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夏日,酷熱難耐。
即便是剛剛落成的紫禁城,也擋不住那如火的驕陽。蟬鳴聲聲,吵得人心煩意亂。
朱棣頂著一身沉重的明黃色龍袍,正帶著內閣大臣們視察北京的城防。
他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那是熱氣蒸騰,也是這段時間為了北伐之事日夜操勞所致。自遷都以來,這位鐵血帝王似乎就憋著一口氣,要在有生之年徹底解決北方的那個心腹大患。
“德勝門乃京師北麵門戶,重中之重。”
朱棣騎在馬上,馬鞭指著那高聳的城樓,聲音有些沙啞,“城牆要加厚,甕城要拓寬。火炮……神機營新造的那些大將軍炮,要全部拉上來。每一門炮的位置,都要經過工部精確計算,絕不能留下死角!”
“是,陛下。”
工部尚書宋禮跟在馬後,一身官服早已被汗水濕透,但還得硬撐著,一遍遍地記錄下皇帝的旨意,“臣這就去辦。”
“還有那邊……”
朱棣又指向城外的護城河,“河水必須深挖,要在河底埋上暗樁。那些遼東軍善使騎兵,要是讓他們輕易跨過這道河,朕拿你是問!”
宋禮連連點頭。
朱棣看著那忙碌的工地,心中卻難掩那一抹焦慮。
雖然表麵上,北京城防固若金湯,但他心裡太清楚,真正的威脅不在城牆,而在人心,在錢糧,在那該死的漫長補給線。
“陛下,天熱,您也歇歇吧。”
貼身的大太監亦失哈看出了朱棣的不適,小心翼翼地遞過一條浸過冰水的絲帕。
朱棣擺了擺手,拒絕了。
“朕不熱。”
他強撐著挺直了腰桿,目光依然銳利如刀,“朕要是倒下了,這北京城誰來守?這大明誰來撐?朕要讓天下人都看到,朕的身體硬朗著呢!藍玉那個反賊想看朕的笑話,下輩子吧!”
說完,他猛地一夾馬腹,就要往下一個城門——安定門去。
然而。
就在馬匹剛剛起步的一瞬間,一股強烈的眩暈感突然襲來。
天地彷彿在這一刻倒轉了。
眼前的城樓、忙碌的民夫、亦失哈那張驚慌失措的臉,都在這一刻變得模糊重影,然後變成了一片刺眼的白光。
“陛下!”
亦失哈在第一時間發現了不對勁。
隻見朱棣身子一歪,手裡的韁繩脫落,整個人就像一根被砍倒的老樹,直挺挺地從馬背上栽了下來。
“嘭!”
塵土飛揚。
“陛下!陛下!”
周圍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亦失哈和幾名錦衣衛第一時間撲上去,用身體當肉墊,但朱棣還是一頭磕在地上,當場昏迷不醒。
“快!傳太醫!封鎖訊息!任何人不得喧嘩!”
亦失哈雖然驚慌,但作為跟了朱棣幾十年的老人,他立刻做出了最正確的反應。
這要是讓外麵的民夫、士兵看到皇帝當眾暈倒,那這人心可就真的散了!
……
乾清宮。
厚重的帷幔層層落下,將外麵的暑氣和那個足以震驚天下的秘密,死死地隔絕在這個空間裡。
朱棣躺在那張寬大的龍床上,臉色煞白,雙目緊閉。額頭上那個磕破的大包,雖然已經處理過,但依然顯得觸目驚心。
幾個鬚髮皆白的老太醫,正趴在床邊,一個個汗如雨下。
他們輪流把脈,眉頭卻是一個比一個皺得緊。
“怎麼樣?”
站在一旁的楊榮,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作為內閣首輔,他現在的壓力不比太醫小。
為首的張太醫擦了把額頭的冷汗,哆哆嗦嗦地回答:“閣老……陛下這是……這是積勞成疾啊!”
“積勞成疾?”
楊榮眉毛一挑,“說清楚點!”
“是……是早年征戰留下的舊傷,加上這次北伐操勞過度,肝火太旺,又受了暑氣……可以說是氣血兩虧,內外交困。”
張太醫說到這裡,聲音已經細如蚊蠅,“若是要好,必須……必須靜養。此番昏厥,已經是身體發出的最後警報了。若是再強撐下去,恐怕……”
他不敢說下去了。
“恐怕什麼?”楊榮逼視著他。
“恐怕……會有大礙,甚至……甚至傷及根本,危及龍體!”
楊榮心裡“咯噔”一下。
傷及根本!
這四個字,對於一個正準備禦駕親征、卻又麵臨內外強敵環伺的皇帝來說,無異於一張催命符。
“這話,出了這個門,誰也不許提!”
楊榮眼神如冰,“若是傳出去半個字,讓藍玉或者漢王那邊知道了,你們幾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臣……臣等明白!”太醫們嚇得跪了一地。
就在這時,床上那人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呻吟。
“水……”
“陛下醒了!”
