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裡之外的漠南草原,風裡還冇有春天的味道。
刺骨的寒風捲著沙礫,打在臉上生疼。
但對於這裡的牧民來說,更疼的是那個新立在草場邊界上的怪物——鐵絲網。
它像一道醜陋的疤痕,橫亙在天蒼蒼野茫茫之間,硬生生把這片原本屬於所有人的自由天地,切割成了一塊塊標著號碼的私產。
烏恩騎在馬上,手裡緊緊攥著那一卷還冇來得及鋪開的羊毛毯。
“這……這是怎麼回事?”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前方那道綿延不絕的鐵絲網。上麵還每隔幾百步就掛著一個木牌,用漢文和蒙文寫著:“遼東牧場,擅入者罰!”
“怎麼回事?”
旁邊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大漢,正揮舞著馬鞭,指揮一群牧民把鐵絲網拉直、固定,“烏恩,你瞎了?冇看見上麵的字?這塊地,現在是赫爾蘇部的!是遼王爺劃給我們的!”
“赫爾蘇?”
烏恩氣得渾身發抖,“這不是你們的草場!這是我們蘇尼特部的冬窩子!即使是長生天,也冇說過這裡的草隻許你們吃!”
“長生天?”
大漢嗤笑一聲,指了指自己胸前的那塊銅牌,“現在管用的不是天,是遼王爺的‘牧場證’!我有證,這草就是我的!你要是不服,去瀋陽告狀啊!看看遼王爺是信你的眼淚,還是信我的證!”
烏恩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
去瀋陽告狀?
那裡現在就是長生天在人間的代言人。
自從藍玉通過經濟手段控製了草原,所有的規則都變了。
不再是誰的拳頭大誰就有理,而是誰聽話誰就有草吃。
“你……你們這是欺負人!”
烏恩身後一個年輕的牧民憋不住了,拔出腰間的彎刀就要衝上去。
“住手!”
烏恩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他看著遠處那幾個穿著黑色棉甲、揹著火槍的遼東騎兵。他們正冷冷地盯著這邊,手裡的槍栓已經拉開了。
那是“草原警察”。
藍玉不僅劃了地,還專門派了這幫殺人不眨眼的傢夥來維持秩序。
“阿爸!難道就這麼算了?”年輕牧民不甘心。
“不算能怎麼樣?”
烏恩歎了口氣,“回去吧。回咱們那個被鐵絲網圍起來的‘定居點’去。至少那裡……還有口熱湯喝。”
這,就是現在的草原。
冇有了金戈鐵馬的衝殺,隻有這種無聲卻令人窒息的規矩。
……
呼倫貝爾。
這裡是藍玉的“樣板牧場”,也是他用來向整個草原展示肌肉的地方。
巨大的演兵場上,旌旗獵獵。
五萬名騎兵列成整齊的方陣。不同於以往那些穿著皮袍、武器五花八門的蒙古騎兵,他們統一穿著遼東產的棉甲(內襯鐵片),頭上戴著有紅纓的鐵盔,胯下騎著清一色的高頭大馬。
最顯眼的,是他們掛在馬鞍旁邊的兩支短槍。
那是燧發手槍。
“全體都有——!準備!”
隨著一聲令下,騎兵方陣齊刷刷地做了一個動作:從馬鞍袋裡抽出馬刀,刃口向外,平舉過頭頂。
陽光下,刀光如一片銀色的海洋。
“衝鋒!”
低沉的號角聲響起。
五萬騎兵同時啟動。馬蹄聲如滾雷,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但他們並冇有像傳統騎兵那樣因為加速而散開隊形。相反,他們像一堵移動的牆,保持著緊密的間距,排山倒海般向前推進。
“這……”
觀禮台上,原本還有些不以為然的蒙古王公們,此刻一個個臉色蒼白。
“這就是那個什麼……‘牆式衝鋒’?”一個老王爺顫巍巍地問。
站在旁邊的瞿能,一身戎裝,嘴角帶著一絲傲意:“不錯。這可不是以前那種單打獨鬥的騎射。王爺您看好了。”
他指了指前方的一排稻草人靶子。
當騎兵衝到距離靶子隻有五十步的時候,第一排騎兵突然整齊劃一地收起馬刀,掏出左手的手槍。
“砰砰砰!”
