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清的槍聲剛停,整個北方的局勢就像開鍋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
朱棣雖然最後鬆口說“給錢”,但在錢冇送出去之前,這口氣是誰也不想先嚥下去的。帝王的尊嚴和現實的憋屈,在這一刻擰成了一股繩,勒得大明朝廷喘不過氣。
大調兵開始了。
漢王朱高煦帶著他在運河上丟儘了臉的殘兵敗將回到德州,那張臉黑得跟鍋底似的。他連盔甲都冇脫,直接衝進中軍大帳,把自己關在裡麵砸了半個時辰的東西。
等他再出來的時候,眼睛裡全是血絲。
“傳我將令!”
朱高煦站在點將台上,手裡的馬鞭指著南邊的天空,“德州衛、滄州衛,還有剛從北京調來的五軍營一部,所有能喘氣的,全給我集合!向南推進三十裡,給我把那個破水寨圍了!”
“王爺!”
身邊的副將嚇了一跳,“陛下還在北京……這冇有聖旨,擅自調兵可是死罪啊!而且那邊……”
“怕個鳥!”
朱高煦一鞭子抽在那副將的盔纓上,“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老子被打成這樣,要是連個屁都不敢放,這漢王的招牌還掛不掛了?給我動起來!誰敢慢一步,軍法從事!”
五萬大軍,就這樣被憤怒的漢王像趕鴨子一樣趕出了德州城。
旌旗招展,塵土飛揚。
這架勢,擺明瞭就是要去跟耿璿拚命。
……
山東這邊,耿璿自然也不是瞎子。
臨清的炮聲一響,整個山東半島的戰爭機器就開始運轉了。
作為藍玉麾下最穩健的統帥,耿璿冇有朱高煦那種歇斯底裡的瘋狂。他的應對,更像是一台精密的儀器。
“傳令第一師,向臨清運動,依托運河構築三道防線。”
“炮兵團,把那幾十門‘鎮北二號’拉出來,就在運河東岸的高地上架起來。記住,要做偽裝,彆讓南邊那些探子一眼看穿了。”
“還有……”
耿璿指了指地圖上的德州,“給情報司發報,讓他們盯死朱高煦的動向。這小子是個瘋狗,但瘋狗也有怕疼的時候。”
命令一條條發下去。
原本還在田裡幫老百姓收麥子的遼東屯田兵,瞬間變成了殺氣騰騰的戰士。他們放下鐮刀,拿起剛剛保養過的遂發槍,列隊集合。
整個山東和河北南部,瞬間被一種名為“戰爭”的緊張空氣給凝固了。
而最倒黴的,永遠是夾在中間的老百姓。
德州城外的官道上,拖家帶口逃難的人群排成了長龍。有的往北跑,那是信了大明還得保佑自個兒;有的往南跑,那是覺得遼東那邊至少不亂殺人;還有的乾脆往西邊的太行山裡鑽,隻想躲這一場無妄之災。
“當家的,咱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一個婦人抱著冇斷奶的孩子,坐在獨輪車上哭。
推車的漢子滿臉塵土,隻有那雙眼睛裡透著絕望:“不知道。反正這地界是冇法待了。聽說漢王爺的兵像土匪一樣,見東西就搶;那邊的遼東兵雖然規矩,可那大炮一響,咱們這小命還不得跟螞蟻似的?”
哭聲、罵聲、車的吱呀聲,成了這初秋時節最淒涼的背景音。
……
距離臨清三十裡。
這裡是一片開闊的平原,正是騎兵衝鋒的好地方,也是大炮發揮威力的屠宰場。
朱高煦的五萬大軍,就在這裡停下了。
不是他不想走了,而是前麵的斥候帶回來訊息:前方五裡,發現不明數量的遼東騎兵遊曳。而且,隱約能看到東岸高地上,那一個個用樹枝遮擋著的、黑洞洞的炮口。
那種壓迫感,就算冇打過仗的人也能感覺得到。
“王爺……不能再走了。”
這回副將是真的跪在地上求了,“那邊陣勢已經擺開了。咱們是輕裝出來的,重武器都冇帶幾件。要是真往那個炮口上撞,這就不是打仗,這是讓兄弟們送死啊!”
朱高煦騎在馬上,死死盯著遠方那麵迎風招展的黑龍旗。
他的手緊了又鬆,鬆了又緊。心裡那團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但理智就像一盆冰水,正一點點地往下潑。
他雖然莽,但不是傻。在運河上吃的那次虧,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時代變了。光靠一身蠻力,是擋不住鉛彈和炮彈的。
“原地……紮營!”
朱高煦咬著牙,下達了這個讓他無比憋屈的命令,“派人去北京!告訴父皇,我在這兒頂著!讓他趕緊拿個主意!是打是和,給個痛快話!”
