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的風,總是比關內來得更早、更狠。
纔剛入秋,漠南草原上的草就已經枯黃了一大半。寒風捲著沙礫,打在人臉上生疼。
韃靼太師阿魯台的大帳外,幾百號人正圍成一圈,卻冇人敢出聲。往日裡那些不可一世的蒙古勇士們,此刻都縮著脖子,眼神裡透著一股子絕望和……恐懼。
大帳裡,阿魯檯麵如死灰地癱坐在虎皮椅上。
他麵前的案幾上,擺著一隻精美的漆木盒子。那是遼東總管府送來的禮物。
盒子裡冇有金銀珠寶,隻有半截斷掉的生鏽鐵刀,和一封藍玉的親筆信。
信上隻有一句話:“刀鈍了,還能磨。人蠢了,就隻能死。”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阿魯台突然爆發了,他一把將盒子掃落在地,斷刀噹啷一聲滾到了營帳中央,“藍玉那個蠻子!他是要逼死我!逼死我們黃金家族的子孫!”
“太師,息怒……”
旁邊一個穿著破舊皮袍的將領小心翼翼地勸道,“咱們現在的當務之急,不是生氣,是……是吃飯啊。”
“吃飯?吃個屁!”
阿魯台指著帳外,唾沫星子亂飛,“你去看看!外麵那些牧民,誰家還有餘糧?牛羊?早他媽凍死完了!再過半個月,等大雪一下,不用藍玉動手,咱們自己就變成了這草原上的冰棍!”
“那……那要不,咱們去找朱……找大明皇帝?”另一名將領試探著問,“聽說朱棣一直在拉攏咱們,要是咱們現在去投奔……”
“投奔朱棣?”
阿魯台冷笑一聲,像看傻子一樣看著那個部下,“你覺得藍玉會給我們這個機會嗎?現在整個漠南的商路都被他掐斷了。隻要咱們敢往南動一步,他那些黑衣騎兵,立馬就能把咱們的腦袋砍下來當球踢!”
他太瞭解藍玉了。
那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魔。這兩年,藍玉用那種叫經濟製裁的軟刀子,硬生生把曾經可以不僅控弦十萬的韃靼部,逼到了現在連口熱湯都喝不上的地步。
鐵鍋買不到,茶磚買不到,甚至連鹽都快斷了。
冇鹽吃,人就冇力氣。現在的韃靼勇士,彆說拉弓射箭,就是上馬都費勁。
“報!”
就在這時,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衝進大帳,連滾帶爬地喊道:“太師!不好了!本雅失裡……本雅失裡他……”
阿魯台心裡“咯噔”一下:“那個小崽子怎麼了?”
本雅失裡,是已故大汗的兒子,雖然還年輕,但身份尊貴,是名義上的共主。但這幾年一直被阿魯台架空,是個冇什麼存在感的人物。
“他……他帶著東邊那幾個大部落的首領,反了!”
斥候帶著哭腔喊道,“他們說……說太師您剛愎自用,為了什麼狗屁王號,壞了跟遼東的生意,害得大家冇飯吃。現在他們已經集結了人馬,正朝這邊殺過來了!”
“什麼?!”
阿魯台猛地站起身,腦子裡轟的一聲。
反了?
那個平時唯唯諾諾、見了他連大氣都不敢出的軟……本雅失裡,竟然敢反?
“他哪來的膽子?哪來的兵?”阿魯台難以置信。
“是……是遼東人!”斥候結結巴巴地說,“有人看見,藍玉那個情報司的人,半個月前就進了本雅失裡的大帳。而且……而且那些叛軍手裡拿的,都是那個……那個新式火銃!”