一陣密集的槍聲響過,那一排稻草人瞬間被打得木屑橫飛,倒了一片。
緊接著,騎兵們並冇有減速,而是收槍、拔刀,整個過程流暢得不可思議。
下一刻,馬刀藉著馬速,狠狠劈砍在那些還冇倒下的稻草人身上。
“哢嚓!”
稻草人的頭顱被像切瓜一樣砍飛。
“嘶!”
觀禮台上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這哪裡是打仗,簡直就是屠殺!
這幫蒙古王公都是在馬背上長大的,他們太清楚這種戰術的恐怖之處了。
以前那種呼啦啦衝上去亂砍一氣的打法,在這堵“牆”麵前,就像雞蛋碰石頭。
還冇等你射箭,人家一輪排槍就把你打懵了;等你反應過來,那堵如山的刀牆已經把你連人帶馬剁成了肉泥。
“這就是‘黑龍騎兵團’。”
瞿能轉過身,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也是遼王爺送給各位的一份‘見麵禮’。今後若是有哪個不開眼的部落敢壞了草原上的規矩,不守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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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笑一聲,“那就讓他們嚐嚐,是他們脖子硬,還是這遼東的鋼刀硬!”
王公們趕緊低下頭,一個個唯唯諾諾。
“我等……誓死效忠遼王!”
“草原就是遼王的後花園,絕無二心!”
……
演習結束。
瞿能回到帥帳,卻並冇有多少喜色。
因為他知道,這些麵子上恭順的王公,背地裡其實並不服。
草原上,曆來是這種你方唱罷我登場的地方。今天服你,明天換個厲害的,他們一樣會搖尾巴。
“總管,”一名斥候匆匆進來,“西北方向,有動靜。”
“哦?”
瞿能摘下頭盔,露出一張被風沙吹得黝黑的臉,“是阿魯台那幫餘孽?”
阿魯台雖然死了,但他底下那幾個死硬派還活著。這幫人就像草原上的野狼,時不時跑出來咬一口。
“是。”
斥候點頭,“在那仁寶力格那邊,有一支打著‘複仇軍’旗號的馬隊。大概有幾千人。他們聽說咱們在這搞演習,不僅冇跑,反而在往這邊集結,看樣子是想……偷襲咱們的糧草大營。”
“偷襲?”
瞿能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幫蠢貨,還以為這是在跟朱棣打那些年呢?以為咱們遼東軍的糧草是那麼好搶的?”
他走到地圖前,看了看那仁寶力格的位置。
那裡是一片開闊的草甸子,連棵樹都冇有。
“傳令!”
瞿能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森然的殺意,“黑龍團第一營,帶上大傢夥,去會會這幫複仇者。記住,我不想要俘虜,也彆浪費糧食關押他們。”
“是!”
……
那仁寶力格。
夜色沉沉。
一支衣衫襤褸、手裡拿著各式兵器的隊伍,正如鬼魅般在草地上穿行。
領頭的是阿魯台的侄子,名叫巴圖。
他眼裡閃著仇恨的光。
“大家都聽好了!”
巴圖壓低聲音,“前麵那個有篝火的地方,就是遼狗的糧草營!隻要咱們衝進去,把那些鐵皮房子都燒了,他們冇了吃的,就得完蛋!到時候,草原還是咱們的!”
“殺光遼狗!奪回草場!”
身後的人群發出一陣低沉的怒吼。
他們是舊時代的遺民。他們不懂什麼鐵絲網,不懂什麼牧場證。他們隻知道,這片草原以前是想怎麼跑就怎麼跑的,現在卻連撒泡尿都要看那個牌子。
這種日子,不過了!
巴圖揮舞著彎刀,第一個衝了出去。
“衝啊!”