亦失哈趕緊端過溫好的蔘湯。
朱棣緩緩睜開眼睛,眼神還有些渙散。他看了看四周那些熟悉的麵孔,又摸了摸自己昏沉的腦袋,記憶才一點點回籠。
“朕……朕這是怎麼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他試圖坐起來,卻發現半邊身子有些麻木,根本使不上力。
“陛下,您隻是中暑了。”
楊榮趕緊上前一步,扶住朱棣的肩膀,同時給太醫們使了個眼色,讓他們趕緊退下。有些話,不能讓太多人聽見。
“中暑?”
朱棣苦笑一聲,“朕帶兵打仗大半輩子,在漠北吃沙子都冇事,現在……竟然在自家門口中暑了?”
他太瞭解自己的身體了。
那種從骨髓裡透出的疲憊和無力感,絕不僅僅是中暑那麼簡單。
那是生命的油燈,在狂風中即將燃儘的前兆。
“楊榮。”朱棣聲音虛弱,“你也彆瞞朕了。朕還能活多久?”
“陛下萬歲!”
楊榮鼻子一酸,這是他第一次在朱棣麵前失態,“您身體底子好,隻要好生調養,定能長命百歲!北伐……北伐的事,咱們可以再緩一緩,等陛下……”
“緩?”
朱棣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淒涼,“朕能緩,藍玉能等嗎?那個逆子……那個跟藍玉不清不楚的漢王能等嗎?”
他指了指北方,“那邊的鐵絲網已經拉到家門口了!那邊的騎兵已經在那演練怎麼殺朕的大軍了!朕要是現在倒下,這大明……這大明就真的完了!”
“可是陛下您的身體……”
“朕的身體,朕自己知道。”
朱棣打斷了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朕就是拚著這一口氣,也要在嚥氣之前,把這個禍害給拔了!否則,將來太子那個軟弱性子繼位,還不被藍玉一口吞了?”
說到這裡,他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亦失哈趕緊給他順氣:“陛下,您彆激動,保重龍體啊!”
朱棣擺擺手,示意冇事。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這次,聲音雖然依然虛弱,但語氣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傳旨。”
“北伐……提前。”
楊榮一驚:“提前?可是糧草方麵……”
“糧草不夠?那就去搶!去征!海運不行就走衛河,衛河不行就走陸路!讓陳瑄再去試一次,不管死多少人,都要把糧食給朕運過來!”
朱棣的眼神變得有些瘋狂,“還有,把神機營那批新槍都發下去。就算……就算是那種容易炸膛的,也給朕發下去!那是現在唯一能跟遼東軍叫板的傢夥什!”
“陛下……”
“彆說了!”
朱棣閉上眼睛,掩飾住那一閃而過的無助,“朕冇時間了。真的冇時間了。你去安排吧。記住,朕暈倒的事,一定要爛在肚子裡。對外就說……就說朕在閉關研究兵法,任何人不見!”
“遵旨!”
楊榮忍著淚,領旨退下。
乾清宮重新恢複了死寂。
朱棣躺在那張巨大的、象征著至高無上權力的龍床上,聽著自己那有些沉重的呼吸聲。
在這座紫禁城裡,他是最孤獨的人。
他想起當年隨著父親朱元璋打天下的日子,那時候哪怕是在死人堆裡爬出來,心裡也是熱乎的。
而現在,他擁有了天下,卻感覺四周全是冰冷的牆壁。
藍玉。
這個名字像是一個魔咒,困擾了他大半輩子。
從最初的盟友,到如今的死敵。
“或許,這就是命吧。”
朱棣喃喃自語。
但他從來不信命。他信的,隻有手裡的刀,和那顆永不服輸的心。
“藍玉,你想熬死朕?”
他猛地睜開眼睛,盯著那繁複華麗的藻井,“做夢!朕就是死,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死在你藍玉的前頭!”
……
與此同時,瀋陽,遼王府。
藍玉正在花園裡釣魚。
魚漂一動不動,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王爺。”
周興如同幽靈般出現在他身後,“北京那邊的釘子回話了。”
“哦?”
藍玉慢條斯理地收起魚竿,那條剛剛上鉤的小魚在他手裡掙紮,“那個修了這麼多年宮殿的永樂爺,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是。”
周興壓低聲音,“據說是巡城時突然栽倒。雖然對外宣稱是閉關研習兵法,但太醫院那邊的藥渣……騙不了人。是氣血兩虧,命不久矣。”
“嗬嗬。”
藍玉把魚扔回池塘,“我就知道。那個鐵人一般的永樂大帝,終究也是**凡胎。”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既然他急著要去見他那個老爹,那咱們就稍微……成全他一下。”
藍玉看著南方的天空,眼神冰冷,“傳令下去。黑龍艦隊主力……集結渤海灣。準備那個‘封門計劃’。一旦朱棣的大軍動了,就把天津衛……給我堵死!”
“是!”
周興領命而去。
留下一池被那條小魚攪亂的春水。
一場決定大明未來走向的終極對決,終於在這兩個男人的隔空博弈中,進入了最後的倒計時。
而那一刻,風,似乎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