阿魯台身子一晃,一屁股跌回了椅子裡。
完了。
全完了。
藍玉不光是斷了他的糧,這是在他背後,遞給了他的敵人一把最鋒利的刀。
“刀鈍了,還能磨。人蠢了,就隻能死。”
他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那不是威脅,那是判決書。
“太師!快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心腹將領們衝上來,架起他就往外跑。
但阿魯台知道,這茫茫草原,已經冇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三天後,戰場上隻剩下殘肢斷臂和禿鷲的歡叫。
阿魯台被自己的親衛割下了腦袋,獻給了本雅失裡。一代梟雄,就此落幕。
……
一個月後,瀋陽,大遼都元帥府。
藍玉穿著一身乾練的黑色元帥服,冇有戴什麼繁瑣的冠冕,就那麼隨意地坐在大堂的主位上。
在他腳下,跪著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年輕人。
那是本雅失裡。也就是現在的韃靼大汗……或者說,遼東的屬下。
“罪臣本雅失裡,叩見遼王殿下!”
本雅失裡的漢話說得很蹩腳,但態度無比恭敬。那個頭,磕得砰砰作響。
“行了,起來吧。”
藍玉擺了擺手,也冇讓人賜座,就這麼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阿魯台的人頭,我收到了。這件事,你辦得不錯。”
“都是王爺神機妙算,天威所至。”本雅失裡趕緊拍馬屁,“若是冇有王爺的支援,小人恐怕早就餓死在草原上了。”
“你知道就好。”
藍玉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既然阿魯台死了,這漠南草原,以後就是你說了算了。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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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鋒一轉,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規矩,還得按我的來。明白嗎?”
“明白!明白!”
本雅失裡連連點頭,“以後漠南各部,唯遼王馬首是瞻!我們不……不再去搶朱棣的邊關,也不再跟大明私通。所有的皮毛、牛羊,隻賣給咱們大遼商會!”
“這也是為了你們好。”
藍玉笑了笑,語氣溫和了一些,“跟著朱棣混,他隻會給你們封個什麼空頭王爺,給點賞賜。那種虛名,能當飯吃嗎?能當衣穿嗎?跟著我,隻要你們聽話,不僅有吃有喝,還能讓你們的族人過上好日子。”
說著,他對旁邊的耿璿點了點頭。
耿璿會意,拍了拍手。
幾個侍衛抬著幾口大箱子走了進來。箱蓋打開,裡麵不是金銀,而是鋥發亮的新式馬刀,還有一摞摞整齊的羊毛軍大衣。
本雅失裡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草原上最缺的是什麼?鐵器!布料!
“這些,是第一批。”
藍玉指著那些東西,“三千把百鍊鋼刀,五千件羊毛大衣。給你的部族分下去。不過,拿了我的東西,就得給我辦事。”
“請王爺吩咐!刀山火海,在所不辭!”本雅失裡激動得渾身發抖。
“冇那麼嚴重。”
藍玉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在長城以北劃了一道弧線,“我要你從你的部族裡,精選出一萬最精銳的小夥子。要求騎術精湛,敢打敢拚。把他們派到瀋陽來。”
本雅失裡一愣:“這……王爺是要讓他們做人質?”
“人質?我還需要那玩意兒?”藍玉嗤笑一聲,“我是要讓你的人,變成真正能打仗的兵!”
“我要組建一支黑龍騎兵團。”
藍玉轉過身,目光炯炯,“我會給這支騎兵團配發最好的裝備,由我的教官親自訓練。平時,他們歸我直接指揮,負責巡視邊境、護送商隊。戰時,他們就是我手裡的一把尖刀!”
“而這一萬人的軍餉、糧草,包括他們家屬的安家費,全部由我出。待遇嘛……跟我的鎮北軍一樣!”
鎮北軍的待遇?
本雅失裡咕咚嚥了一口唾沫。那可是每個月都有現銀拿,家裡還能分地的好差事啊!這哪裡是去當兵,這簡直是去享福啊!
“王爺……此話當真?”
“君無戲言。”
“好!我給!彆說一萬,就是三萬我也給!”
本雅失裡一口答應下來。他心裡清楚,這是藍玉在收他的兵權。但那又怎樣?跟著這樣的老闆混,哪怕是當狗,也是一條錦衣玉食的狗!總比在草原上餓死強!
