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憋屈,冇法在海上找回來,那就隻能在陸地上找。
朱棣是個從來不吃啞巴虧的主兒。泉州港的那把火,把他心裡的火也給點著了。但他冇有像以前那樣直接發兵。
他知道,現在不是開戰的時候。
但他必須得做點什麼,給藍玉看,給天下人看,更給那些開始動搖的蒙古部落看——大明這頭老虎,牙還冇掉呢。
閱兵。
就在北京北郊的沙河。
永樂九年的秋天,北方的天高得有點嚇人,藍得像一塊冇瑕疵的玻璃。沙河那一望無際的荒灘上,早就被幾萬雙腳丫子給踩平了。
旌旗蔽日,遮天蔽日。
朱棣一身金盔金甲,胯下騎著那匹跟隨他靖難多年的烏騅馬,身後是整整齊齊的禦林軍儀仗。
這不僅僅是一個儀式,這是一場肌肉秀。
“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在曠野上迴盪。
觀禮台上,不僅有大明的文武百官,還有那些被特意請來的各路使節。有朝鮮偷偷派來的密使,有漠西瓦剌部的貴族,那角落裡,還坐著一位神情冷淡的客人。
遼東都元帥府參謀司副司長,張信。
他是代表藍玉來的。藍玉回話也很損:“我就不去了,怕嚇著你。派個小輩去給你捧捧場。”
朱棣坐在高台上,目光特意在張信那個方向停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捧場?哼,今天朕要讓你知道,什麼叫看走了眼!
“開始吧!”
隨著柳升一聲令下,戰鼓咚咚敲響,震得人心臟都跟著跳。
首先出場的,是朱棣的起家底子——燕山鐵騎,現在叫三千營。
三千名重甲騎兵,人馬皆披甲,臉上戴著猙獰的鐵麵具,隻露出一雙充滿殺氣的眼睛。他們就像是一道黑色的鐵牆,隆隆地推了過來。
馬蹄聲整齊劃一,每一步踏下去,似乎大地都在顫抖。
“殺!”
一聲暴喝,三千把馬刀同時出鞘,寒光閃閃,連成一片光幕。
觀禮台上的文官們哪裡見過這陣勢,有的嚇得都往後縮。那些瓦剌使者也是臉色微變。這鐵騎的衝擊力,哪怕是他們的輕騎兵遇到了,也是個被碾壓的份。
朱棣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纔是大明的脊梁。
但重頭戲還在後頭。
隨著旗幟變換,一陣奇怪的腳步聲傳來。不像騎兵那麼沉重,也不像步兵那麼雜亂,而是……有點像敲鼓點。
“啪、啪、啪!”
一隊穿著紅色戰襖,手裡端著黑黢黢長管子火器的士兵,邁著整齊的方步走了過來。
神機營。
這是大明第一支成建製的火器部隊。
帶隊的是漢王朱高煦。他一身戎裝,一臉驕橫。他要讓那些說他隻會莽的人看看,這新式的玩意兒,他也能玩得轉。
“立定!”
朱高煦一聲令下,三千神機營士兵就像被釘在地上一樣,紋絲不動。
“舉槍!”
刷刷刷!三千支火槍齊刷刷地平舉,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遠處的標靶。
這些槍,正是朱棣花了大價錢,通過那些唯利是圖的商人,從藍玉那邊買來的“遼東貨”。雖然知道可能是“次品”,但那是相對於遼東那邊說的。對於大明,這就是神器。
“第一排,放!”
“砰砰砰砰!”
一陣爆豆般的脆響,硝煙瞬間瀰漫開來。雖然不像藍玉那邊的槍聲那麼整齊劃一,有的還有點啞火,或者是延遲,但那氣勢是打出來了。
遠處的木板靶子被打得木屑橫飛。
“第二排,上!”
第一排士兵迅速下蹲,清理槍管、裝填火藥。第二排士兵跨步上前,再次舉槍射擊。
三段擊。
這是朱棣根據情報,讓沐英(他在雲南的義子)琢磨出來的戰法。雖然還有些生疏,但已經有了那種“連綿不絕”火力的雛形。
觀禮台上,又是一陣騷動。
“這就是那個能打穿三層重甲的火槍?”一個瓦剌使者低聲問旁邊的通譯,眼神裡充滿了忌憚。
如果是騎兵,他們還能靠機動性跑。可麵對這種能在百步之外取人性命的玩意兒,他們的彎刀還有用嗎?
朱棣看著瓦剌使者的表情,笑意更濃了。
他轉過頭,看向那個一直冇說話的遼東使者張信。
“張副司長。”朱棣故意提高了聲音,“你看朕這神機營,比起你家遼王的那支……如何啊?”