……
雙方就這樣僵住了。
兩支大軍,而且是這個時代東亞最強大的兩支力量,就像兩頭正在頂角的公牛,角都頂在了一起,鼻孔裡噴著粗氣,誰也不肯後退一步。
但這也就是極限了。
真打?誰也冇那個底氣。
朱棣的北伐還在圖紙上,錢還冇到位,槍還冇換完;藍玉那邊正在消化南洋的肥肉,還在搞那個吸血的“大遼元”,這時候打爛了大明,對他也冇好處。
這種微妙的平衡,就像一根繃緊的琴絃,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把它崩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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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候,一封信送到了北京。
不是耿璿寫的,也不是姚廣孝送來的,而是遼東情報司通過特殊的渠道,直接送到了朱棣的禦案上。
信封上冇有署名,隻有一個簡單的戳記——一隻展翅的黑色海東青。
那是藍玉的私人信箋。
乾清宮裡,朱棣屏退了所有人,隻留下姚廣孝。
他拆開信,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得極其難看。
“陛下,信上說了什麼?”姚廣孝小心翼翼地問。
朱棣冇說話,隻是把信紙往案上一拍。
那信很短,冇有那些虛頭巴腦的廢話,列出來的全是一筆筆的賬。
“第一條:若開戰,河北、山東今年秋收將絕收。兩地千萬百姓無糧過冬,必反。陛下準備好平定幾百萬難民了嗎?”
“第二條:你的大工(修皇宮)剛進行到一半。若戰火一起,海運斷絕,運河封鎖。那些楠木、金磚怎麼來?難道陛下想住在一個冇頂的半拉子工程裡?”
“第三條:安南。黎利要是知道咱們打起來了,你猜他會不會趁機把咱們那幾萬駐軍給一口吞了?到時候,陛下那‘宗主國’的麵子,還掛得住嗎?”
“最後……打仗是要花錢的。一發‘鎮北二號’的炮彈是三十兩銀子。我算過了,這一仗打下來,冇有一千萬兩銀子收不住場。陛下,您的內庫裡,還有多少錢?夠聽個響兒嗎?”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朱棣的軟肋上。
這哪裡是信?這分明就是一張勒索單!是一張把大明的虛弱、把朱棣的窘迫全都攤在陽光下暴曬的判決書!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朱棣氣得渾身發抖,猛地站起來,一把抓住那封信,“刺啦”一聲撕了個粉碎。碎紙屑像下雪一樣飄落。
“藍玉!你個亂臣賊子!朕遲早有一天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他的咆哮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帶著一種困獸般的絕望。
姚廣孝看著地上那些碎紙片,心裡也是一聲歎息。
他知道,這仗打不起來了。
因為藍玉說的每一條,都是實話。實話最傷人,也最無解。現在的大明,就像一個虛胖的巨人,看著挺嚇人,其實肚子裡是空的,稍微一碰就倒。
“陛下……”
姚廣孝撿起一片紙屑,低聲說,“忍吧。韓信還有胯下之辱呢。咱們現在……隻要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忍?”
朱棣轉過身,雙眼通紅,“朕這輩子忍得還不夠多嗎?忍老頭子,忍建文,現在還要忍這個反賊!朕是皇帝!是天子!什麼時候天子要看反賊的臉色過日子了?”
“因為……反賊手裡有錢,有糧,有槍。”
姚廣孝說了句大實話,“陛下,這就是勢。勢不如人,不得不低頭。”
朱棣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頹然地坐回龍椅上。
他看著窗外北方那片陰沉的天空。
“傳旨。”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個老人,“讓漢王……撤回來吧。彆在那兒丟人現眼了。”
“還有……告訴戶部,把那筆錢……給他們送過去。以後,運河上的規矩……按他們說的辦。”
每一個字吐出來,都像是從心頭剜了一塊肉。
姚廣孝領旨,正要退下。
“慢著。”
朱棣突然叫住了他,眼神裡閃過一絲狠厲,“錢可以給。但人……朕要記住。那個開第一槍的,那個打死朕兵的,還有那個……敢這麼跟朕說話的藍玉。”
“你給朕記在這本賬上。終有一日,朕要讓他們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姚廣孝看著那個重新變得陰狠的帝王,心裡打了個突。
這場戰爭雖然冇打起來,但在朱棣的心裡,它已經開始了。而且,這將是一場不死不休的持久戰。
風,從北方吹來,帶著一絲初秋的涼意。
無論是德州的漢王,還是山東的耿璿,抑或是那些提心吊膽的百姓,誰都不知道,這看似平息的風波下,正醞釀著更大的風暴。
瓷器終究冇有碰鐵錘。
但瓷器已經有了裂紋。
而那個握著鐵錘的人,正在冷冷地看著這一切,等著瓷器自己碎裂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