著頭不敢看朱棣的眼睛。
“朕去看過傷兵了。”
朱棣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子讓人膽寒的冷意,“那種槍傷,朕這輩子都冇見過。子彈打進去是個小眼,後麵卻炸開個大窟窿。而且那鐵絲上的倒鉤,硬生生扯掉了弟兄們多少皮肉?藍玉啊藍玉,你這心腸,比那鐵絲還毒!”
“皇上,咱們接下來……”張輔欲言又止。
“還用問嗎?”
朱棣猛地站起身,抽出腰間的寶劍,狠狠劈在麵前的帥案上,“既然他躲在溝裡當縮頭烏龜,既然他弄這些歪門邪道防著朕的輕兵,那朕就不用巧勁了!朕要用重錘!把他那個龜殼徹底砸碎!”
“傳朕的旨意!”
朱棣大步走到帳門口,對著侍立在外的傳令兵吼道,“把全軍所有的紅衣大炮,都給朕拉上來!不管神機營那些仿製的,還是從水師那兒拆下來的舊貨,隻要能響的,統統給朕推到陣地前沿去!朕要讓藍玉知道,這戰場上,還是得靠真理說話!”
……
命令像風一樣傳遍了全軍。
原本還在後麵休整的炮營,立刻忙碌起來。
數千名民夫和士兵,喊著號子,赤膊上陣,將一門門沉重的紅衣大炮從後方陣地一步步推向前沿。車輪碾壓過乾燥的土地,發出令人牙酸的各種聲響。
“一二!推!”
“一二!推!”
神機營提督柳升滿頭大汗地跑前跑後,親自指揮著炮位的部署。他現在的壓力比誰都大。之前那些仿製的遂發槍在戰場上表現不佳,被漢王當麵罵過“燒火棍”。現在,這炮兵就是他挽回顏麵的最後機會。
“都給老子聽好了!”
柳升站在一個土坡上,手裡揮舞著令旗,“把炮口都給老子抬起來!瞄準那什麼狗屁楊家屯!大帥說了,不用省彈藥!把這幾年攢的家底都給老子打光!誰要是打偏了,老子把他塞進炮管裡轟出去!”
足足三百門大炮。
這是大明目前能拿出的全部重火力家底。
它們被一字排開,黑洞洞的炮口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就像是一排等待進食的鋼鐵巨獸,死死盯著前方那個安靜的小村莊。
對麵,楊家屯的戰壕裡。
那個遼東什長正趴在觀察孔前,嚼著一根草根。當他看到對麵明軍陣地上那密密麻麻的炮口時,嘴裡的草根啪嗒一聲掉了。
“乖乖……朱老四這是把棺材本都搬出來了啊。”
他吐掉嘴裡的渣子,回頭衝著身後的戰友喊道,“都彆愣著了!炮擊!準備防炮!所有人進防炮洞!快快快!”
遼東軍的反應極快。
這些在演習場上練過無數次的老兵,立刻扔下還在擦拭的槍支,貓著腰鑽進了戰壕側壁掏出來的貓耳洞裡。有的還順手把防毒麵具給掛在了脖子上。
“轟——!”
就在最後一個遼東兵剛剛把屁股縮進洞裡的瞬間,對麵明軍陣地上暴起了一團巨大的煙塵。
緊接著,是連成一片的巨大轟鳴聲。
三百門紅衣大炮同時開火。
那場麵,簡直就像是天塌了一樣。大地在劇烈震顫,彷彿下一秒就要裂開。數百枚實心鐵彈呼嘯著劃過天空,帶著死亡的哨音,狠狠砸向了楊家屯。
“咚!咚!咚!”
炮彈落地的聲音沉悶而恐怖。
那個什長縮在防炮洞裡,感覺就像是被人塞進而了正在敲響的大鐘裡。頭頂的塵土簌簌落下,迷得人睜不開眼。
外麵的世界已經變成了煉獄。
那些讓明軍步兵頭疼不已的土牆,在幾十斤重的鐵彈麵前就像是豆腐渣一樣脆弱,瞬間崩塌。那些堅韌的鐵絲網,被炮彈撕扯得支離破碎,扭曲成一團團廢鐵。甚至連幾棵有些年頭的老樹,也被攔腰砸斷,木屑橫飛。
“這一輪夠勁啊。”
什長捂著耳朵,衝旁邊的戰友大聲喊道,“朱老四這炮打得還挺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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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兒!這炮火太猛了!咱們要不要撤?”新兵蛋子嚇得臉色煞白。
“撤個屁!”
什長瞪了他一眼,“這才哪到哪?大帥說了,明軍這炮看著嚇人,其實就是聽個響!咱們這戰壕挖得深,隻要不被直接砸在腦門上,屁事冇有!等著吧,等炮一停,那幫明軍肯定得上來收屍!到時候咱們再給他們個驚喜!”
炮擊足足持續了半個時辰。
楊家屯幾乎被削平了一層皮。原本的房屋早就塌了,變成了一堆堆瓦礫。甚至連地表都被翻了一遍,到處是冒著煙的彈坑。
終於,對麵的炮聲稀疏了下來。
“停了!”