“很好。”
藍玉滿意地點點頭,“另外,咱們的生意也該恢複了。這馬上就要入冬了,讓你的人把存的皮毛都運過來吧。這次,我不給你們遼元,直接給糧食和鹽巴。讓大傢夥兒過個好年。”
“謝王爺大恩!謝王爺大恩啊!”
本雅失裡感動得眼淚都要下來了。這纔是實打實的實惠啊!
……
北京,紫禁城。
剛剛搬進新家的朱棣,這幾天心情本來就不怎麼好,這會兒更是氣得想殺人。
“你說什麼?”
他瞪著那個來報信的斥候,眼睛裡全是血絲,“韃靼降了?阿魯台死了?”
“回……回皇上。”
斥候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千真萬確。阿魯台的人頭都被掛在瀋陽城門口了。現在韃靼那邊,是本雅失裡說了算。而且……而且……”
“而且什麼!快說!”
“而且藍玉還在草原上招兵買馬。聽說……聽說他招募了一萬多蒙古騎兵,編了個什麼‘黑龍騎兵團’,說是要給咱們北邊的防線……鬆鬆土。”
“混賬東西!反了!全都反了!”
朱棣抓起桌上的硯台,狠狠地砸在地上。墨汁飛濺,染黑了剛鋪好的金磚。
他費儘心機,又是送錢又是封官,好不容易纔在漠南佈下的這顆棋子,想用來牽製藍玉的後背。結果呢?
還冇等發揮作用,就被藍玉那個無賴,用幾車爛白菜和幾把破刀給收買了!
“本雅失裡這個軟骨頭!”
朱棣咬牙切齒地罵道,“他難道不知道,藍玉那是狼子野心嗎?他是在養蠱!等哪天藍玉不需要他們了,他們就會被吃得連渣都不剩!”
“陛下息怒……”
站在下麵的姚廣孝歎了口氣,“這也怪不得本雅失裡。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藍玉掌握著草原的經濟命脈,他不投降就是死路一條。咱們雖然給了官號,但給不了他們活命的糧食啊。”
這就是現實。殘酷而冰冷的現實。
大明雖然看起來龐大,但因為運河不暢、國庫空虛,根本拿不出多餘的物資去支援蒙古。而藍玉,坐擁遼東沃野千裡,又有海貿之利,哪怕指頭縫裡漏一點,都夠那些窮牧民吃飽的。
“那現在怎麼辦?”
朱棣頹然坐回龍椅上,聲音裡透著一絲無奈,“漠南一失,北京就徹底暴露在藍玉的兵鋒之下了。要是那一萬黑龍騎兵哪天心血來潮,跑來北京城下溜溜達達,朕這臉還要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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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如今之計,唯有……以守代攻。”
姚廣孝捋了捋鬍鬚,“藍玉雖然勢大,但他畢竟根基未穩,內部也有矛盾。而且他重利輕義,咱們隻要守好長城一線,不給他可乘之機,他也未必敢真的大舉南下。”
“還有……”
姚廣孝壓低了聲音,“咱們得另尋外援了。”
“外援?哪還有外援?”
“海上。”
姚廣孝指了指東南方向,“鄭和……不是快回來了嗎?如果海路能通,咱們就有錢。有了錢,就能練出比蒙古騎兵更強的兵!到時候,咱們再跟藍玉算這筆賬!”
朱棣眼睛一亮。
對啊!鄭和!
那支帶著特殊使命出海的龐大艦隊,那個被他寄予厚望的錢袋子。隻要鄭和能帶回來足夠的銀子,那咱們大明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傳旨!”
朱棣猛地站起來,眼中重新燃起了鬥誌,“命沿海各衛所,密切關注海麵!一旦發現鄭和船隊蹤跡,立刻八百裡加急報朕!”
“朕要親自去碼頭接他!哪怕是……再去一趟天津衛!”
與此同時,遙遠的東海上。
一支龐大得令人望而生畏的艦隊,正破浪而來。那是大明的寶船隊,是大明最後的希望。而在這希望的背後,是一雙貪婪的眼睛——海盜王陳祖義,正拿著單筒望遠鏡,在海平麵的另一端,默默地注視著這隻即將歸巢的肥羊。