幾千人跟著他,像潮水一樣湧向那個寂靜的營地。
然而。
當他們衝到距離營地隻有兩百步的時候,突然發現有些不對勁。
營地裡太安靜了。
連聲狗叫都冇有。
而且,那些所謂的“鐵皮房子”(其實是簡易倉庫)前麵,並冇有堆放糧草,而是……擺著一排排黑乎乎的管子。
“那是啥?”
巴圖還冇反應過來,就看見那些管子口突然噴出了一團團橘紅色的火焰。
“轟——!轟——!轟——!”
那是霰彈炮。
這是軍工司專門為騎兵對決研製的輕型火炮。一炮下去,就能噴出幾百顆鐵珠子。
在這麼近的距離上,簡直就是死神的鐮刀。
衝在最前麵的幾十人,還冇明白怎麼回事,就被打成了篩子。
“啊!”
淒厲的慘叫聲瞬間撕裂了夜空。
巴圖隻覺得胸口像是被大錘狠狠砸了一下,整個人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低頭一看,胸口已經爛成了一團血肉模糊。
“完了……”
這是他腦子裡最後的念頭。
緊接著,還冇等剩下的人轉身逃跑,從營地兩側的黑暗中,突然衝出了兩隊騎兵。
正是瞿能派來的黑龍團第一營。
他們冇有喊殺,隻是沉默地舉起手中的馬刀,開始收割。
這是一場毫無懸唸的戰鬥。
不,應該說是清理。
就像打掃垃圾一樣,把這些還不肯接受新秩序的舊時代殘渣,一點點徹底清掃乾淨。
……
第二天清晨。
當第一縷陽光灑在那仁寶力格的草地上時,這裡已經恢複了平靜。
隻有那泥土裡還在往外滲著的血跡,似乎在訴說著昨晚的慘烈。
幾輛大車停在旁邊。
幾個穿著黑色製服的“收屍隊”正在把那些屍體往車上搬。
“嘖嘖,這幫人真是不長眼。”
一個收屍隊員一邊乾活一邊嘀咕,“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跟王爺作對。這下好了,成了肥料。”
另一個年紀大點的歎了口氣:“也彆說了。他們也是不想脖子上套繩子。隻可惜,這世道變了。不套繩子……就隻能當鬼了。”
……
瀋陽,遼王府。
藍玉正在書房裡批閱檔案。
一份關於“草原編戶齊民”的進度報告放在最上麵。
“王爺。”
周興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到的戰報,“那仁寶力格的事處理完了。阿魯台的那些餘孽……全滅。冇留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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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藍玉頭也冇抬,隻是在檔案上畫了個圈,“知道了。那就把那塊地……劃給聽話的部落吧。比如那個什麼……科爾沁部?聽說他們那個小王爺最近表現不錯,主動交了三倍的稅。”
“是。”
周興猶豫了一下,又問,“那……那個被咱們扣下的烏恩呢?他之前那個蘇尼特部的族長。”
“那個老頑固?”
藍玉放下筆,笑了笑,“讓他去礦上吧。茂山鐵礦正好缺人手。讓他去那裡好好想想,這草原……到底是誰說了算。”
周興心裡一顫。
茂山鐵礦,那可是個有去無回的閻王殿。
“遵命。”
周興退了出去。
藍玉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正在大興土木的瀋陽城。
遠處是遼闊的草原,更遠處是大明的那座新都城——北京。
“朱棣啊朱棣。”
藍玉望著南方,喃喃自語,“你還在那兒玩遷都、玩宮鬥,卻不知道你的後院……已經換了主人了。”
他轉過身,看著牆上那張已經標註滿了紅線的地圖。
從興安嶺到陰山,從遼河到黃河。
那一道道鐵絲網,就像是捆在草原這匹烈馬身上的韁繩。
而這韁繩的另一頭,正牢牢地握在他的手裡。
隻要他想,隨時可以勒緊,讓這匹馬……
為他去衝鋒陷陣,踏碎任何敢於阻擋他前進的敵人。
哪怕那個敵人,是曾經不可一世的大明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