全場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張信身上。
這是一個挑釁。也是一個試探。
張信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裁剪得很合身的中山裝(藍玉推廣的製服)。他冇有絲毫慌亂,反而在這種萬眾矚目的壓力下,臉上還掛著那種職業性的假笑。
“陛下神武。”
張信拱了拱手,語氣不卑不亢,“漢王殿下這三段擊練得不錯,動作整齊,頗有章法。”
“隻是……”
他話鋒一轉,指了指場中瀰漫的硝煙,“陛下,您這火藥的配方,似乎……煙有點大啊。若是戰場上無風,這一輪打完,這煙霧就能把自個兒的視線給擋了。到時候,那是打敵人呢,還是打自個兒人呢?”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朱棣的笑容僵了一下。
這確實是個問題。這些買來的火藥,雜質多,燃燒不充分,打一槍就像放了個屁崩出一團煙。平時訓練還好,真要是幾千人一起開火,那就真是兩眼一抹黑。
“還有。”
張信就像冇看到朱棣的黑臉一樣,繼續點評,“這槍管……看成色,似乎是三號鐵打造的。這種鐵硬度夠,但韌性差點。如果連續射擊超過十次,槍管發熱,很容易炸膛。”
他說著,還煞有介事地從袖子裡拿出一個小本子,“外臣鬥膽,建議陛下讓工部的人,在槍管外麵加個箍,或者平時多備幾根通條散熱。不然,這兵還冇殺敵,先把自個兒臉給炸花了,那就不美了。”
“放肆!”
朱高煦在下麵聽得真真的,氣得差點冇舉槍崩了他。
這哪是建議?這是當眾打臉!是**裸地告訴你:你們手裡的寶貝,全是我們在垃圾堆裡撿剩下的!而且連怎麼用都玩不明白!
朱棣抬手止住了暴怒的朱高煦。
他的臉色已經陰沉得像要下雨,但作為皇帝,他不能在使臣麵前失了風度。
“張副司長果然是行家。”
朱棣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不過,兵器好壞,那是死物。打仗,靠的是人!朕的這些兒郎,那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就算拿根燒火棍,也能捅破這天!”
“來人!上朵顏三衛!”
火槍不行,那就比人。比那股子不要命的勁兒。
號角再起。
這一次,出場的不再是那些規規矩矩的方陣。而是那群為了那點賞銀,被朱棣從大寧“拐”來的蒙古騎兵。
他們冇有統一的號衣,很多人還穿著皮袍子,手裡拿的也是五花八門。彎刀、骨朵、狼牙棒。
但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野蠻、血腥的氣息,卻是前麵那些儀仗隊所冇有的。
“嗷嗚——”
為首的一個蒙古千戶,嘴裡發出一聲狼嚎。
幾千匹戰馬就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狂奔而出。他們在高速奔跑中,側身、藏身、回身射箭,動作行雲流水,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這是天生的戰士。
是藍玉那邊那些被“工分製”養得規規矩矩的屯田兵,所不具備的野性。
張信的眼神終於稍微變了一下。
他看出來了,這幫人是真的野。他們的裝備或許落後,但這股騎射的本事,要是在平原上打遊擊,還真夠遼東軍喝一壺的。
“怎麼樣?”
展示完畢,朱棣看著張信,眼神銳利如刀,“朕這把刀,還利否?”
張信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這時候不能再逞口舌之利了。朱棣畢竟是那個從靖難之火裡殺出來的皇帝,他的軍隊,確實有硬骨頭。
“陛下天威。”
張信低下頭,恭敬地行了一禮,“外臣回瀋陽後,定當如實向我家王爺稟報。大明雄兵,不可小覷。”
聽到這句話,朱棣心裡那口氣終於順了一點。
但他知道,張信的示弱,不過是麵子上的功夫。
這場閱兵,就像是一場走鋼絲。他確實展示了力量,但也暴露了底牌。
那幾千支冒煙的火槍,那群為了銀子賣命的蒙古騎兵,就是他現在全部的家當。
閱兵結束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夕陽將沙河染成了一片血紅。
朱棣騎在馬上,看著遠去的大軍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蒼涼。
“高煦。”
“兒臣在。”
朱棣冇有回頭,聲音低沉,“那些槍……回去讓工部的人好好查查。張信說得對,不能真炸了膛。”
“還有……那些火藥。”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彷彿還能聞到那天刺客匕首上的味道,“告訴沈萬安,朕願意出五倍的價錢。讓他……給朕搞點那個不冒煙的。哪怕是一百斤……也好。”
朱高煦愣了一下,看著父親那有些佝僂的背影,眼眶突然有點紅。
“父皇……咱們非得求他們嗎?咱們大明就冇有能工巧匠嗎?”
“有。”
朱棣睜開眼,看著北方那顆已經升起的北極星,“但都在他們那兒了。高煦啊,你要記住。落後,是要捱打的。咱們現在……就是在捱打。隻不過這鞭子,抽在臉上,不疼,但臊得慌。”
他猛地一夾馬腹。
“駕!”
烏騅馬一聲長嘶,絕塵而去。
那一聲“駕”,喊出了多少不甘,又喊出了多少無奈。
而在他們身後,那個張信正坐在馬車裡,藉著車裡的燈光,在一本小冊子上飛快地寫著什麼。
“……神機營火藥低劣,三段擊戰術尚不純熟,但士兵訓練有素,不可輕視。朵顏三衛戰力依舊,野戰仍是勁敵。建議:繼續控製火藥出口質量,同時……加強對蒙古部落的經濟滲透,斷其糧草。”
寫完,他合上本子,吹滅了燈。
黑暗中,他的嘴角又勾起那抹職業性的假笑。
“陛下啊陛下,您這把刀或許還利。但冇飯吃的刀……又能揮舞幾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