什長耳朵一動,立刻從洞裡探出頭去。
硝煙還冇有散儘,嗆人的火藥味直衝腦門。但他顧不得這些,一把抓起靠在牆角的步槍,幾步竄回射擊位。
“所有人!進入陣地!準備戰鬥!”
他歇斯底裡地吼道,“明軍上來了!”
果然。
在漫天的塵土中,無數身穿紅甲的大明步兵,像紅色的潮水一樣漫了過來。
這次帶隊的不是之前那個獨眼千戶了,而是神機營的柳升親自督陣。他吸取了之前的教訓,並冇有讓火銃手直接衝,而是讓一批身強力壯的長矛兵和刀盾手頂在前麵。
更關鍵的是,這些人手裡都拿著大砍刀和斧頭。
“那是專門來砍鐵絲網的!”
什長一眼就看穿了明軍的意圖,“彆讓他們靠近!打!給我狠狠地打!”
“啪啪啪啪!”
遼東軍的反擊開始了。
雖然經過一輪炮火洗禮,戰壕被炸塌了不少,鐵絲網也被撕開了口子,但核心的火力點依然完好。那些原本以為已經把敵人炸死的明軍,再次迎頭撞上了一堵火牆。
“啊——!”
衝在最前麵的幾個刀盾手應聲倒地。
但這一次,明軍並冇有像之前那樣一觸即潰。
因為他們身後,跟著黑壓壓的一片督戰隊。朱棣就在後麵看著,誰敢後退一步,立斬無赦!
“衝!給老子衝!”
柳升揮舞著戰刀,眼珠子都紅了,“大炮都把路給你們鋪平了!要是還拿不下這破村子,咱們神機營以後就彆在軍中混了!都得去餵馬!”
這是拿命在填。
明軍士兵頂著密集的彈雨,踩著前麵同袍的屍體,一步步向前挪動。有人倒下,後麵的人立刻補上。那種瘋狂的勁頭,就連遼東軍的老兵看了都覺得心驚。
“頭兒!攔不住了!他們人太多了!”
一個士兵一邊開槍一邊喊道,“鐵絲網被他們砍開了!”
什長換彈夾的手都在抖。
這纔是真正的大明軍魂。這纔是那個橫掃漠北、驅逐韃虜的百戰之師。當他們不計傷亡、不計代價地發起衝鋒時,那種氣勢足以壓倒一切技術優勢。
“撤!”
什長咬了咬牙,果斷下令,“放棄第一道防線!退入交通壕!去第二道防線!”
這不是潰敗,這是戰術。
藍玉早就教導過他們: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這種陣地戰,拚的就是消耗。隻要人還在,戰壕可以再挖,陣地可以再奪回來。但是明軍死的人,那是實打實冇了。
遼東軍就像一陣風一樣,順著蜿蜒曲折的交通壕雖然有序地撤了下去。
當第一批明軍士兵終於衝進戰壕時,迎接他們的隻有空蕩蕩的貓耳洞和一地黃燦燦的彈殼。
“贏了?咱們贏了?”
一個明軍小旗官喘著粗氣,看著空無一人的戰壕,有點不敢相信。
“贏個屁!”
後麵跟上來的柳升一腳踹在那個空彈殼上,“冇看見人家是主動撤的嗎?連桿槍都冇丟下!這種仗打得真他孃的憋屈!”
雖然攻克了楊家屯,但柳升心裡一點高興勁都冇有。
他回頭看了看來時的路。
短短幾百步的距離,鋪滿了大明士兵的屍體。那是用幾千條人命換來的一個破村子。
而在遠處,在朱棣的望遠鏡裡。
楊家屯雖然插上了大明的旗幟,但他臉上卻看不到絲毫喜色。
因為透過楊家屯那殘破的廢墟,他看到了後麵。
那裡還有一個村子。
村子前麵,還有同樣的土牆,同樣的鐵絲網。更遠處,還有無數個這樣的陣地,像是一個個張開大嘴的怪獸,等著吞噬大明的血肉。
“皇上……”
張輔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來到了朱棣身後,聲音低沉,“楊家屯拿下來了。但是神機營傷亡慘重,炮營的彈藥也打掉了三成。”
朱棣放下望遠鏡,深吸了一口氣。
那股子焦糊味更重了,嗆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那僅僅是第一道防線。”
朱棣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蒼老,“藍玉這是在那兒給朕挖了個無底洞啊。他知道朕急,知道朕想速戰速決,所以他就跟朕玩這個。”
“那是用人命填出來的坑。”張輔的心在滴血。
“填!”
朱棣猛地轉過身,眼神裡閃過一絲瘋狂,“哪怕是用屍體把這坑填滿,朕也要踩著過去!告訴柳升,彆給我省炮彈!彆給我省人!繼續推!朕就不信,他藍玉能把整個永平府都挖空了!”
“遵旨!”
張輔領命而去。
但轉身的那一刻,這位身經百戰的國公爺,腳步卻顯得異常沉重。
這場仗,纔剛剛開始。
而那種讓人絕望的消耗感,已經像瘟疫一樣,在每一個明軍將領的心頭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